臘月的風(fēng)夾著雪沫子往脖子里灌，我蹲在灶臺前添柴，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

我媽掀開門簾進來，臉上堆著笑：“剛潔，媒人給說了一門親事，隔壁村何寡婦家的姑娘，不要彩禮?！?/p>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寡婦家就一個閨女，聽說是個啞巴。

全院的人都知道這事，背地里都在笑。可我媽不管這個，她說只要不要彩禮，啞巴也得娶。

我攥著柴火棍，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臘月二十四那天，嗩吶吹得刺耳，我牽著一根紅綢子，把這啞巴姑娘領(lǐng)進了門。

全村人擠在院子里笑，有人喊：“陳家大小子娶了個啞巴，往后有的熱鬧看了。”

拜完堂，鬧洞房的散了。

我坐在炕沿上，新娘子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想，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誰也沒想到，后半夜她突然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泛黃的紙，塞到我手里。我湊到煤油燈下一看，頭皮嗖地一下麻了。

上面寫著八個字：“浩已死，勿歸。保女兒?！?/p>

她的手在嘴邊比了個“噓”的動作，眼眶里全是淚。

緊接著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跟砂紙刮鐵鍋似的：“哥，我憋了八年了?！?/p>

01

我媽謝桂花，十里八鄉(xiāng)最摳門的人。

我爹陳忠種了一輩子地，土里刨食，養(yǎng)活我們兄弟三個，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蓋起來。

我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十七，一個十五，都到了說親的年紀。

我媽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天天念叨：“一個媳婦少說也得兩百塊彩禮，咱家哪拿得出？”

臘月初八那天，媒人孫玉瓊上門了。

孫玉瓊是我們村的，嫁到了隔壁大隊，四十多歲，嘴皮子利索得很。她一進門就喊：“嫂子，我給你送好事來了！”

我媽從灶房里探出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啥好事？”

“隔壁村何寡婦家的大閨女，十九了，長得水靈靈的，就是……”孫玉瓊頓了頓，“就是不會說話?？扇思也灰识Y，還陪嫁兩床被子一套柜子?！?/p>

我媽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我拉到灶房，壓低聲音說：“剛潔，你也聽見了，不要彩禮，上哪找這樣的好事？”

我急了：“媽，那是個啞巴！我娶個啞巴回來，往后日子怎么過？”

“啞巴怎么了？啞巴能生娃、能干活，還不要彩禮，你爹種地一年才掙幾個錢？你要是有本事掙錢，我犯得著讓你娶啞巴？”我媽說著說著就抹眼淚，“你看看咱家這光景，米缸見底，你兩個弟弟往后也得娶媳婦，你當(dāng)大哥的就不能替家里想想？”

我就說了一句話，我媽就哭了半小時。

我爹陳忠蹲在院里抽旱煙，一口一口的，半天才說了句：“聽你媽的?！?/p>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北風(fēng)刮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外面哭。

我想起小時候去隔壁村走親戚，見過何寡婦家那姑娘一眼。

她蹲在河邊洗衣服，抬頭看了我一眼，臉紅了，又低下頭去。

我當(dāng)時還納悶，這姑娘怎么一句話不說。

現(xiàn)在我知道了，她說不了話。

第二天，孫玉瓊又來了，催我們拿主意。我媽這回不哭了，拍著大腿說：“定了！臘月二十四，娶！”

孫玉瓊笑得跟朵花似的：“嫂子，你這回可賺大發(fā)了。何寡婦那閨女，雖說不會說話，可針線活頂好，還會做飯，過了門準是過日子的人?！?/p>

她走后，我跟我媽又吵了一架。

我說：“媽，我寧可打光棍也不娶啞巴?！?/p>

我媽說：“你不娶，你兩個弟弟怎么辦？你是不是想看著咱家絕后？”

我說不出話來。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棉花。

我爹陳忠坐在門口，腳邊放著一包旱煙葉。

他低著頭，嘴里叼著煙桿，煙霧順著他的臉往上爬。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看著他凍裂的手，心里不是滋味。

