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90大壽那天，縣城最好的福滿樓酒店擺了十二桌。

我和我爸被安排在最里面的角落桌，緊挨著廁所過道，旁邊就是堆放剩菜的推車。

菜端上來時已經(jīng)涼透了，盤子邊上凝著一層白花花的油，紅燒肉都結(jié)成了白色的凍。

我爸坐在嘎吱響的塑料椅上，低頭給我夾菜：“吃吧吃吧，菜還熱乎?！?/p>

我咬著牙，心里那團火忍著忍著。

散場時，小叔李喜拿著賬單走過來，當著滿屋子的親戚，把單子拍在我面前：“李明杰，這頓飯兩萬八，你爸是長子，這錢你們家出?！?/p>

我爸愣了愣，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手指抖得厲害。

小叔一把搶過去，看都沒看，“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們。

我站在原地，慢慢拉開包的拉鏈，從夾層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然后我說了一句話。

就那么一句話，全家人當場愣在那兒，臉都白了。

小叔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爺爺?shù)墓照取斑旬敗币宦?，倒在瓷磚上。

奶奶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大堂里，只剩下空調(diào)嗡嗡轉(zhuǎn)著，空氣中全是涼了的飯菜味。

01

那天早晨天還沒亮，我爸就醒了。

我聽見他在外屋翻箱倒柜，找他那件藍襯衫。那件襯衫領(lǐng)口都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邊，但他舍不得扔，上個月剛拿縫紉機補了補。

“爸，不用穿那件，我上回給你買了件新的。”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新衣服留著過年穿。”他提著那件藍襯衫在燈下看了看，又放下來，換了件灰的，“這件也行，看不出來臟。”

我沒再勸。他這輩子就這樣，什么東西都是留著留著，最后留到穿不了也舍不得用。

我穿好衣服出來時，他已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一鍋稀飯，幾個饅頭頂，一碟咸菜。饅頭是昨天鎮(zhèn)上買的，已經(jīng)有些硬了，他拿水蒸了蒸，又軟了。

“多吃點，一會兒坐車要一個多小時。”他把饅頭塞到我手里，又給我倒了碗粥。

我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心里不是滋味。

我媽走那年我十五歲。

那天下著大雨，我媽躺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拉著我爸的手說：“長貴，你苦了半輩子，別讓孩子也這么活?！蔽野止蛟诖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媽還是走了。

她走的時候才三十八歲，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

爺爺來了一趟醫(yī)院，看了一眼，放下兩百塊錢，說：“喪事簡單辦，外省人，不興大操大辦?！蔽野止蛟陟`堂前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青了。

那天晚上，他抱著我媽的骨灰盒走回鄉(xiāng)下，整整走了三個小時。

后來我才知道，爺爺不讓我媽進李家的祖墳。

我媽是外省嫁過來的，爺爺說她不是李家的人。

我爸沒爭，在村外的荒坡上找了塊地方，把我媽葬在一棵小槐樹旁邊。

沒有墓碑，沒有香爐，只有一棵樹。

頭七那天晚上，我爸喝了一整瓶酒，抱著我媽的遺像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去縣醫(yī)院補了一張死亡證明，在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李周氏，享年38歲。生前未享李家一分福，百年后不占李家半分地?！彼涯菑堊C明疊好，塞進我的書包里，說：“兒子，你拿著。這是你媽的證明。”

那一年，我爸的頭發(fā)白了一半。那一年，我的成績從班上前三名滑到了倒數(shù)。

大巴車走過一條條山路，我爸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山發(fā)呆。

窗外的麥子已經(jīng)黃了，一片一片，在風里晃動。

早上七點半的太陽還不算毒，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和額頭的白發(fā)。

他今年才五十五，但看起來像六十多的人。

“你爺爺這次九十大壽，幾個村的人都來了?！彼蝗婚_口，“你小叔包了二十桌，在縣城最好的酒樓?！?/p>

我沒接話。他又說：“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了，給了你爺爺五百塊紅包。”

“五百？”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我上次給你寄的兩千塊呢？”

“存著呢，給你娶媳婦?！彼f得很自然，“你爺爺那邊意思意思就行了?！?/p>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這一輩子，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還在那意思意思。

