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熱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完結，拿下豆瓣8.7的高評分。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的韓文名和英文譯名，都更貼近最初官宣的劇名《人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感作斗爭》（以下簡稱《無價值感》）。而它之所以廣受關注，是因為其編劇正是寫出了《我的解放日志》《我的大叔》等豆瓣9分劇作的樸惠英。相比之下，《無價值感》反而顯得不那么優(yōu)秀了。

當代人在社會生活中獲得的無力又難以言說的感受，是編劇樸惠英最擅長書寫的部分。她在《我的解放日志》中用“推仰”一詞（指精神上無條件地支持與崇拜），輕巧地點破了傳統(tǒng)愛情敘事失效的原因。而這層情愫，也被她沿用到了《無價值感》里男女主的關系中。

有趣的是，對于這段關系的描繪，反而給《無價值感》帶來了兩極化的評價。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并不以顏值出眾的男主演具教煥，和堪稱“韓國整容模板”的女主演高允真搭戲，實在談不上有CP感。但更重要的是，男女在愛情中的互相拯救，這屆觀眾已經不買賬了嗎？

（以下內容充滿劇透）

一個失意中年男人的喋喋不休

看這部劇的前兩集，我的感受始終是“難以下咽”。

男主黃東滿（具教煥飾），一開始是在朋友樸景世的想象中登場的。樸景世設想了一個“國家壓力管理局”的機構，只要世界上出現(xiàn)引發(fā)公眾巨大不良情緒的人物，不管其身居何位，壓力管理局都會全軍出擊，將其當場擊斃。而第一個在樸景世腦海中被擊斃的，正是黃東滿。

這人真有如此可惡？往后看，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逐漸和樸景世共情。

為了成為導演，黃東滿堅持了20年，身邊的同期好友都陸續(xù)拍出了自己的作品，只有他的作品始終無法走向影視化。每次和朋友聚餐，黃東滿總是滔滔不絕地輸出對時下電影作品的批評和對生活的牢騷，連朋友的作品也不放過。其他不工作的時間里，他動輒往群組“八人會”里發(fā)送幾百條吐槽信息，在公共論壇里發(fā)布毫不留情的影評，活脫脫一個“網(wǎng)絡噴子”。

看起來，黃東滿急切需要證明自己存在的正當性。每天清晨，他跑到住處附近的山上大喊自己的名字，被鄰居投訴擾民也不肯停下。他認為，他的聲音所及之處“都是他的”，甚至在和女主卞恩雅（高允真飾）還不熟的時候，就出手冒犯——戳了一下對方，說是“我的”。

說實話，作為在現(xiàn)實生活中已經十分疲憊的觀眾，我對一個不斷對外釋放負面情緒的40歲男性的故事，真的很難有耐心。

對黃東滿不耐煩的身邊人，向他提出的建議也十分詭異。黃東滿的哥哥黃真晚和樸景世的妻子、高樸影業(yè)的老板高惠珍，都讓他“找個女人”。后者甚至提出，如果做不到，就不許再踏入八人會聚會的場所、她經營的餐吧“秘密基地”一步。

說這話的兩個人，一個曾經是詩人，一個是電影制片人。難以想象，兩個文藝從業(yè)者竟然會說出如此迂腐的話。在我看來，去付出愛而讓自己找到存在的價值，跟靠兩性關系之間的傾軋來解決自己的不安，邏輯完全不同。如果這是解決黃東滿無意義感的方法，那么黃東滿的“女人”的意義感，又該靠什么找回？

靠性緣關系實現(xiàn)的意義感，真的可靠嗎？

實際上，等待夢想實現(xiàn)的時候，黃東滿并沒有賦閑在家。平時他在編劇輔導班當老師，偶爾給負責各類活動自助餐的團隊打零工。最后一集里，他說自己20年間寫了14個劇本，足見他是真的很努力。

然而這也是劇集“難以下咽”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前搖”太長了。

編劇將黃東滿塑造成噴子形象，又讓他自述自己是他人態(tài)度的鏡像，感受到什么就會反射什么，以此來體現(xiàn)其身邊人的問題。他確實能對輔導班學生和卞恩雅保持友善，但當黃東滿的討厭程度超出觀眾的承受能力，他所起到的“參照系”作用就失效了。大家只會覺得，一定是黃東滿展示的面向還不夠多，而學生們和卞恩雅又太善良、太包容了。

為了厘清主要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各自身上背負的人生課題，編劇花了整整4集的篇幅。但等你真的耐著性子看完，會懷疑是否真的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例如卞恩雅，她確實是劇中首屈一指的“忍人”。面對隨時發(fā)作的老板、當面蛐蛐自己的同事，她始終一言不發(fā)，默默流下鼻血。親生母親對她從小否定、早早拋棄她，讓她長期陷在深深的無價值感和不配得感中。哪怕被前男友馬在英剝奪了作品署名權，她也毫無反抗之力。

當一個人足夠優(yōu)秀卻不懂得保護自己時，很容易成為被利用的對象。

唯一陪在她身邊、給她溫暖的是繼母的媽媽、她口中的祖母。后來她發(fā)現(xiàn)，黃東滿擁有和她一樣的求救、自毀情緒，因此決定依靠對方。

沒錯，她就是黃東滿找到的“女人”。且不說兩人的CP感有多薄弱，單是因為同病相憐就得以成立的性緣關系，就令人十分不適。人與人互相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種，非要靠兩性關系才能獲得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無異于是另一種豪賭。