好半天，我爹說了句：“剛潔，爹對不住你?！?/p>

就這一句話，把我所有的委屈堵了回去。

我紅著眼睛說：“爹，我娶?！?/p>

臘月二十，孫玉瓊送來了婚期單子，上頭寫著臘月二十四，宜嫁娶。孫玉瓊還說，何寡婦那邊的意思是從簡，不擺酒席不請客，就兩家人吃頓飯。

我媽一聽更高興了，連聲說好好好。

村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比北風(fēng)還刺骨。

孫玉瓊在村里過了話，說陳家大小子要娶何寡婦家的啞巴閨女。

第二天，我去供銷社打醬油，碰見鄰居趙家嬸子，她笑著問：“剛潔，聽說你要娶啞巴了？”

我說：“嗯。”

她嘖嘖兩聲：“小伙子長得不賴，咋娶個啞巴？”

我沒搭理她，拎著醬油瓶走了。身后傳來她和別人的說話聲：“陳家這是窮瘋了，什么歪瓜裂棗都要?！?/p>

我攥緊醬油瓶，指甲都陷進肉里去了。

臘月二十三，我媽讓我去何寡婦家送聘禮。

說是聘禮，其實就一條豬腿、二十斤白面、一壇子酒。

我媽把東西裝進麻袋，千叮嚀萬囑咐：“見了何寡婦，嘴甜一點，別拉著臉?！?/p>

我推著自行車，一路騎到隔壁村。

何寡婦家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小。我到的時候，她正蹲在院里剁白菜?？匆娢?，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來了？”

我把東西搬進院里：“嬸子，這是我媽讓我送來的?！?/p>

何寡婦看了一眼，眼眶有點紅：“你們家太客氣了。我這姑娘，命苦，往后過日子，你們多擔(dān)待。”

我沒接話。

何寡婦朝屋里喊了一聲：“優(yōu)璇，你出來?！?/p>

門簾掀開，一個姑娘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棉襖，扎著兩條麻花辮，低著頭，手攥著衣角，不敢看我。

何寡婦說：“這是優(yōu)璇，往后就是你媳婦了。”

盧優(yōu)璇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我這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啞巴。

何寡婦嘆了口氣：“她小時候生了一場病，燒壞了嗓子，往后得靠你多照顧?！?/p>

我點了點頭，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來的路上，我騎得很慢。風(fēng)刮在臉上生疼，我腦子里亂糟糟的。我才二十二歲，就要跟一個啞巴過一輩子了。我想不出往后幾十年怎么熬。

可我又能怎么辦？家里窮，兩個弟弟等著用錢，我爹我媽頭發(fā)都白了，我總不能為了自己不管這個家。

臘月二十四，天沒亮我就被我娘叫起來了。

院子里掛了一面洗得發(fā)白的紅布，門口貼了兩個“囍”字。

我爹換了件干凈的衣裳，腳上踩著解放鞋。

我穿著我媽借來的中山裝，袖口長出一截，她用別針別住了。

來接親的是隔壁三叔，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車廂里墊了一層稻草，蓋著一條紅布。嗩吶是借的，吹的人是我們村的二流子陳二狗，吹得跑了調(diào)。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到何寡婦家。

盧優(yōu)璇穿著紅棉襖，頭上蓋著紅蓋頭。何寡婦扶著她上了車，眼淚撲簌簌地掉：“閨女，往后好好過日子?！?/p>

盧優(yōu)璇攥著何寡婦的手，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拖拉機突突突往回開，路上的風(fēng)又冷又硬。我坐在車廂里，旁邊坐著蓋著紅蓋頭的盧優(yōu)璇，誰也沒說話。

到了村口，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村口的大槐樹下，站滿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烏壓壓一片。有人喊：“新娘子來了！”

笑聲響成一片。

拖拉機停下來，我跳下來，扶著盧優(yōu)璇下車。她的腿在打顫，手冰涼。有人擠到前面，探頭探腦地看：“喲，真是啞巴?。俊?/p>

“陳家大小子娶了啞巴閨女?！?/p>

“窮成這樣，也就配娶啞巴了?！?/p>

我媽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我爹蹲在灶臺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牽著盧優(yōu)璇進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嗩吶還在響，可那調(diào)子聽著像哭。

