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熱得人喘不上氣。

我攥著那張欠條從鎮(zhèn)上趕回村時，老楊正蹲在農(nóng)機站的院子里修柴油機。

渾身的機油味，頭發(fā)亂糟糟的，跟個叫花子似的。

他看見我來了，沒起身，也沒說話，就那么蹲著。

我正要開口罵他，他先伸手遞過來一把扳手，指了指機器上的螺絲：“先把這顆螺絲擰緊，再說你那事?！?/p>

那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打發(fā)債主，倒像是在使喚徒弟。我咬著牙接過來，心里卻想著一件事：三年前那臺東方紅拖拉機，到底是怎么虧的？

01

事情得從三天前說起。

我在鎮(zhèn)上開拖拉機，給人拉磚拉沙，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正琢磨著在鎮(zhèn)上買個房子，把女兒接過來住。

那天晚上，幾個老熟人在鎮(zhèn)上小飯館喝酒，喝著喝著就聊起當年聯(lián)戶承包的那臺東方紅拖拉機。

“劉榮，你還記得不？那臺鐵牛賣的時候，老楊可是偷偷扣了三百塊錢零件錢?！闭f話的是隔壁村的王老三，他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桌子說，“我表弟在縣農(nóng)機站干過，他親口跟我說的?！?/p>

我當時手里的酒杯差點沒拿穩(wěn)。

那臺拖拉機是我們村十二戶人家湊錢買的，我出了兩百塊，占的是大股。

結(jié)果干了一年，到年底分紅的時候，我只拿到四十塊錢。

老楊說這年雨水多，活少，機器還壞了好幾回，修車錢搭進去不少。

可王老三這話要是真的，那老楊就是在坑我們。

“你聽誰說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擱。

“真的假的，你自己回去問問老楊不就知道了?！蓖趵先蛄藗€酒嗝，“這事村里人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p>

我心里一下子就翻了個個兒。

吃完飯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當年的賬本。

灰黃色的封皮，上面還有機油印子。

我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老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賬目倒是清楚的很：油錢、修車錢、零件錢，一筆一筆都記著。

可那三百塊錢的零件錢，賬上確實沒有。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睡不著。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騎著自行車往村里趕。三十里土路，坑坑洼洼的，騎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進了村，我先沒回家，直接去了農(nóng)機站。

六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地上的土都燙腳。

農(nóng)機站的大門敞著，院子里堆著各種零件，地上油乎乎的一片。

老楊蹲在那臺報廢的柴油機旁邊，正拿扳手擰著什么。

他穿著件藍布褂子，后背濕了一大片，貼在皮肉上。

“老楊！”我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我，又低下頭繼續(xù)擰螺絲。

“楊德厚！”我連名帶姓地叫他，“你起來，我有話問你?！?/p>

他這才直起腰，但沒站起來，就那么蹲著。他從口袋里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有話就說?！?/p>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欠條，朝他揚了揚：“當年那臺東方紅拖拉機，你賣了多少錢？”

“一千二?！彼铝丝跓?。

“那三百塊錢零件錢呢？”

他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他沒回答我，而是把手里的扳手往我這邊遞了遞：“先幫我把這顆螺絲擰緊，再說你那事。”

我愣在那兒，沒接。

“擰上了，我就跟你說。”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好像我根本不是來找他算賬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憋著一股火。可看他那副樣子，我又不能真跟他動手。一咬牙，我接過扳手，蹲下去，擰那顆螺絲。

02

那顆螺絲擰了有十分鐘。

不是我笨，是老楊這破機器太老舊了，螺絲生銹了，擰不動。我費了老大的勁，才把它擰緊。擰完之后，我站起來，腰都酸了。

“行了。”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老楊看了一眼那顆螺絲，沒說話，又指了指另一邊：“那邊還有一顆?！?/p>

我一肚子火蹭地就上來了：“你耍我呢？”

“修完再說?！崩蠗畹恼Z氣還是那么平靜。

我瞪著他，他低著頭，伸手去拿另一把扳手。

我看到他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關(guān)節(jié)粗大，上面全是裂口子。

