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繼母曹桂蘭在鎮(zhèn)上的酒店擺了二十桌酒席。

她穿著大紅旗袍，笑得跟朵花似的，當(dāng)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思妍這丫頭有福氣，我這個當(dāng)媽的給她存了十萬嫁妝。”

滿堂喝彩。親戚們舉著酒杯，朝我投來羨慕的眼神。

我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泛黃的文件。

繼母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完，全場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繼母腿一軟，跪在地上。曹秀珍也跟著跪下，曹俊杰愣在原地。

我爸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灑了一身。

我盯著繼母，一字一句：“曹阿姨，你找的那份東西，在我這兒?！?/p>

01

我媽查出胃癌那年，我剛滿七歲。

那時候我還不太懂“晚期”是什么意思，只看見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白，飯一天比一天吃得少。

爸陪著她去省城做了兩次化療，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頭發(fā)都掉了不少。

我爸是開貨車的，一個月有二十天都在外地跑。我媽病倒后，他只能請長假，家里的收入也就斷了。

就在這時候，繼母曹桂蘭出現(xiàn)了。

她是隔壁鎮(zhèn)上的，離過婚，帶著一兒一女，聽說是我爸的遠(yuǎn)房表親介紹來的。

第一次上門那天，她穿了件碎花裙子，拎著一兜蘋果，笑盈盈地坐在我媽病床前。

“玉瑛姐，你放心，以后我來照顧思妍?！?/p>

我媽靠在床頭，臉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繼母走后，我媽抱著我哭了很久。

“思妍，媽媽怕……媽媽怕你以后受苦。”

我那時候小，不太懂她為什么哭，只伸手給她擦眼淚：“媽你別哭，我聽話。”

我媽緊緊摟著我，指甲掐得我肩膀生疼。

三天后，我媽突然吐血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寫作業(yè)，聽見臥室里傳來我媽的咳嗽聲，我跑進(jìn)去一看，她趴在床邊，嘴角全是血。

我嚇得腿都軟了，哭著跑去找鄰居李嬸。

李嬸打了120，又打電話給我爸。我爸從鎮(zhèn)上趕回來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被推進(jìn)搶救室了。

繼母也來了。

她站在搶救室外面，一臉焦急地搓著手，對我爸說：“海明哥別擔(dān)心，玉瑛姐會沒事的?！?/p>

我爸蹲在墻角，雙手抱著頭，一句話沒說。

搶救了兩個小時，醫(yī)生出來搖了搖頭。

我看見我爸的腿軟了一下，扶著墻才沒摔倒。

我媽被推出來的時候，身上蓋著白布。我撲上去想掀開，李嬸拉住我，把我摟在懷里。

“乖，讓你媽安安靜靜走?！?/p>

那天晚上，繼母留在了我家。

她幫我爸煮了一鍋粥，又幫我洗了澡，把我安頓在床上。我躺在床上，聽見她在客廳和我爸說話。

“海明哥，思妍還小，不能沒人照顧，你要是看得上我，我就留下來幫你?！?/p>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說了句：“我配不上你?！?/p>

“別這么說，咱們都是苦命人?！?/p>

她說話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讓我覺得有點害怕。

三天后，我媽的葬禮。

繼母穿著黑色連衣裙，哭得比誰都傷心。親戚們都夸她仁至義盡，是個好人。

只有我站在棺材旁邊，看著我媽安詳?shù)哪槪睦锟章渎涞摹?/p>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媽為什么會抱著我哭。

葬禮結(jié)束那天晚上，繼母搬著自己的行李箱，正式住進(jìn)了我家。

她的兩個孩子，曹秀珍和曹俊杰，也一起過來了。

曹秀珍比我大三歲，長得像繼母，丹鳳眼，薄嘴唇，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看人。曹俊杰比我小一歲，虎頭虎腦的，看著挺老實。