到了縣城，街上人很多。

福滿樓門口擺著紅色的拱門，上面貼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金字。

拱門旁邊停著幾輛車，有小叔的黑色帕薩特，有大伯的白色面包車，還有幾輛我不認識的車。

現(xiàn)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人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

親戚們穿著新衣裳，手里提著禮品，說說笑笑地往里面走。

我爸拉了拉襯衫的領(lǐng)子，挺了挺腰桿。

我也整了整衣服。

我們跟著人群走進大廳。

大廳里擺了十二張圓桌，鋪著大紅桌布，每張桌上放著兩瓶白酒、幾包煙和瓜果點心。

主桌在最前面，桌上擺著茅臺和中華煙，還有一束鮮花。

主桌旁邊站著爺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唐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跟幾個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說話。

小叔李喜站在爺爺旁邊，一身黑西裝，皮鞋锃亮，手里夾著煙。

大伯李長富在另一邊張羅著招待客人，大伯母肖玉鳳和小嬸趙淑燕在門口收禮金，記賬。

“大哥來了?！贝蟛泻袅艘宦暎噶酥咐锩?，“你們坐那邊，靠里面的桌?！?/p>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最里面那桌緊挨著廁所，旁邊是堆放剩菜剩飯的推車。那張桌連桌布都是皺的，上面的碗筷也少了幾副，杯子還有裂紋。

“就坐那桌?！蔽野贮c點頭，領(lǐng)著我走過去。有親戚在后面小聲說：“你看，大兒子坐角落。”又有人說：“那是他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我攥緊拳頭，想回頭。我爸拽住我的胳膊：“走吧?！?/p>

02

我在那把嘎吱響的塑料椅上坐下，屁股一沉，椅子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旁邊就是廁所，隔著一道門，能聞到一股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

來往的人要從我們桌邊側(cè)著身子過，不小心就會碰到我們的椅背。

我爸把桌上的碗筷重新擺好，把有裂紋的杯子換到一邊。他掏出紙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我的手。

“別講究，坐哪兒都一樣?！彼α诵?，嘴角扯開，露出常年抽煙留下的黃牙。

我看著他，心里堵得慌。在我記憶里，他就沒有在這個家族里挺直過腰桿。

我媽剛走那一年，有一次過年。

小叔開著新買的車回來過年，后備箱塞滿了煙酒糕點。

爺爺站在門口接了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我爸提著兩只自家養(yǎng)的雞和一筐雞蛋，站在門口半天，爺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雞是我爸喂了一年的土雞，雞蛋是我爸一個個攢下來的。

我跟我爸把雞和雞蛋拎進屋，放在廚房里。小嬸過來一看，撇了撇嘴：“大哥，你這也太寒酸了吧？過年了，也不知道去鎮(zhèn)上買點像樣的東西。”

我爸低著頭：“這都是自家養(yǎng)的，好吃，沒喂飼料。”

“自家養(yǎng)的能值幾個錢？”小嬸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那年的大年三十，我們父子倆在廚房里吃的年夜飯。

一盤酸菜燉粉條，一盤炒雞蛋。

我爸喝了大半瓶酒，醉了，抱著我媽的遺像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哭，不知道說什么。

那張遺像是我媽唯一一張彩色照片，還是結(jié)婚時拍的。照片上我媽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笑得特別好看。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嫁過來的時候，彩禮才八百塊錢。

她娘家那邊不同意這門婚事，嫌我爸窮。

我媽堅持要嫁，和娘家斷了關(guān)系，一個人來到這個村子。

爺爺看不上她，說她沒嫁妝，還是外省人，在村里抬不起頭。

我媽在李家生了三個孩子，只有我活下來了。

那兩個孩子，一個生下來就沒了，一個養(yǎng)到半歲也走了。

我媽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村頭的大槐樹下，我媽每次路過，總有幾個女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外省來的，命硬，克死了兩個娃?！蔽覌審膩聿贿€嘴，她只是低著頭走過去，回到家也不說話，一個人坐在灶臺邊發(fā)呆。