這雙手，我小時候不知道看過多少回。

我心里突然有點發(fā)酸。

老楊不是我親叔，但比親叔還親。

我爹死得早，我媽身體不好，家里沒什么勞力。

十五歲那年，老楊看我可憐，把我?guī)У綑C站當學(xué)徒。

那時候機站剛成立，老楊是站長，也是唯一的師傅。

他教我開拖拉機，教我修機器。

我學(xué)的不好，他就罵我。

罵完了，又把我拉回來，手把手地教。

那些年，我跟著他走村串戶，給人耕地、打場、拉貨。

雖然累，但日子過得踏實。

后來聯(lián)戶承包的事，也是老楊牽頭搞的。他說讓大伙兒都入股，年底分紅。我信他，把積攢的兩百塊全拿了出來。可到頭來，只分了四十塊。

這事成了我心里的疙瘩。

這三年，我在鎮(zhèn)上開車，很少回村。不是不想回來，是不知道怎么面對他。我總覺得，老楊變了，不再是那個教我開拖拉機的老楊了。

可剛才看到他蹲在那修機器的背影，我心里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我蹲下身子，去擰那顆螺絲。

這顆比剛才那顆還難擰。我試了好幾次，手都磨紅了，才擰動了一點。老楊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就那么抽煙。

“你用點力?！彼蝗徽f。

“我用了勁了?！蔽乙е勒f。

“不是光手腕用力，要整條胳膊一起用勁。”他說著，伸手按住螺絲帽，“往左先松半圈，再往右擰?！?/p>

我照他說的做，果然好擰多了。

修了大半個小時，一共擰了四顆螺絲。老楊才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家說?！?/p>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農(nóng)機站離他家不遠，也就兩百來米路。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苗剛長到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片。

風(fēng)吹過來，帶來一股熱烘烘的泥土味道。

路上碰見幾個村里人，都跟老楊打招呼：“老楊，又修那破玩意兒呢？”

“嗯?！崩蠗顟?yīng)了一聲，也不多說。

有個大媽看見了老楊，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點復(fù)雜。那個大媽是隔壁的張嬸，我認得她。以前我跟老楊學(xué)手藝的時候，她常給我送飯。

她跟我們打了聲招呼，聲音都有些不太自然。

我心里打了個問號。

到了老楊家，兩間土坯房，院子不大，種著幾棵絲瓜。絲瓜秧子爬滿了架子，開著黃色的花。院子里晾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老汗衫，是李秀珠的。

“秀珠！”老楊朝屋里喊了一聲，“劉榮來了，弄點飯。”

屋里傳來李秀珠的聲音：“來了來了。”聲音有點虛弱，聽著像是生病了。

老楊讓我在堂屋坐下，自個兒去里屋拿了一瓶酒出來。玻璃瓶子的，商標都模糊了。他倒了半碗遞給我：“喝點，解解暑氣?！?/p>

我沒接，把欠條往桌上一拍：“先說事?！?/p>

老楊看了看欠條，又看了看我，笑了。那笑容有點苦，像嚼了黃連那樣。

03

李秀珠端著兩碗面走進來。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走路都有點顫。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頭一震。

以前她多精神啊，嗓門也亮，隔老遠都能聽到她在院子里吆喝。

可現(xiàn)在，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抽干了一樣。

“劉榮，你瘦了?！崩钚阒榘衙娣旁谖颐媲埃χf，“鎮(zhèn)上干活辛苦吧？”

“嬸子不辛苦?！蔽艺酒饋斫用嫱?，發(fā)現(xiàn)她的手也在顫。

“你嬸子這兩年身體不好?！崩蠗疃似鹁仆牒攘艘豢?，“胃上的毛病?！?/p>

“那得去醫(yī)院看看啊?！?/p>

“去了，不頂事?！崩蠗顢[手，好像不想再提這事。

我低頭吃面，味道不咸不淡，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香味，還是以前那個味道。

以前在機站干活的那些年，我常在老楊家吃飯。

李秀珠做的面，是村里頭一份。

吃著吃著，我心里就發(fā)酸。

老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忽然說：“劉榮，你看看。

老楊坐在我對面，抬頭看著我，眼睛渾濁但透著一股倔強。

“李秀珠，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著頭說：“沒什么，就是有些東西……我給你看一樣?xùn)|西，你看了就明白了?！?/p>

老楊沒說話。

李秀珠站起來，走進里屋，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布包。她把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個硬紙殼的本子，還有幾頁寫滿字的信紙。