繼母把他們叫到我面前，說：“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們要好好相處?！?/p>

曹秀珍朝我笑了笑，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房間里那臺彩色電視機(jī)。

我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媽的舊衣服，抱在懷里哭了一整夜。

02

繼母進(jìn)門后，家里確實變樣了。

以前我媽病著，家里亂得很。繼母來了以后，每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飯也做得香。

我爸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又開始跑車了。

鄰居們都說，老薛家的日子總算走上正軌了。但我心里總覺得不對勁。

繼母對我雖好，但那種好總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

比如她會給我買新衣服，但買的永遠(yuǎn)比曹秀珍的差一個檔次。

她會給我夾菜，但碗里的肉總比曹俊杰的少幾塊。

這些事說出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出來反倒顯得我不懂事。

我只能忍著。

一個月后，繼母說要去辦戶口遷移。

“海明哥，秀珍和俊杰的戶口還在他們爸那邊，這樣上學(xué)不方便，我想遷過來?！?/p>

我爸想了想，點了頭。

繼母拿著戶口本去了派出所，回來的時候滿臉笑容。我后來才知道，她不僅把曹秀珍和曹俊杰的戶口遷了進(jìn)來，還讓他們都改姓了薛。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爸都沒說什么，我能說什么？

最讓我難受的是我媽的遺物。

我媽走后，繼母把她的衣服、鞋子、被子全部打包，說要燒掉。我不同意，她就說：“死者為大，留著這些東西不吉利，對思妍也不好?！?/p>

我爸又點了頭。

我看著我媽的東西被一捆捆搬走，眼淚止不住地流。曹秀珍站在旁邊，一臉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我。

晚上，我偷偷把媽媽的一張照片藏在書包里，那是她唯一的照片了。

日子一天天過。

我還記得有一次，曹秀珍跟我搶電視看，我說我先占的，她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你媽都死了，還這么橫？”

我從地上爬起來，想還手，繼母正好從廚房出來，一把拉住我。

“思妍，你怎么能打姐姐？”

我說我沒打，是她先推我。

繼母不聽，對曹秀珍說：“你也是，讓著妹妹點，快去寫作業(yè)?！?/p>

曹秀珍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原地，委屈得想哭，但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從那以后，我學(xué)會了不說話。

吃飯不說話，睡覺不說話，上學(xué)不說話。我把自己關(guān)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縮進(jìn)殼里的蝸牛。

我開始偷偷記錄繼母的每一句話。

她對我爸說：“秀珍和俊杰的學(xué)費太貴了，家里就你一個人掙錢，思妍那孩子成績又不好，不如讓她別讀書了?！?/p>

我爸不同意，說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

繼母嘴上沒說什么，但我發(fā)現(xiàn)從那以后，我的零花錢越來越少，學(xué)校的補(bǔ)習(xí)班也沒錢報了。

有一次我聽到繼母在打電話：“……那三套房子，我覺得寫我的名字比較好，免得將來那丫頭不懂事……”

誰聽不懂，但我知道她說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這些話都記在心里，記在本子上，記在腦子里。

03

我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和繼母正面起了沖突。

起因是我要買輔導(dǎo)資料。那時候中考快到了，老師推薦了幾本習(xí)題集，說對考試很有幫助。我回家找繼母要錢，她問我多少，我說八十塊。

她的臉立刻拉下來了：“一個破輔導(dǎo)書要八十塊？你當(dāng)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

我說這是老師推薦的，全班同學(xué)都買了。

繼母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塊的票子扔在桌上：“就這么多，愛要不要?！?/p>

我沒辦法，拿著五十塊去買了本二手書。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我想起了我媽留下的那筆錢。

我媽生病前，做服裝生意攢了一些錢，加上保險公司賠的錢，加一起大概有二十萬。我媽去世前跟我說過，這筆錢是留給我的，讓我以后上大學(xué)用。

我從來沒動過那筆錢，一直由我爸保管著。但自從繼母進(jìn)門后，我就沒再見到那個存折了。

我決定去查一下。

趁繼母不在家，我翻遍了她和爸的臥室，最后在一件舊棉襖的夾層里找到了存折。

打開一看，余額是零。

我的手抖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零。

二十萬塊錢，一分不剩。

我拿著存折蹲在臥室地上，腦子嗡嗡的。那是我媽留給我上大學(xué)的錢，沒了，被花光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繼母進(jìn)門也就七年時間。七年，二十萬，平均一年要花兩三萬。

但平常過日子，我爸的工資就夠了，根本用不上那筆錢。

只有一個可能：繼母故意把這筆錢花掉了，或者說，挪用了。

我把存折放回原處，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那天晚上吃飯，我盯著繼母看了很久。她還是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給我爸夾菜，給曹俊杰盛湯，笑瞇瞇的。