我爸知道她心里苦，但他也不會安慰人。

他只會悶頭干活，把地里的莊稼種好，把家里的雞喂好，把鍋里燒好熱水，等我媽回來洗腳。

他們的愛情，就是在這么一瓢水、一碗飯里熬出來的，沒有轟轟烈烈，只有日復一日的活著。

我媽生病的最后那半年，家里的積蓄全花光了。

我爸去縣城找小叔借錢，小叔不在家，小嬸連門都沒讓他進，站在門口說：“大哥，我們自己家也緊巴巴的，實在是沒錢借給你。”我爸站在大門口，在那站了半個鐘頭，最后還是走了。

后來村里的老支書知道了，東拼西湊了三千塊錢塞給我爸：“先去給你媳婦看病，錢的事不急?！?/p>

我爸當時跪在村支書面前，磕了一個頭。村支書拉他起來：“長貴，你這是干啥？你媳婦也是咱村的人，不能讓她受罪。”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那是一年中最冷的那幾天。

03

宴席開始了。

爺爺在主桌上倒了一杯白酒，站起來，大聲說：“今天是我老漢九十歲生日，感謝各位親戚朋友賞臉。來，大家干一杯！”

小叔在旁邊帶頭鼓掌，然后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著杯子，喊著祝壽的話。

酒過三巡，菜開始一道道地端上來。

主桌上，松鼠桂魚、紅燒蹄膀、蒜蓉大蝦、清蒸螃蟹、佛跳墻……都是好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我們這桌的菜也上了，但有快有慢。

先是上了兩盤涼菜，一盤拌黃瓜，一盤花生米。

然后是熱菜，第一道是紅燒肉，端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不冒熱氣了。

第二道是酸菜魚，湯面上浮著一層白油。

第三道是炒青菜，菜葉子都蔫了，縮成一小團。

同桌的人都沒怎么動筷子，有人小聲嘀咕：“這菜咋這么涼？”

我爸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在嘴里嚼了嚼，說：“還行，能吃?！彼涯潜P紅燒肉轉(zhuǎn)到我面前，“明杰，你吃肉，多吃點，你在外頭上班辛苦?！彼职殉辞嗖宿D(zhuǎn)過來：“青菜也吃點，別光吃肉?！?/p>

旁邊坐著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看起來也是從鄉(xiāng)下來的。她看著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這是長貴家的小子吧？都長這么大了?！?/p>

我爸連忙點頭：“是，是我兒子，明杰。結(jié)婚了，在省城打工?！彼偸钦f我結(jié)婚了，實際上我還沒有女朋友。

他就是想讓人知道他兒子有出息，想讓別人高看他一眼。

老太太說：“有對象沒？沒對象我給你介紹一個。”

我爸眼睛一亮：“真的？那感情好，改天去家里坐坐。”

“行，我那侄女嫁到隔壁村了，長得可水靈了?！?/p>

兩個人就開始聊起婚事來。我爸顯得很高興，臉上全是笑。

小叔李喜端著酒杯，從主桌走過來。

他穿著黑西裝，頭發(fā)抹了發(fā)膠，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塊金表，一看就是值錢貨。

他喝得面紅耳赤，走路有點晃，但精神頭十足。

“大哥，你們這桌吃得咋樣？”他站在我們桌邊，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挺好，挺好。”我爸連忙站起來，“菜都挺好的?！?/p>

“那就行。”小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今天花了這么多錢，菜可不能差?！?/p>

“辛苦了，辛苦了?！蔽野峙阒?。

“大哥，一會兒吃完飯，你給你爺爺敬杯酒去。老人家今天高興，你也去露個面?！毙∈迮牧伺奈野值募绨颍袷窃趪诟酪粋€小孩。

“好，好，一會兒就去。”我爸點頭哈腰的。

小叔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明杰，你也長大了，家里的事，該幫襯就幫襯著點?！?/p>

我沒理他。他也沒等我回答，晃著酒杯回到主桌去了。

我爸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了看主桌的方向，爺爺正舉著杯，和幾個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喝得高興。

爺爺紅光滿面，嗓門很大：“我跟你們說，我們家老二特別有出息。他那個鋪面，一年能掙好幾十萬。”

“是啊，李老有福氣，兒子都爭氣。”旁邊的人附和著。

爺爺笑得更開心了：“那可不，主要是小喜能干。我那大兒子，唉，沒啥本事，種了一輩子地。”