敬酒的時候，村里那些長輩端著酒杯，嘴上說著吉利話，眼睛里全是揶揄。

“剛潔啊，你媳婦長得不賴，往后好好過日子?！?/p>

“你媽找了好親事，不要彩禮還送被子?！?/p>

有個喝了酒的二流子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新娘子，叫一聲大哥聽聽?！?/p>

盧優(yōu)璇站在那里，嘴唇發(fā)白，渾身抖得像篩糠。我攥緊拳頭，恨不得一拳砸過去。

我媽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酒喝完了，大家散了吧。”

鬧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時候，人才慢慢散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瓜子殼和煙頭。

我媽收拾完了，關(guān)上大門，沖我說：“早點歇著吧?！?/p>

我和盧優(yōu)璇進了洞房。

說是洞房，其實就是我的屋。

屋里擺著一張木板床，上面鋪著兩床被子。

墻上貼著個“囍”字，是我媽剪的，歪歪扭扭。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墻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盧優(yōu)璇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好半天，我說：“你餓嗎？”

她搖了搖頭。

我說：“那你睡吧?！?/p>

我吹了煤油燈，摸黑躺到炕上，背對著她。

炕燒得熱乎乎的，可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全是村里人那些話，還有她那通紅的眼眶。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

然后，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zhuǎn)過頭，借著月光一看。盧優(yōu)璇坐在炕上，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紙。她遞過來，我接住了。順手拿起炕桌上的煤油燈，擦亮火柴，點上。

湊到那一小團火光前一看，我整個人愣住了。

紙是一張電報紙，時間太久，邊角已經(jīng)發(fā)脆了。上面寫著八個字：“浩已死，勿歸。保女兒。”

發(fā)報地是北京。

發(fā)報人是袁浩。

收報人是趙德昌。

我腦子嗡的一下炸開了。

這張電報紙的日期，是1970年臘月。也就是六年前。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盧優(yōu)璇突然伸手，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然后她張了張嘴。

一個沙啞、生澀、像銹鐵片一樣的聲音，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哥……我憋了……八年了。”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僵硬，手里的煤油燈差點掉在地上。

她不是啞巴！

02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攥著被角，指節(jié)泛白。

嘴唇哆嗦著，像是拼命壓著什么話。

好半天，她又張了張嘴：“我知道……你不想娶我……可這件事，我只能跟你說。”

我的手在發(fā)抖，手里的電報紙也跟著抖。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當(dāng)年那些場景一幀一幀地往外蹦。我從炕上坐起來，壓低聲音問：“你……你不是啞巴？”

她點頭，又搖頭：“是裝的。裝了八年。”

“為什么？”

她沒接話，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兩口深井。那種眼神不太像十九歲的姑娘，倒像經(jīng)歷過很多事的老人。

“你先答應(yīng)我，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fēng)刮跑了似的，“連你媽你爹都不能說?！?/p>

“你說?！?/p>

她深吸一口氣，把被角攥得更緊了：“我爹姓袁，叫袁浩。他是北京來的知青，1968年下鄉(xiāng)到我們公社?！?/p>

我愣了一下，腦子飛速轉(zhuǎn)了起來。北京來的知青，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dāng)年確實有一批知青到這邊落戶，后來有的回城了，有的沒回去。

可何寡婦不是嫁了本地的男人嗎？

盧優(yōu)璇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繼續(xù)說：“何玉芳不是我親媽。我是被抱養(yǎng)的?！?/p>

“我親爹袁浩，來這邊不到兩年就認識了我媽。我媽是誰，我不知道。我爹跟我說過，我爸出事那年，我才一歲多?！?/p>

“我爸出事的那年冬天，我爹托人把我送到何玉芳家。臨走前，他把這個塞給抱我的人，說讓我留著。還留了一句話：讓我裝啞，等他岳父回來?！?/p>

“我爹說的岳父，是我親爺爺，叫趙德昌。他是縣知青辦的老主任，聽我爹說，是個有本事的人?？晌野殖鍪潞鬀]多久，他也被打了，關(guān)進了什么地方。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

“我爹臨死前讓人帶話，說讓我裝啞，只有裝啞才能保住命。”