我問她：“曹姨，我媽留下的那筆錢還在嗎？”

繼母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說：“在啊，我?guī)湍愦嬷?。?/p>

“存哪了？我想看看?！?/p>

她的臉色變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懷疑我？”

我爸在旁邊看了我們一眼，問：“什么錢？”

繼母搶先說：“你媽的遺產(chǎn)?！?/p>

我爸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我說：“曹姨，我就是想看看存折，那是我媽留給我的?！?/p>

繼母站起來，指著我說：“你媽留的錢，我還不是幫你在投資？你以為我愿意管你這些破事？我當(dāng)后媽容易嗎？”

她說著說著就開始哭，哭得聲嘶力竭，好像受委屈的人是她。

我爸看著這一幕，把筷子一放，朝我吼道：“你少說兩句！”

我愣在原地。

我爸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他是那種什么都忍著的男人，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愿意吵架。現(xiàn)在他為了繼母，對我發(fā)火。

我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繼母繼續(xù)哭：“我起早貪黑地照顧你們，你給我當(dāng)牛做馬也沒落個好。我圖什么？我圖你們老薛家這點家產(chǎn)嗎？”

曹秀珍在旁邊幫腔：“媽你別哭了，她不識好歹?！?/p>

曹俊杰低著頭扒飯，一句話沒說。

我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了屋。

關(guān)上門，我坐在床上，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委屈，是恨。

我恨自己太小，沒有能力保護(hù)媽媽的東西。我恨我爸太軟弱，看著別人霸占我媽留的錢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從那天起，我開始攢錢。

我把繼母給的每一分零花錢都省下來，過年收的紅包也藏著。每天放學(xué)后去學(xué)校門口的小賣部撿瓶子，一個瓶子一毛錢，攢夠一百個才能換十塊錢。

一個學(xué)期下來，我攢了兩百多塊錢。

錢不多，但對我來說，這是我反抗的開始。

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會把屬于我媽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

04

拆遷的消息是初冬時傳出來的。

那天放學(xué)回家，我看見繼母坐在客廳里，一臉興奮地打著電話：“真的嗎？三套都能賠？好好好，我這就去問問?！?/p>

她掛了電話，看見我，立刻換了一副表情。

“思妍回來了？快去洗手，晚上媽給你燉排骨。”

我應(yīng)了一聲，但心里隱隱覺得不對。

那之后的一個月，繼母忙得腳不沾地。她天天往村委跑，又去了好幾趟鎮(zhèn)上的拆遷辦。每次回來都喜氣洋洋的，像是中了彩票。

我爸問她什么事，她擺擺手：“好事，但還沒定下來，定了再告訴你?！?/p>

我知道她在忙什么。

薛家老宅子加上旁邊的兩間舊屋，一共三間房，都在拆遷范圍內(nèi)。按照政策，能賠三套新房子，或者一大筆錢。這筆賬，村里人誰都會算。

我偷偷跟著繼母去過一次拆遷辦。

她跟我說她去趕集，我假裝去同學(xué)家，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她后面。她在拆遷辦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疊文件。

晚上我趁她睡覺，翻了她那個裝文件的包。因為害怕，我手都在發(fā)抖。

其中一份文件，上面寫著“放棄繼承權(quán)協(xié)議書”。

戶主的名字是薛海明。

我翻到第二頁，看見我爸的簽名。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我爸簽了放棄繼承權(quán)，也就是說，把這筆賠償全給了繼母？

不，不對。我爸是那種憨厚老實的人，怎么可能簽這種字？

我仔細(xì)看那份文件，發(fā)現(xiàn)簽名的地方，手印蓋得很正，但簽名歪歪扭扭的，像是握不穩(wěn)筆的人寫的一樣。

我爸的字我認(rèn)識，雖然寫得不漂亮，但不是這樣的。

我偷偷用手機(jī)拍了幾張照片存著。

第二天，我給爺爺薛二河打電話，旁敲側(cè)擊地問他拆遷的事。

爺爺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爸糊涂啊，那個女人讓他簽什么他就簽什么，我攔都攔不住?！?/p>

“爺爺，我爸真的簽了放棄繼承權(quán)？”