她把本子遞給我：“這是你楊叔這些年的賬本?！?/p>

我接過來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著誰家什么時候分了多少錢，誰家入股了多少錢。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筆都很清楚。

翻到后面幾頁，我看到了一串名字：趙喜、王老三、李二狗、孫大柱……都是我認識的村里人，后面都寫著金額，少的幾塊，多的幾十塊。

可翻了一遍，沒看到我的名字。

“這是什么意思？”我抬頭問李秀珠。

李秀珠看了老楊一眼，老楊沒看她，端著碗喝酒。

“這是你楊叔這些年，一點一點還給大家的錢?！崩钚阒榈穆曇艉艿停衽卤粍e人聽見似的，“當年那臺拖拉機沒弄好，虧了，他心里過意不去……”

“那為什么沒有我的名字？”

李秀珠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老楊把酒碗往桌上一擱，咳嗽了兩聲，然后說：“你的錢，我另有用處?！?/p>

“什么用處？”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煙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堂屋里彌漫開來，他的臉藏在煙霧后面，看不清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你媽住院那年的事，你還記得吧？”

04

我媽住院那年是83年秋天。

她胃出血，在縣醫(yī)院住了大半個月。那會兒我剛成家，老婆懷著孩子，手里沒什么錢。我跟她東拼西湊，勉強交上了住院費。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想通。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

那時候我媽在醫(yī)院躺著，我急得團團轉(zhuǎn)。醫(yī)院催交住院費，我拿不出來，就差給人跪下了。后來是一位親戚墊的錢。

可我問過那親戚，親戚說不是他墊的。

那個親戚在飯桌上含著眼淚說:“劉榮，你媽住院那天，我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我說錢不夠，差多少我跟你說。你媽住院那天，我沒去縣里，錢是有.人送到我手上的。”

親戚說，那天早上來了一個人，戴著草帽，低著頭，看不清臉。

那個人把三百塊錢塞到親戚手里，說了句“交給劉榮，別說是我給的”，就轉(zhuǎn)身走了。

我問他那人長什么樣，他說種地的，穿灰布褂子，手上全是繭子。

我當時還納悶，是誰幫我墊的。問了一圈，沒人認。

后來我媽還是走了。那件事我也就沒再追問。

可現(xiàn)在老楊提起來，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錢是你墊的？”我看著他，聲音都有點抖。

老楊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抽煙。

“你墊的那三百塊錢，就是當年那零件錢？”我又問。

老楊還是不說話。

可李秀珠在一旁開口了：“那三百塊是你楊叔借的高利貸。”

我腦子嗡的一下。

高利貸？那東西能借嗎？那可是驢打滾的利?。?/p>

“他借了高利貸，給你媽交的住院費。”李秀珠說，“后來那拖拉機賣了，他拿零件錢還了借款……”

“零件錢？那零件錢不就是三百塊嗎？”我急了，“那不是虧了我的錢嗎？”

“那零件錢確實不是你的錢?！崩蠗詈鋈婚_口了，聲音很平靜，“那三百塊零件錢根本不在賬上。我賣了鐵牛之后，從機器上拆下來一批零件，單另賣給王瘸子的。賣了三百塊?！?/p>

“那為什么不入賬？”

老楊看了我一眼：“因為那筆錢不能入賬。”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站起來，走到院子里，蹲在那臺修好的柴油機旁邊。他伸手在柴油機里頭摸了摸，掏出一樣?xùn)|西。

是一封信。

黃紙信封，已經(jīng)皺皺巴巴的。

他遞給我，我打開，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紙。

上面只有幾行字：“楊德厚，你的事我知道。你要是管好自己的嘴，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否則，不光你，劉榮也跑不了。”

落款是趙喜。

趙喜？這不是當年機站的會計嗎？他不是早就調(diào)去縣里了嗎？

可這封信的意思……老楊他

我不敢往下想。

老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我：“劉榮，你不是要找我算賬嗎？好，我告訴你，那三百塊錢零件錢確實是我拿的。但不是我貪的，是被逼的?！?/p>