我在角落里聽著，手里的筷子握得咯吱響。

我爸把剩下的菜都扒拉到我的碗里：“吃，別浪費。”

“你也吃?！?/p>

“我吃飽了?！?/p>

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冷炙，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宴席還在繼續(xù)，桌上的菜已經(jīng)七七八八了。

小叔讓服務(wù)員又加了幾個菜：清蒸帝王蟹、佛跳墻、刺身拼盤。主桌上又熱鬧起來，大家端著酒杯，你敬我我敬你。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這桌的菜早吃完了，服務(wù)員也沒來收拾，盤子在桌子上擺得亂七八糟。

我爸端著一杯酒站起來：“我去給你爺爺敬杯酒?！?/p>

他端著酒杯，穿過一張張桌子。走到主桌前，小嬸趙淑燕看見了他，趕緊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大哥，你怎么過來了？”

“我來給爸敬杯酒?！蔽野峙e了舉杯子。

“大哥，爸現(xiàn)在正跟領(lǐng)導們談事呢，你去那邊坐吧?！毙鸬穆曇舨淮蟛恍。赃叺挠H戚都聽見了。

“我就敬一杯，就一杯，不耽誤事?！?/p>

“大哥，你這不是讓爸為難嗎？”小嬸的笑容僵在臉上，語氣變了，“領(lǐng)導們都在，你一個種地的，插什么話？”

“種地的”三個字，特別刺耳。

我爸端著酒杯，站在過道中間，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手在抖，杯里的酒晃來晃去，濺出來幾滴。

旁邊幾桌的人都看著他，伸著脖子看熱鬧。那些親戚，有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看著他和敬酒。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我看在眼里，站起來，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爸，走，回去?！?/p>

“我……”他看著我。他眼眶已經(jīng)紅了。

“這酒，咱不敬了?！?/p>

我扶著他回到角落的桌上。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酒杯里的酒還在晃動，泛著光。他盯著那杯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端起來，一口悶了。

“沒事。”他擦了擦嘴角的酒，笑了一下，“你爺爺年紀大了，別怪他。”

“我沒怪他?！蔽艺f。

“那就好。”

我又給他倒了杯酒，給他夾了幾塊肉。他沒吃，只是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沒過多久，小叔又叫人加菜，跟服務(wù)員說了句“把菜單拿給我大哥看看”。服務(wù)員走過來，把菜單遞到我面前。

“不用了?！蔽彝崎_菜單。

“不行不行，得加幾個菜?！毙∈宓穆曇艉茼懥?，壓都壓不住，說，“今天是我爸的壽宴，菜必須豐盛，不能讓大哥那邊看笑話?！?/p>

他的笑話兩個字，咬得很重。

小嬸在旁邊接話：“就是，大哥難得來一趟，今天得吃好喝好?！?/p>

我媽有病的時候想吃點好的，你們說沒錢。今天倒是有錢了。

我把菜單推回去：“我們這桌菜夠了，不用加了?！?/p>

小叔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不用替我省錢。今天是老爺子的大壽，花多少錢都值?！?/p>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故意提得很高，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爸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05

壽宴一直吃到下午兩點多。

有人陸陸續(xù)續(xù)走了。有的領(lǐng)了回禮，有的和爺爺握手道別，都說“李老高壽，明年還來”。爺爺站在門口，笑呵呵地送客，臉上的紅光還沒褪去。

我爸也站起來，準備帶我走。

“再坐一會兒，緩緩酒?！彼鲋雷诱酒饋?，臉上還帶著酒意。

正在這時候，小叔走了過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wěn)了很多，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手里拿著一張黃色的單子，是酒店的結(jié)賬單。

“大哥?！彼叩轿覀冏狼埃奄~單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在空曠的大廳里特別響。

這個時候，還有好幾桌的親戚沒走。他們都在看著這邊，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期待。家族里最好的戲，永遠是兄弟翻臉的戲。

“大哥，今天的賬結(jié)了?！毙∈蹇戳丝促~單，“兩萬八?！?/p>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的聲音。

“這頓飯，你是長子，你這當大哥的也該表示表示了?！毙∈蹇吭谂赃叺囊巫由希N起二郎腿，語氣輕松，“再說了，咱爸這些年，你也沒怎么孝敬過吧？今天這個機會，你得把握住?！?/p>