“簽了，我親眼看見的?！?/p>

我的心涼了半截。

但我爺爺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更震驚。

“不過思妍，你別怕。咱家老宅是祖上傳下來的，你爸一個人做不了主。你媽嫁進(jìn)來之前，你太爺爺在世時，咱們立了個規(guī)矩，薛家的祖產(chǎn)，必須薛家后代簽字才能動。你爸簽了沒用?！?/p>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三套房，只要你沒簽字，她一個人吞不下?！?/p>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原來如此。

繼母這些年對我這么好，原來是在等這一天。她需要我的簽名，才能名正言順地拿到那三套房子的補(bǔ)償。

但如果我不簽?zāi)兀?/p>

我的目光落在手機(jī)里拍下的那張照片上。上面我爸的簽名，可能不是他本人簽的。

這個秘密，我得留著，將來一定有用。

沒過多久，果然出了事。

村里來了通知，說拆遷補(bǔ)償下來了。三套房子，按政策補(bǔ)償三套鎮(zhèn)上的安置房，外加二十萬現(xiàn)金。

繼母拿到通知的那天，當(dāng)著我的面笑出了聲。

她以為我會反對。但我不。

我知道，現(xiàn)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我要忍，忍到滿十八歲。

忍到她以為自己穩(wěn)操勝券，忍到她放松警惕。

那時候，我再把她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攤在陽光下。

05

我十六歲那年，外婆曾玉潔病倒了。

外婆住在隔壁鎮(zhèn)上，距離我家二十里地。

我媽在世時，最疼她的就是外婆。

我媽生病那段時間，外婆隔三差五就坐班車來看她，每次來都帶一兜自家種的蔬菜和幾斤雞蛋。

后來我媽走了，外婆很少來我家了。不是她不想來，是繼母不歡迎她。

繼母嫌外婆土氣，嫌她穿的衣裳舊，嫌她說話嗓門大。每次外婆前腳進(jìn)門，繼母后腳就開始摔摔打打，指桑罵槐。

外婆脾氣硬，從來不跟她計較，但漸漸也不來了。

我知道，外婆心里苦。她只有一個女兒，女兒走了，留下我這個外孫女，她想多見見我，但怕給我添麻煩。

我每個月都去看外婆一次，坐一個小時的班車，到了陪她說說話，幫她做做家務(wù)。

外婆的頭發(fā)全白了，眼也花了，但耳朵很靈，每次我走到院門口，她就能聽見。

“思妍來了？快進(jìn)來，外婆給你搟面條吃?！?/p>

那天我去看她，發(fā)現(xiàn)她瘦了很多，走路也費勁了。

我?guī)メt(yī)院檢查，醫(yī)生說是胃癌，晚期。

我拿著報告單，手抖得拿不住。

我媽是胃癌走的，現(xiàn)在外婆也得了胃癌。

外婆倒很平靜，坐在醫(y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哭什么，外婆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夠了。”

我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住院那天晚上，外婆支開護(hù)工，把我叫到床邊。

“思妍，你過來，外婆跟你說件事?！?/p>

“外婆送走你媽之后，就知道那個女人不會善待你。你媽在世時讓我保管一樣?xùn)|西，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

“是什么東西？”

外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

“我床底下有個舊箱子，里面裝著你媽留給你的東西。”

我接過鑰匙，手心全是汗。

“打開以后，別聲張，拿回去藏好?！?/p>

外婆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

但她的嘴又動了動，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思妍，那些人欠你媽的，你得替她討回來。”

我把鑰匙貼身放好，連夜趕回外婆家，翻了很久，終于找到她說的那個舊箱子。

箱子不大，紅漆漆的，鎖都生銹了。

我用鑰匙一插，聽見“咔噠”一聲，鎖開了。

里面有一封信，用塑料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我拆開塑料紙，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有我媽的簽名和手印。

遺囑。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本人林玉瑛，名下有房產(chǎn)三套、存款二十萬元整，全部由女兒薛思妍繼承。曹桂蘭及其子女，不得以任何名義侵占?！?/p>

下面是見證人簽名，還有公證處的章。

我捧著那張紙，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紙上。但我沒有哭出聲。

我媽十四年前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十四年前就把路給我鋪好了。

她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那些人會搶走我的東西，她用這種方式，替我留住了最后的依靠。