“我那時候才一歲多，什么都不懂。何玉芳把我養(yǎng)大，從小就讓人教我不能說話，不管誰問，都說我是天生的啞巴。我小時候不懂事，好幾次差點說漏嘴，都被她打罵過來。”

“后來我慢慢懂了。我爹死得不干凈?！?/p>

她說到這里，眼淚開始往下淌。她沒擦，任由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我攥著那張電報紙，手指捏得發(fā)白。浩已死，勿歸，保女兒。這是袁浩臨死前發(fā)的電報。收報人趙德昌，也就是盧優(yōu)璇的親爺爺。

當(dāng)年袁浩下鄉(xiāng)，認識了盧優(yōu)璇的親媽。親媽不知什么原因沒保住，孩子歸了袁浩。袁浩走后，把孩子托給何玉芳。

六年過去了，趙德昌一直沒回來。

盧優(yōu)璇說：“我怕。我怕那些人知道我裝著啞巴，會滅口。我連做夢都不敢說夢話?！?/p>

“可我憋得太累了。我想讓我爹的冤情大白天下，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說，連何玉芳都知道得不多。我要是說出去，萬一傳出去，我這條命就沒了?！?/p>

她抬起頭看著我：“哥，我本來不敢跟你說?？赡闶俏夷腥肆?，我要是連你都不信，我在這世上就沒信的人了?！?/p>

我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我腦子里全是那天在何玉芳家的場景。

她推門出來，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她的眼神是躲閃的，不敢看人。

那不是啞巴的本能，那是裝啞巴的警惕。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電報紙。邊角已經(jīng)發(fā)脆，字跡模糊，但那八個字還認得清楚。

“你爹……怎么死的？”

盧優(yōu)璇閉上眼睛，眼淚又涌了出來：“窯洞塌了。1970年臘月，公社組織知青修那條防空洞，我爹在里面干活，窯洞突然塌了。五個人干活，就死了他一個?！?/p>

“公社的人說是意外，說是因為下雨，土松了?？捎腥烁业f過，那窯洞早就裂了縫，報上去也沒人管?！?/p>

“我爹在被埋之前，寫了那個電報。托人發(fā)出去，想讓我爺爺回來救我?！?/p>

“可沒來得及。”

她說到這里，聲音已經(jīng)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只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修窯洞這事，我知道。

我們公社那年確實是組織知青和民兵干了幾個月，半山腰挖了幾個防空洞，說是備戰(zhàn)用的。

可窯洞塌方死人的事，我卻沒什么印象。那年我才十五，整天在地里干活，公社的事很少關(guān)心。

可我記得，那年前后，縣里來過幾次人，問什么案子的。我爹說，那是查“牛鬼蛇神”的。

趙德昌，就是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被打倒的。

我說：“你爹出事后，查過沒有？”

盧優(yōu)璇搖搖頭：“沒有。公社的人說，是意外。我爹同村有個知青，叫徐英叡，他看過現(xiàn)場，說不對勁?？伤f了也沒用，沒人敢?guī)退?。?/p>

“后來徐英叡回城了，臨走前讓人帶話給我，說他手里有我爹的日記，讓我裝啞保命。”

“可這些年，我不敢聯(lián)系他?！?/p>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越墜越深。

外面有風(fēng)吹過，院子里的樹枝嘩啦啦地響。煤油燈的火苗歪了歪，差點滅了。我趕緊用手攏住，又給燈添了點油。

我把電報紙疊好，塞回她手里：“這東西，你收好了。”

“就這么放著？”

“先放著?！蔽艺f，“你爹的事，得慢慢查。你現(xiàn)在不能露餡，裝啞裝了八年，不能毀在這一天?！?/p>

她點點頭，把電報紙塞回枕頭下面?？墒诌€在抖。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本來以為這輩子跟個啞巴搭伙過日子，憋屈得要死?？涩F(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她不是啞巴，她身上背著一個冤情。

我忽然覺得，這個媒做得不虧。

03

后半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盧優(yōu)璇倒是睡著了，呼吸很輕，像怕吵著人似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照著她緊蹙的眉頭。她睡覺也蜷著身子，像一只受驚的刺猬。