我爸從兜里掏出那個用了很多年的錢包，打開，抽出一沓皺皺巴巴的鈔票。

他數(shù)了一遍，又數(shù)了一遍，把那沓錢放在桌上。

有紅色的一百元，有幾張五十元，還有二十元十元的，厚厚一疊，但最大的面額也就是一百。

“我這有八千塊，”我爸的聲音有點抖，“剩下的，我回頭湊湊，給你送來?！?/p>

“八千塊？”小叔眉毛一挑，拿起那疊錢掂了掂，“大哥，你這打發(fā)叫花子呢？我爸九十大壽，你就出八千？你好意思嗎？”

“我……我就帶了這么多，剩下的回頭我……”

“回頭？”小叔打斷他，“大哥，你都說了多少回頭了？當年媽生病的時候你說回頭給，結(jié)果呢？后來爸的壽禮你也說回頭，回頭了啥？你說句話算個數(shù)嗎？”

“那不一樣，你聽我說……”

“行了別說了?！毙∈逭酒饋?，指著桌上的錢，“今天這事你看著辦。要么你把錢補齊，要么你就別怪我說話難聽?！?/p>

我爸的臉漲得通紅，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又在身上摸了摸，翻遍了每一個口袋，只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就這么多了。”他把那些零錢也放在桌上。

小叔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大哥，你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貨?！?/p>

我聽見這句話，騰地一下站起來，撞得椅子往后一倒。

“你說什么？”

“我說他爛泥扶不上墻，怎么了？”小叔看著我，“李明杰，你在省城混了這幾年，混出什么名堂了？你爸還在這丟人現(xiàn)眼的?！?/p>

“李喜，你有完沒完？”大伯李長富從旁邊走過來，拉住小叔，“行了，今天是爸的壽宴，別搞得太難看?！?/p>

“你別管?！毙∈鍜觊_他的手，“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這家里的錢，不能他一個人全占了便宜又不出力?！?/p>

“他占什么便宜了？他分到什么了？”大伯說。

“分到那套鄉(xiāng)下的房子，不是便宜？那可是爹的祖宅！”

大伯張了張嘴，沒再說了。大家都知道，那套祖宅是當初簽了放棄家產(chǎn)的協(xié)議才給的，其實就是一間破瓦房，下雨天還漏水。

“那你們當初讓他簽的協(xié)議呢？”我忍著一肚子火。

“協(xié)議？”小叔哈哈大笑，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揚了揚，“你說的是這個？”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正是被我爸塞進貼身兜里的那張紙，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他給摸了去。

“你說的是這張紙嗎？”小叔展開那張泛黃的紙，上面白紙黑字的協(xié)議清晰可見。

他拿在手里晃了晃，“大哥，你這協(xié)議都放了多少年了？也該讓它歇歇了?！?/p>

說完，他看也不看，“刺啦”

“刺啦”兩下，那張保存了這么多年的協(xié)議被撕成兩半。

我爸愣住了，愣了有三秒鐘。

“大哥，這就是你的保護傘？今天我給你撕了。”小叔把撕碎的紙片，往桌上一扔。

我清楚地看見，我爸的嘴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的身體都在抖。

“這賬，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小叔撂下這句話，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蔽液白∷?/p>

他回過頭，看著我。

我沒看他。我拉開包的拉鏈，從夾層里掏出一樣東西。那也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

“小叔，你本事大，把這個也撕了?！蔽野涯菑埣埛旁谧郎?。

小叔低頭一看，臉色突然變了。

那是張死亡證明。上面寫著“周秀華”三個字，還有“享年38歲”一行字。

背面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是我爸寫的：“生前未享李家一日福，百年后不占李家半分地?！?/p>

“小叔，你撕吧。”我看著他，“這是我媽的死亡證。”

“你……你……”小叔的臉徹底白了，“你拿這個來威脅我？你媽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還拿出來說事？”