我把遺囑用塑料袋封好，藏在書包夾層里。

從那以后，我每次出門都背著那個包。

那是我的命。

06

拿到遺囑后，我沒有立刻拿出來。

我告訴自己，還不到時候。

我一滿十八歲就成了法律上的成年人，到時候才能正式繼承遺產(chǎn)。現(xiàn)在拿出來，繼母肯定會搶走，或者一把火燒了。

我繼續(xù)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當(dāng)那個聽話懂事的薛思妍。

該上學(xué)上學(xué)，該吃飯吃飯，繼母說什么我都點頭。

但我不再浪費一分錢，也不再多說一句話。

我要留著力氣，等十八歲生日那天。

這期間，我做了一件事。

我不是直接去找律師，我是先去查檔案。

這些年，繼母偷偷把三套房子都寫在了自己名下。

我的戶口本上，父親那一欄還是薛海明，母親那一欄是空白。

曹秀珍和曹俊杰都姓了薛，但村里的人口檔案里，他們還是跟著繼母的原姓登記在冊。

我找到爺爺，讓他幫我把這些東西復(fù)印了一份。

“爺爺，你能不能幫我去鎮(zhèn)上找個人，讓他幫我查查這三套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登記?！?/p>

薛二河雖然老了，但不糊涂。他看著我的表情，就知道這事不簡單。

“思妍，你想干什么？”

“我要拿回我媽留給我的東西?！?/p>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爺爺幫你?！?/p>

一周后，爺爺帶回一份資料。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套房子的所有業(yè)主都是曹桂蘭。

我的拳頭攥緊了，但很快就松開了。

不急，這筆賬，馬上就能算了。

我把資料全部拍下來，存進(jìn)手機(jī)，又打印了一份藏在書包里。

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我從外婆的舊箱子里拿出那張遺囑，連同所有資料，一起裝進(jìn)信封。

書包拉鏈拉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發(fā)抖。

是緊張，也是激動。

我知道，明天，一切都該了結(jié)。

07

十八歲生日那天，繼母在鎮(zhèn)上最好的酒店訂了二十桌酒席。

“咱們思妍長大了，必須風(fēng)光風(fēng)光?！?/p>

她穿著新做的紅旗袍，燙了個卷發(fā)，臉上的粉涂得有點厚。

親戚們來得很多，姑姑、舅舅、表姐表弟，連我多年沒見的遠(yuǎn)房親戚都來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坐了二十桌。

酒席開始前，繼母把我叫到一邊，遞給我一個紅包。

“思妍，這是媽媽給你準(zhǔn)備的生日禮物，兩萬塊，你拿著，不夠再跟媽說?！?/p>

我沒接。

“曹姨，您先收著?！?/p>

繼母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fù)笑臉：“不跟媽客氣？”

我說：“今天您說過的話，別忘了就好?！?/p>

繼母見我收了紅包，放下心來。

人到齊了，酒菜上桌，繼母站起來，舉著酒杯，開始講話。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閨女薛思妍的十八歲生日。思妍這丫頭，從小懂事，我這個當(dāng)媽的，也算沒白疼她。”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哽咽。

“這些年，我這個當(dāng)后媽的，不容易。但我對思妍，是真的掏心掏肺。我今天當(dāng)著大家的面，當(dāng)著咱們這么多親戚的面，表個態(tài)：我給我閨女準(zhǔn)備了十萬塊錢的嫁妝！”

親戚們鼓掌。

有人起哄：“操桂蘭真不錯，這后媽當(dāng)?shù)帽扔H媽還親！”

繼母笑得更得意了。

我坐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表演。

我爸也坐在我旁邊，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爸，你知道我媽留下的錢和房子，現(xiàn)在在誰手里嗎？”

我爸一愣：“你曹姨說她幫你在打理，等你大了再給你?！?/p>

“爸，你知不知道，我媽留了二十萬，現(xiàn)在一分不剩了？”

我爸的臉色變了。

“你從哪知道的？”

“我親眼看到存折，余額是零。”

我爸沉默了。

“還有那三套房子，現(xiàn)在全在曹桂蘭名下。”

我爸攥著酒杯，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但還是一個字沒說。

“曹姨，你說你幫我存了十萬塊錢的嫁妝。那我就想問問你，這錢是從哪來的？”