我盯著屋頂，腦子里翻來覆去想那些事。

袁浩，窯洞坍塌，趙德昌，電報，日記，徐英叡這些名字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可這些我都不認識，從哪里查起？

唯一能找的人，就是劉成業(yè)。

劉成業(yè)是我高中同學(xué)，跟我前后桌，關(guān)系鐵。

他是城里人，老爹是公社干部，他讀完高中就到公社當(dāng)了文書。

他消息靈通，公社那些檔案，他能接觸到。

天剛蒙蒙亮，我就爬起來穿衣服。盧優(yōu)璇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像受驚的小鹿。看見是我，她松了一口氣，又警惕地看了看窗外。

“我去辦點事?！?/p>

她點點頭，又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勺罱K她只是用手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別說出去。

我出了門，天還沒全亮，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縮著脖子，揣著手，往公社走。

路上碰到早起下地的劉老三，他笑著問：“喲，新郎官起這么早，這是要上哪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掛著笑：“去公社蓋章，遷戶口的事?！?/p>

劉老三也沒多問，扛著鋤頭走了。

公社離村里三里路，我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辦公大院，天已經(jīng)大亮了。

我在院子里等了十多分鐘，劉成業(yè)推著自行車進來了。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剛潔？你咋來了？”

“有事找你。”

我把他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成業(yè)，我問你個事?！?/p>

“1970年臘月，公社組織修防空洞，死了一個知青，你還記得這事不？”

劉成業(y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把自行車撐好，看了看四周，才壓低聲音說：“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別管，你告訴我，你知道多少？”

劉成業(yè)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六年前的事，我剛進公社，當(dāng)時我爹也在。窯洞塌了，死了個叫袁浩的北京知青。”

“公社怎么定性的？”

“意外。下大雨，土質(zhì)松動，窯洞塌了?！眲⒊蓸I(yè)的語氣很小心，“可當(dāng)時有人說不像是意外?！?/p>

“誰說的？”

“徐英叡。他也在那個窯洞里干活，跑出來了。他說事后去看過，窯洞頂上的木頭斷口不對，不像自然斷的，像是被鋸過的?！?/p>

我心里一沉。

“徐英叡后來呢？”

“他往上反映過，沒人理。后來他回城了，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他說什么了？”

劉成業(yè)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的：“他說袁浩的死，跟張大山有關(guān)系?！?/p>

張大山！

這名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

張大山是公社的副主任，在公社干了快十年了，手里有實權(quán)。

這個人平時很霸道，村里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可我跟他沒什么交集，最多就是路過公社時碰到過，點個頭。

“徐英叡為什么說跟張大山有關(guān)？”

“他沒細說，只說他手里有證據(jù)。可他不敢拿出來，因為他怕張大山報復(fù)。”

“那個徐英叡，現(xiàn)在在哪？”

“回北京了，他家是那邊的，地址我沒留?！?/p>

我心里一陣失望?？赊D(zhuǎn)念一想，徐英叡走了，他手里那本日記，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劉成業(yè)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剛潔，這事你少摻和。袁浩死都死了，張大山還在位置上，查這種事，你吃不了兜著走?！?/p>

我沒說話。

他又說：“你要是真想管，我?guī)湍懔粢庵?。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別莽撞。”

我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出了公社大門，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站在路邊，望著被北風(fēng)吹掉的枯樹葉，心里翻涌著。

袁浩，知青，日記，張大山，窯洞，電報，趙德昌這些東西像線頭一樣纏在一起，可我就是理不出個所以然。

我硬著頭皮想去見見何玉芳，問問她當(dāng)年那些事。

可走到半路，我又停住了。

孫玉瓊在村里嚼了多少舌根，她要是知道我在查袁浩的事，指不定傳到什么人耳朵里。

我回到家，已經(jīng)是中午了。

盧優(yōu)璇正在灶房做飯。

我不打算把這些告訴她，怕她心里不踏實。

她抬起頭看見我，眼神里滿是期待。

我把門關(guān)上，才壓低聲音說：“我跟劉成業(yè)打聽過了，你爹的死，確實有不對勁的地方?！?/p>

她手里的鍋鏟一下子掉進鍋里，發(fā)出“咣”的一聲。

“徐英叡說過，你爹的死跟張大山有關(guān)?！?/p>

盧優(yōu)璇的臉色一下子白得像紙。她張了張嘴，聲音發(fā)顫：“張大山……”