05

那天晚上，老楊把事情的原委都跟我說了。

原來，當年那臺東方紅拖拉機根本就沒虧錢。

賬本上寫的那些油錢、修車錢、零件錢，大部分都是趙喜做的手腳。

他利用職務(wù)之便，把機站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

明面上是機器壞了，花了很多錢修，實際上那些錢都進了趙喜自己的口袋。

老楊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趙喜手里握著老楊的把柄。準確地說，是握著我的把柄。

那年我媽住院，我老婆確實從機站賬上拿過錢。

只有五十塊錢，但趙喜硬是在賬上做了手腳，把五十寫成了五百。

他拿著那本假賬威脅老楊：要是不替他背鍋，就把我老婆送進派出所。

那會兒我剛結(jié)婚，老婆懷著孩子。要是真被抓了，我們家就完了。

老楊沒得選。

他只能把所有罪攬到自己頭上。對外說是他經(jīng)營不善，虧了錢。

這事傳出去之后，村里人都罵他不會過日子。他硬是忍著，一聲沒吭。

直到我后來去了鎮(zhèn)上，他才慢慢把那筆五十塊錢的窟窿填上，又一點一點地退錢給那些股東。

“那我呢？”我問他，“為什么唯獨沒有還我錢？”

老楊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因為那三百塊錢，我不敢還給你。還了，你就不會回來了?！?/p>

我不明白。

他又說：“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只能當面說。趙喜現(xiàn)在在縣里當著官，你一個人去找他，那是送死。只有我出面，帶上這些年攢的證據(jù)，才能扳倒他?！?/p>

“什么證據(jù)？”

老楊指了指里屋：“賬本，還有趙喜寫給我的那些信?！?/p>

他頓了頓，又說：“劉榮，我不是不想還你錢。這些年，我欠你的不是錢，是一條命。”

06

我跪在老楊家堂屋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我媽走后，我第二次哭成那樣。

老楊沒拉我，只是坐在那里喝酒。李秀珠也哭，拿袖子抹眼淚。

哭夠了，我抹了把臉，站起來：“老楊，我對不住你。”

“說什么呢。”老楊擺擺手，“你是我徒弟，我不護著你誰護你？”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去縣里?！?/p>

“去縣里干什么？”

“找趙喜?！?/p>

老楊說完，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來，從里屋拿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上面鎖著一把舊鎖。他拿鑰匙開開，里面是一沓信紙，還有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

“這是趙喜跟我之間的往來信件，還有機站的原始賬本?！崩蠗钫f，“當年趙喜以為他把所有賬目都毀了，可他還漏了這本?！?/p>

他把賬本遞給我。

我翻開，里面是趙喜親筆寫的賬目。

數(shù)字密密麻麻的，但每筆都記得很清楚，什么項目多少支出，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一看就明白。

“有這東西，還怕扳不倒他？”我看著老楊。

老楊搖搖頭：“沒那么簡單。趙喜在縣里當了三年副局長，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光靠這東西不夠。得讓他當面承認。”

“怎么讓他當面承認？”

老楊又拿出幾個空白的磁帶盒，湊到我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點了點頭，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窗外傳來蛐蛐叫，一只蛾子撲棱棱地飛進來，圍著電燈泡轉(zhuǎn)。

老楊關(guān)了燈，又點起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在墻上晃來晃去，他的臉映在墻上，忽明忽暗。

“明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找你，然后咱們一起去縣里?！崩蠗钫f，“你在鎮(zhèn)上等我，千萬被讓他知道?！?/p>

“行?！蔽尹c頭。

那晚我住在老楊家，一夜沒睡著。

07

第二天，我騎著自行車回鎮(zhèn)上。剛出村口，迎面碰上一輛吉普車。吉普車在我面前停下，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圓臉，戴眼鏡，穿著一件白襯衫。我看著有點眼熟，一時沒認出來。

“你是劉榮吧？”那人先開口了，聲音聽著客氣，但眼神不太對。

“你是？”

“趙喜?！?/p>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

他怎么知道我回來了？難道有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了？

“哦，趙副局長?！蔽冶M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您好點?！?/p>

“聽說你回村了，特地來找你聊聊?！壁w喜說著，拍了拍副駕駛座，“上車吧，路上說?！?/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吉普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趙喜一邊開車一邊問我：“在鎮(zhèn)上干得怎么樣？”

“還行，湊合著過?！?/p>

“聽說你想買房？”

“還在看?！?/p>

趙喜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一千塊錢，你先拿著。”