繼母的表演被打斷了。我站起來，看著她。

她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什么意思？”

“我就想知道，你存我的這筆錢，是從哪里來的?！?/p>

繼母臉色變了：“你這是在找事？”

“我就是想求個明白?！?/p>

繼母看著我，又看了看親戚們，眼睛一轉(zhuǎn)，眼淚就下來了。

“思妍你這孩子，我辛辛苦苦養(yǎng)你這么大，你現(xiàn)在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打我臉，你……”

親戚們開始小聲議論，有人勸我別鬧了，有人嘆息。

我沒理會那些聲音。

我從書包里，掏出那個信封。

我抽出那張泛黃的紙，展開，舉過頭頂。

“林玉瑛遺囑。本人名下房產(chǎn)三套，存款二十萬元整，全部由女兒薛思妍繼承。曹桂蘭及其子女，不得以任何名義侵占?！?/p>

全場安靜下來。

繼母的笑僵住了。她看著那張紙，眼睛瞪得很大，聲音都是抖的。

“你……你怎么會有這個……”

“我外婆給我的。我媽走的時候，就知道有人會搶她的遺產(chǎn)，所以她留了這份遺囑?！?/p>

繼母的臉色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曹秀珍在旁邊問：“媽，那是什么東西？”

繼母沒答話，她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思妍，是媽不對，是媽對不起你，你別……”

她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沒躲。

“曹姨，這十年你做過什么，每一件我都記得?！?/p>

曹秀珍看見她媽跪下了，也跟著跪下來，嘴里喊著：“姐，我錯了，你饒了我媽。”

曹俊杰還愣在原地。

我爸端著一個酒杯，手抖得厲害，酒灑了他一身。

他盯著那張遺囑，又盯著跪在地上的繼母，聲音都在發(fā)抖：“桂蘭，這……這是真的？這一直是真的？”

繼母哭著說：“海明哥，你也看見了，這個家這些年，我操了多少心……”

“那些錢呢？房子呢？這些東西，都去哪了？”

繼母不說話。

我爸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碎片蹦了一地。

“你騙了我整整十年！”

繼母哭得更兇了，但她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收好遺囑，站起來，越過她還跪在地上的身影，朝門口走去。

“曹姨，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從今天起，這個家，不需要你了?！?/p>

08

生日宴不歡而散。

親戚們走的時候，表情各異。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也有幾個人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思妍，你做得對?！?/p>

“你媽在天上看著呢，她會為你驕傲?！?/p>

我笑了笑，什么都沒說。

回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

繼母沒回來，估計是帶著曹秀珍和曹俊杰去鎮(zhèn)上她妹妹家住了。

我爸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他以前不抽煙的，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qū)W會的。

我走進(jìn)客廳，他在沙發(fā)上低著頭。

“思妍，爸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爸這些年，眼瞎了，心里也瞎了。我一直以為她是為了這個家好，沒想到……”

“你先別哭，事情還沒完?！?/p>

我把包里的資料拿出來，攤在茶幾上。

“這份是我媽生前的遺囑，昨天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念過了。我已經(jīng)找了律師，明天就去法院辦手續(xù)?！?/p>

我爸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什么時候把這些事搞定的？”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準(zhǔn)備。”

我爸低下頭。

“原來你比你爸強(qiáng)多了。”

“爸，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說完，我起身走了。

回到房間，我關(guān)上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

我拿出手機(jī)，給律師發(fā)了條消息：“明天早上九點，法院見?！?/p>

發(fā)完消息，我翻出我媽的舊照片，看了很久。

媽，你看到了嗎？

那些人欠你的，快還完了。

09

調(diào)解那天，來了很多人。

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dǎo)、村干部、還有幾個堂叔伯，都來了。他們坐在會議室里，表情都很嚴(yán)肅。

繼母帶著曹秀珍和曹俊杰坐在對面。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fā)亂蓬蓬的，眼睛紅腫，下巴尖得能當(dāng)錐子。曹秀珍靠在她身上，眼睛也紅紅的。曹俊杰坐在旁邊，低著頭玩手機(jī)。

我爸坐在我旁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調(diào)解員先開口：“薛思妍，你堅持要把這三套房子和二十萬存款全部拿回來？”

“對。”

“曹桂蘭，你有什么意見？”