“你認識他？”

她點頭，又搖頭。

好半天，她才說：“我聽何玉芳說過。張大山去過我家，那時候我還小。他讓何玉芳把我交出來，說趙德昌有問題，我得歸公社管。”

“何玉芳怎么說的？”

“她說我是她親生的，不歸公社管。張大山不信，帶人來搜過?！?/p>

“后來呢？”

“后來……孫玉瓊來過幾次。張大山讓她幫忙留意，看我是不是真啞巴?！?/p>

我心里一陣發(fā)冷。

孫玉瓊！這個媒人，是她主動上門的。當(dāng)時我還覺得是她好心，現(xiàn)在想想，這哪是好心？

她來給我說媒，是來替張大山查探的！

我說：“孫玉瓊問過你什么沒有？”

“問過幾次。她試探過我，我沒理她。后來她就沒怎么來了?！?/p>

“那她這次來說媒，恐怕不單純?！?/p>

盧優(yōu)璇咬著下唇，說：“我知道?？晌覜]有選擇。嫁給你，是我最后的出路。你要是也怕，我明天就走?！?/p>

我瞪了她一眼：“走哪去？一個姑娘家，走到哪里都是死?！?/p>

她愣了一下：“那你……不怕？”

怕什么？怕張大山？還是怕這個被打倒后再也沒回來的趙德昌？

我想了想，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是我媳婦，我不能看著你出事?！?/p>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事，我非查不可。

04

這兩天，我表面上該干嘛干嘛，可心里一直惦記著這事。

初二那天，我跟我媽說去隔壁村走親戚，其實是去找劉桂英。劉桂英是接生婆，當(dāng)年袁浩出事前，就是她把盧優(yōu)璇抱給何玉芳的。

到了劉桂英家，門鎖著。

我找鄰居打聽，鄰居說：“劉桂英三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p>

我心里一涼。

“她家里人還在嗎？”

“她男人早死了，就一個兒子，也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

我從鄰居家出來，站在空院子里，心里一陣發(fā)冷。三年前就搬走了——盧優(yōu)璇嫁給我的時候，正好是三年前。

會不會是張大山動手了？

我正琢磨著，遠遠看見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過來。她看見我愣怔了一下，然后認出了我：“你是……陳家大小子？”

我說：“嬸子，您認識我？”

老太太笑了：“你這孩子，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現(xiàn)在長這么大了。長大了好啊，娶了媳婦，你媽也跟著開心。對了，你找我干嗎？”

我趕緊說：“嬸子，我想問問劉桂英的事?！?/p>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你問劉桂英干嗎？”

“我家……我家有點事，想找她幫忙?！?/p>

老太太搖搖頭：“找不著了。三年前她突然搬走了，聽說是有人找她麻煩。”

“什么人找她麻煩？”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崩咸珘旱吐曇?，“劉桂英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我手里有燙手山芋，我得走?！?/p>

燙手山芋！

我心里一緊：“什么燙手山芋？”

老太太擺擺手：“她沒說，我也沒敢問。反正那之后，她就再也沒回來過?！?/p>

從老太太家出來，我腦子里全是“燙手山芋”這四個字。劉桂英手里有袁浩的東西，那肯定是重要的證據(jù)。她怕出事，就躲了。

可躲到哪里去了？

初三晚上，劉成業(yè)來我家了。他跟我關(guān)系鐵，我們倆經(jīng)常一塊喝酒。我媽又在門外放了風(fēng)聲：“成業(yè)來陪你喝兩盅，你們哥倆好好嘮嘮。”

我們躲在屋里，關(guān)了窗戶。劉成業(yè)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湊到燈下一看，是一封信。字跡潦草，紙上還有污漬，像是被水泡過。

上頭寫著：“成業(yè)兄弟：

我打算回北京了。這邊的事，我管不了。袁浩的日記我保管著，那些東西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毀掉。我不能讓袁浩白死。

我有一句話跟你說，袁浩的死，不是意外。他出事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讓我女兒裝啞，等我岳父回來?！?/p>