我沒接。

“怎么了？嫌少？”

“趙副局長，無功不受祿。”

趙喜臉上的笑淡了：“劉榮，我知道你回村是為了什么。老楊那件事，有些話我不好說得太透。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追究到底對你也沒好處?！?/p>

“我不懂您的意思。”

趙喜把煙掐滅，手上一用力，煙頭就在他指間碾碎了。

“老楊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現(xiàn)在日子過得不錯，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這年頭，誰還沒點事兒呢？你說是吧？”

他這話里有話，我聽出來了。

我咬了咬牙，沒吭聲。

趙喜又說：“你要是愿意，我在鎮(zhèn)上給你安排個差事，每個月百八十塊的，比你開拖拉機強。你女兒也能接到鎮(zhèn)上上學(xué)。怎么樣？”

“謝謝趙副局長?！蔽铱戳怂谎?，“但是我自己有手有腳，不麻煩您了。”

趙喜的臉色變了，但又很快恢復(fù)到了正常。

他冷笑了一聲：“行，你硬氣。不過我提醒你，你媳婦當年那五十塊錢的事，要是捅出來……”

“你有事嗎？”

我直視著他，聲音不大：“那五十塊錢的事，老楊已經(jīng)替我們扛了。你要是真想捅，你早就捅了，何必等到現(xiàn)在？你怕的是老楊手里還有別的東西?！?/p>

趙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車里安靜得只剩喘氣聲。

最后他笑了一聲，把手里的信封收了起來：“行，劉榮，有種?！?/p>

吉普車在鎮(zhèn)上停下，我下了車。趙喜從車窗探出頭：“好好考慮考慮。”

說完，他一腳油門，吉普車就沖了出去，揚起一路灰塵。

08

我站在鎮(zhèn)上大街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塵土里，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能怎么辦？我當時就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我跟趙喜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按照老楊的計劃，他應(yīng)該去縣城找趙喜?？晌覀冋l也沒想到，趙喜會先來找我。

大概是村里真的有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了。

那天晚上，老楊如約來到鎮(zhèn)上我家。

我把白天的事告訴了他。他聽完，沒說話，只是坐在那里抽旱煙。煙鍋子一明一滅，把他的臉照亮又熄滅。

“老楊，咱們怎么辦？”

“明天照常去縣里?！崩蠗钫f，“他不來找咱們，咱們也得找他。既然他來了，也省事了。”

“他有防備了?！?/p>

“有防備也得去?！崩蠗钫酒饋?，拍了拍我的肩膀，“劉榮，這事不幫你擺平，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楊去了縣城。

縣城比鎮(zhèn)里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我們打聽到趙喜的辦公室在縣城政府大院，進院子的時候，門衛(wèi)攔住了我們。

“找誰？”

“找趙喜?！崩蠗钫f。

“有預(yù)約嗎？”

“沒有?！?/p>

“那不行，領(lǐng)導(dǎo)忙，不見?！?/p>

老楊沒說話，直接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門衛(wèi)：“把這個轉(zhuǎn)交給他，就說楊德厚來了?！?/p>

門衛(wèi)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老楊，最后進去了。

我們在大門口等著。夏天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地面燙腳。我額頭上的汗一直往下淌。老楊倒是沉得住氣，靠著墻根蹲著，叼著煙袋，一點不著急。

等了有半個小時，門衛(wèi)出來了：“趙副局長讓你們進去。小會議室。”

我跟老楊對視了一眼。

小會議室在三樓，我們進去的時候，趙喜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攥著一支筆。他看到我們，笑了笑，沒站起來：“來了，坐?！?/p>

老楊沒坐，把鐵盒子往桌上一放。

趙喜看到鐵盒子，臉色馬上就變了。

“趙副局長，今天來，是想跟你談個事。”老楊說。

09

趙喜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正常。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楊德厚，咱們之間還有什么好談的？”

“當然有?！崩蠗畎谚F盒子打開，那本藍色封皮的賬本被他抽出來，放在桌上，“這是你當年親手做的假賬，我沒銷毀。”

趙喜瞇起眼睛，半天沒說話。

“你以為你把所有證據(jù)都毀了，可你忘了，我在機站干了二十年，什么賬目都見過。你那套把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p>

趙喜冷笑了一聲：“你拿這個來要挾我？你以為我怕？”