繼母的眼眶一紅，又開始哭。

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嫁進(jìn)老薛家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照顧大的孩子，我照顧著我的丈夫，現(xiàn)在他們要把我趕出門，我什么也沒得到……”

調(diào)解員看了看我。

我沒動。

“曹桂蘭，這些年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手里有我媽的遺囑，有三套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登記記錄，還有我爸簽的放棄繼承權(quán)的協(xié)議書?！?/p>

我把那些資料擺在桌上。

“這份放棄繼承權(quán)協(xié)議書上，手印是我爸的，簽名你自己心里清楚?！?/p>

繼母的臉色變了。

“我沒什么意思，我就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p>

繼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曹秀珍在旁邊喊：“你憑什么這么說？我媽這些年伺候你們?nèi)?，你還有沒有良心！”

“她伺候我們?nèi)?？那為什么要偷偷把我媽的遺產(chǎn)存折取光？為什么要偷偷把我家的三套房子過戶到自己名下？為什么要逼我爸簽?zāi)欠輩f(xié)議？”

曹秀珍還想說什么，繼母拉了拉她的袖子：“別說了……”

最終的結(jié)果，是法院支持我的主張。

三套房子全部歸還到我名下，二十萬存款也是。

調(diào)解員在協(xié)議上簽字的那一刻，繼母的眼淚一下子干了。

她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所有東西，她一樣都沒拿到手。

我站起來，對她說了一句：“曹姨，這些年你從我這里拿走的，現(xiàn)在一分不剩地還回來了?！?/p>

她低著頭，沒看我。

臨走的時候，我聽見曹俊杰在后頭踢了一腳椅子，曹秀珍哭得很大聲。

我爸站在門口，看著繼母一家走出法院大院。他想追上去，但邁了一步，又停下來。

“思妍，爸跟你走。”

我搖搖頭：“不用?！?/p>

“你去哪？”

“我去看看我媽。”

10

清明節(jié)。

天有點陰，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買了三炷香，一疊紙錢，一束白菊花。

墓地在小山坡上，草已經(jīng)長得很高了。我蹲下來，把墳前的雜草拔了拔，拔得指甲縫里塞滿了泥，也顧不上掏。

香點上，青煙裊裊地往天上飄。

我跪下來，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里扔。

“媽，我來看看你?！?/p>

“前段時間太忙了，沒能常來，你別怪我?！?/p>

“你留給我的東西，我都守住了，一分不少。”

風(fēng)把紙錢灰吹起來，飄在墓前。青灰色的紙灰在風(fēng)里打著旋，像是有人站在旁邊聽著。

我把那張遺囑的復(fù)印件掏出來，放在墓碑前面。

“媽，這是你留給我的東西，我今天把它還給你了?！?/p>

我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jī)。

火焰一卷，紙邊就黑了。

我媽的名字，我媽的手印，我媽的字樣，一點一點被火吞沒。

燒到最后，只剩下一捧灰色的灰。

風(fēng)一吹，那些灰散了，飄在山坡上，飄在草叢里，飄在我眼眶上。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坐夠了，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

下山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束白菊花在風(fēng)里搖了搖，像是有人在對我招手。

我沒哭。

我把眼淚一起咽進(jìn)了肚子里。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

那天以后，我把曹秀珍和她媽用過的東西，全部收拾好，扔了。

房子空出來，我不打算住進(jìn)去。

我把鑰匙交給爺爺，說您想住哪套就住哪套。

薛二河擺擺手：“我一個老頭子，住哪不是住?！?/p>

“那我給您留一套，另外兩套賣了，留著一筆錢，以備不時之需?！?/p>

爺爺點點頭。

“你做主?！?/p>

我給爸也留了一筆錢，讓他好生照顧自己。

他不肯要，我硬塞到他手里。

“拿著，你是我爸，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爸握著那沓錢，沒說話，眼眶紅紅的。

“思妍，爸這些年瞎了眼，讓你受委屈了?！?/p>

“都過去了?！?/p>

后來我在鎮(zhèn)上租了一個小單間。

每天騎著自行車上班，下班后在菜市場買一把小青菜，回家煮碗面吃，然后把碗洗干凈，該干嘛干嘛。

日子很平淡。

但至少，再也沒人敢欺負(fù)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