他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張大山上頭還有人。

他出事那天，我去現(xiàn)場看過。窯洞頂上的木頭斷口不對，不是壓斷的，是鋸過的。有人算計他。

我走了。你要是見了我兄弟剛潔，替我傳句話，讓他別摻和。這事水太深。

徐英叡”

看完這封信，我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壓斷的，是鋸過的！

就是有人算計好了，要袁浩的命。

袁浩早就知道有人要對他動手，他提前把日記交給了徐英叡，把女兒交給了劉桂英，還發(fā)了那封電報給趙德昌。可他沒來得及保住自己。

我聲音發(fā)顫：“徐英叡現(xiàn)在在哪？”

“他回北京了，給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他還在路上。”

“那日記呢？”

“日記他說帶走了?！?/p>

我心里一沉。日記是唯一的證據(jù)，徐英叡把它帶走了，天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劉成業(yè)看出我臉色不對，拍拍我的手：“剛潔，你別急。我這兩天在公社翻過老檔案，查到了點東西?！?/p>

“什么？”

“1970年臘月，公社確實組織修防空洞?？赡莻€防空洞，是張大山提議修的。而且坍塌前三天，張大山的表弟帶人進去過，說是檢查。”

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那天夜里，有人偷偷鋸斷木頭。

我說：“那個防空洞還在嗎？”

“早就填了。塌了之后，公社就叫人把那片給填了。”

“那現(xiàn)場還能看出什么嗎？”

“看不出了。”劉成業(yè)嘆了口氣，“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凈凈?！?/p>

我的心像掉進了冰窟窿。

沒有日記，沒有現(xiàn)場，沒有證人。唯一的證人劉桂英還跑了。

我正失望，劉成業(yè)壓低聲音：“不過，我找到了另一個人。”

“誰？”

“當(dāng)年跟袁浩一起干活的，除了徐英叡，還有兩個人。一個叫王三，前年病死了。還有一個叫李大山，現(xiàn)在還在鎮(zhèn)上?！?/p>

我騰地站起來：“李大山現(xiàn)在在哪？”

“在供銷社當(dāng)搬運工?！?/p>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找李大山。

我在供銷社門口蹲了半天，直到下午，才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從里面出來。

他瘦得像根竹竿，走路一瘸一拐的，臉色蠟黃。

我走過去：“你是李大山嗎？”

他看了我一眼：“是我，你誰??？”

“我是陳剛潔，隔壁村的。我想問你點事，關(guān)于袁浩的?！?/p>

李大山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壓低聲音：“我不知道你說什么?！?/p>

“你別走。我知道你是當(dāng)年跟袁浩一起干活的人。你告訴我，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李大山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說：“你問這些干嗎？你是不是趙德昌的人？”

“趙德昌是我爺爺?shù)挠H戚。”

李大山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當(dāng)年出事那天，我本來也要去干活。可頭天晚上，有人跟我說，第二天讓我去鎮(zhèn)上送東西，不用去窯洞。”

“誰跟你說的？”

“公社管事的。具體誰我不說了，反正那個人現(xiàn)在還在。”

“然后呢？”

“然后那天下午，我就聽說了窯洞塌了，死了袁浩?！?/p>

“那個窯洞，是不是有人做過手腳？”

李大山?jīng)]說話，低頭看著地面。他的腳在地上碾來碾去，像是在猶豫什么。

“李大山，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訴我。袁浩死得冤枉，他家里還有人活著。”

李大山抬起頭，眼里有淚光：“我告訴你，可你別跟別人說是我說的。”

“出事前三天，張大山的表弟帶人進去過，說是檢查。他們出來的時候，帶出來一包東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晌液髞砣タ催^窯洞，頂上那幾根木頭都松了，跟被人動過一樣。”

“為什么不往上反映？”

“反映什么？張大山的表弟，誰敢動他？我要是說了，下一個死的就我?！?/p>

李大山說完，轉(zhuǎn)身就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盡頭。我站在供銷社門口，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現(xiàn)在確定了一件事：袁浩的死，不是意外。

是人為。

兇手，就是張大山。

可問題的關(guān)鍵，是證據(jù)。沒有證據(jù)，就算我說破天也沒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