我把那張證明拿起來，面向主桌。

爺爺拄著拐杖，站在主桌前，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消失了。

“爺爺?！蔽铱粗难劬Γ澳阏J識這個字跡吧？這是你大兒子的字?！?/p>

“我媽咽氣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連靈堂都沒讓設(shè)，說她是外省人，不能進李家的墳地。我爸抱著她的骨灰盒，在這種天里走了三個小時，把她埋在村外的荒坡上?！?/p>

“現(xiàn)在你要讓我爸結(jié)兩萬八的賬?！?/p>

“他連你們家墳地都沒碰過一鏟子土?！?/p>

“他憑什么？”

整個大廳里，沒人說話。

安靜得像是掉根針都能聽見。

爺爺?shù)哪?，從紅變白，從白變灰。他拄著拐杖，想往前走一步，但腳像灌了鉛一樣。

小叔的臉煞白，嘴唇囁嚅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伯的筷子掉在地上，“咣當”一聲，在安靜的大廳里特別響亮。

大伯母肖玉鳳和小嬸趙淑燕愣在原地，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奶奶站在主桌旁邊，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長貴啊……”

我回過頭，看著角落里的我爸。

他坐在那把嘎吱響的塑料椅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動得厲害。

我把桌上的錢收起來，塞進他口袋里，蹲下來，拉住他的手。

“爸，走，回家了?！?/p>

他抬起頭看著我，滿臉的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

“明杰，你媽……”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知道。”

“你媽她，生前沒過一天好日子……”

“我沒用，我這個當?shù)臎]用……”

“你不是沒用。”我用力握著他的手，“你是這一家子里，心里最有數(shù)的那個?！?/p>

我爸愣住了。他看著我，愣住了。

我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咱們再也不來了?！?/p>

06

我爸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發(fā)抖。

我把那死亡證和撕碎的協(xié)議都收好，放進包里。

然后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桌主桌。

爺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拐杖立在地上，手按著拐杖頭上，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奶奶要走過來，但小嬸拉住了她。

“媽，這節(jié)骨眼上你別添亂——”

“你放開我。”奶奶推開她，聲音不大，但所有人聽到了，“那是我兒子，你們有什么資格攔我？”

奶奶拄著一根舊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們面前。

她老了，比我上次看見她的時候老了很多，白發(fā)更多了，背也有點弓了。

“長貴?！蹦棠探辛艘宦曃野值拿?。

我爸抬起頭。

“媽，對不起——”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媽沒本事，護不住你。這些年的委屈，媽都知道。”

“媽，我不委屈?！蔽野终f，他抽了抽鼻子，嘴唇動了動，“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沒事?！?/p>

奶奶越哭越厲害：“你這孩子，從小到大都這樣，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爸當年讓你簽那個字，你一句話都沒說就簽了?！?/p>

“那是爸的意思，我不簽，他難做?！?/p>

“你是長子，你讓了他們多少回呀？”奶奶拄著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那間鋪面，本來是你做木匠活攢下的錢買了材料要開的，你爸一句話，你就讓給了李喜?！?/p>

“那時候他剛談了對象，急著要用錢。”

“你呢？你就活該什么都沒有嗎？”

我爸低下頭，沒說話。

“長貴，你跟媽說，你后悔不？”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我有明杰，我不后悔?！?/p>

奶奶哭了。她哭得很厲害，哭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奶奶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沓錢。

“你拿著。這是媽的私房錢。夠那桌飯錢。不用他們還。”

“媽，我不要——”

“拿著！”奶奶把錢塞到我爸手里，“你拿著，回去給明杰買點好的，這是做奶奶的一點心意。這些錢，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給別人不如給你?！?/p>

我爸握著那個塑料袋，手在抖。

“我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見你幾次，”奶奶拉住他的手，“你要好好的，知道嗎？別讓你爸把你一輩子都毀了?！?/p>

“那走吧，趁天還沒黑?！?/p>

我爸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我回頭看了奶奶一眼。她已經(jīng)不哭了，就那么站著，一副瘦小的骨頭人兒，滿頭白發(fā)，穿著洗得都發(fā)白的藍布衣服。

她看見我在看她，沖我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去吧，照顧好你爸?！?/p>

“奶奶，我——”

“我知道奶奶偏心，但奶奶心里裝著你們。我最疼的，其實是你爸。”

我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什么也說不出。

我轉(zhuǎn)身，追上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