“你不怕嗎？”

“我怕什么？你還能把我怎么著？”

老楊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帶：“還有這個，你當年打給我的電話，我都錄下來了?！?/p>

趙喜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盒磁帶，是他最后敲詐老楊時打的電話。老楊當時留了個心眼，把電話錄了下來。

趙喜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老楊面前：“你……”

“趙副局長，你坐。”老楊的聲音很平靜，“今天來的目的不是為難你，是想要一個說法。”

“什么說法？”

“當年的事，劉榮不知道。他現(xiàn)在日子正好，沒必要為了三百塊錢毀了他。你要是愿意，把當年的那三百塊錢還給他，這事就過去了?！?/p>

趙喜愣了：“就這個？”

“就這個?！?/p>

趙喜盯著老楊看了半天，最后點點頭：“行，我答應(yīng)?！?/p>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數(shù)了三張，放在桌上：“拿去吧。”

老楊看了看那錢，沒拿，轉(zhuǎn)身往外走。

“等等?！壁w喜叫住他，“楊德厚，你就不怕我后面找你算賬？”

老楊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你不敢?！?/p>

“我為什么不敢？”

“因為那盒磁帶的拷貝不止一份?！崩蠗钫f完，推開門，走了。

我跟著老楊走出大院，一直到走出縣城的牌樓，我才回過神來。

“老楊，就這么解決了？”

“嗯。”

“那磁帶真錄了他電話？”

老楊笑了笑：“假的?！?/p>

“假的？”

“那是我去舊貨市場上買的一盒空磁帶?！崩蠗钫f，“其實我哪來的錄音電話？但是賭一把，他會認?！?/p>

我被老楊的話驚呆了。

從頭到尾，老楊都是在賭。

他賭趙喜怕事情敗露，賭趙喜不敢深究，賭趙喜會息事寧人。

他還真賭贏了。

10

回去的路上，我跟老楊騎著自行車，誰也沒說話。

夕陽掛在西邊的山頭上，把云彩染得通紅。路邊的玉米地里，風(fēng)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

騎到村口的時候，老楊突然停下來。

“劉榮。”

“嗯？”

“你打算怎么辦？”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問的是什么。

“我在鎮(zhèn)上租了房子，干得好好的，再干個兩年，就能買房了。到時候把女兒接過來，讓她在鎮(zhèn)上上學(xué)。”

老楊點點頭，沒說話。

“老楊，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就守著那臺破柴油機，等它能用了，給村里人省點油錢?！?/p>

我騎車出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楊還站在村口，蹲在地上抽他旱煙，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剛到鎮(zhèn)上那天，他也是這么蹲在村口送我。當時我回頭看他，他也這樣蹲著，抽著煙袋。

那時候我恨他，覺得他坑了我的錢?，F(xiàn)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坑，是他在替我背鍋。

我加快了速度，怕他看見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出那張欠條，看了半天。上面寫著：1983年冬月，楊德厚欠劉榮三百塊。

我拿著打火機，把欠條點著了。

火苗舔著紙邊，一點一點地吞噬著那些字跡。我看著那些墨跡在火光里扭曲、變形，最后變成灰燼。

其實心里想著的，不只是那三百塊錢。

李秀珠的身體也不知道怎么樣了，病好了沒。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村。

老楊又蹲在農(nóng)機站的院子里，還是那臺破柴油機。他看我來了，又遞過扳手，指了指機器。

“擰緊再說?！?/p>

這一次，我沒猶豫，接過來，蹲下去跟他一起修。

修了一上午，那臺破柴油機真的響起來了。

突突突的聲音震得整個院子都在晃。

老楊坐在駕駛座上，我站在旁邊，看著濃煙從排氣管里冒出來，在陽光下飄散。

老楊側(cè)過頭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白牙。

我也笑了。

其實那些虧欠，那些誤會，那些說不清的賬，最后都會像這臺柴油機一樣，修好了，就能重新跑起來。

回家的路上，我看見李秀珠站在門口，朝著我笑。

她昨晚睡得不錯，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我沖她揮了揮手：“嬸子，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p>

“常來?。　崩钚阒槌覕[手。

出了村口，路兩邊的莊稼地里，玉米苗長得老高了。

風(fēng)吹過來，滿耳朵都是嘩啦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