卞恩雅和黃東滿相處時，兩人的情緒監(jiān)測手表都顯示綠色，意味著他們都感到放松。

而后面的劇情，也印證了這一點。在黃東滿指責卞恩雅任由馬在英欺凌她時，卞恩雅又一次流下了鼻血，奪門而出。曾經讓自己止住鼻血的人，反而又成了她鼻血涌出的原因。

但卞恩雅對黃東滿卻始終溫柔。在外人對他冷嘲熱諷時，向來沉默的她開始張口反嗆；他陷入電影開機前的焦慮想要逃避時，她拉開毛衣開衫罩住了對方，表示會一直支持、陪伴他。

第九集的“懷孕抱”，讓很多網(wǎng)友大呼不適。

所以卞恩雅為什么要挺身而出，拯救黃東滿？她經歷了無數(shù)個被背棄的時刻，她的人生已經十分艱辛。她想走向親生母親的對立面，成為一個強大的媽媽，但為什么第一個“養(yǎng)育”的對象是黃東滿，而不是她自己？無論如何，黃東滿背后還有默默聽他吐槽的八人會，而卞恩雅又擁有什么呢？

和無價值感作斗爭的，是所有人

但不得不說，拋開男女主之間莫名其妙的戀愛關系，《無價值感》中每個配角的人物弧光，都飽滿得足以支撐我一直看下去。

和黃東滿截然相反，哥哥黃真晚從不看電影。初登場時，他是個武力值拉滿的粗人，平時干電焊、采收大白菜和蘿卜的活計，下了班只知道喝酒。黃東滿在秘密基地和朋友爭吵起來，他路過見狀，直接把弟弟打進了醫(yī)院，一群人根本拉不住。但實際上，他曾經是大學教授、詩人，離婚后女兒下落不明，他清醒時只想自殺，而這也是黃東滿堅持和他住在一起的原因。

許多人問他，為什么不再出詩集。眾所周知，苦難是文學的溫床，黃真晚并沒有因為失去至親就失去了創(chuàng)作能力。但身處悲痛之中，還會下意識地推敲字句，這種將痛苦文學化的利用，令他感到羞恥。

他選擇電焊，是因為這是一項充滿了正反饋的工作，結果只有完成與否，不會像文學創(chuàng)作一樣，總是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挫折感和自我厭惡。這種切身感受，又何嘗不是當代人無意義感的來源？

比黃東滿先登場的朋友樸景世，在劇集前期一直是黃東滿公開攻擊的對象。在黃東滿口中，他是一個平庸的、總是淺嘗輒止的創(chuàng)作者；在搭檔張美蘭看來，他是一個標準不明確、無法有效引導演員的導演；妻子高惠珍說，自己就怕他像黃東滿那樣，因為無法出道而滿腹牢騷，才全力托舉他拍電影。

正如黃東滿所說的，樸景世所感受到的惡意，來自自身的投射。而他之所以無法以平常心看待曾經和自己形影不離的黃東滿，也是因為愧疚和羞恥。

大學時，黃東滿酒后隨口說了一段追女孩的經歷，激發(fā)了樸景世的創(chuàng)作靈感。他因此寫下的劇本《色欲開瓶器》，讓高惠珍為之傾倒，也給他帶來了第一部電影作品。樸景世始終惴惴不安，懷疑自己是偷了黃東滿的才華來實現(xiàn)夢想——如果當初是對方寫下了這個故事，現(xiàn)在滿腹牢騷的會不會就是自己呢？

實際上，這很難算得上抄襲，畢竟黃東滿只提供了“送禮被轉贈”這么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故事原型，是樸景世豐富了背景設定和情節(jié)發(fā)展，將其拓展為一個完整的劇本。但自卑感和不配得感還是常年縈繞在樸景世心頭，他總是要花大工夫消化網(wǎng)上的差評，也格外在意高惠珍對自己作品的看法。

在聯(lián)合編劇身上獲得久違的肯定后，他很快陷入了精神出軌的境地。我們當然可以說，是外界的肯定，讓一個人不至于落入存在主義危機。但一個道德要求高到會質疑自己的原創(chuàng)性的人，在贊賞面前，一度得意忘形到罔顧愛人的感受，這難道不幽默嗎？

和樸景世相反，配得感極高的一線女星吳貞喜是卞恩雅自我厭棄的根源。作為卞恩雅的生母，她年輕時就拋夫棄女，那時候女兒才上小學。等吳貞喜因為一則網(wǎng)絡爆料而重新得知女兒的近況時，自己已經擁有了新的、體面的家庭。這種戲碼其實我們也總能見到，只不過一般發(fā)生在成功男士身上。

為了世俗的成功，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且努力把自己和親近的人都武裝到牙齒。她用盡手段拿到市面上所有優(yōu)秀的劇本，一旦入了她的眼，哪怕主角原先是男性，她也會說服導演改成女性，好讓自己能夠出演。她總是徹夜攻讀劇本，通過不斷閱讀提升談吐，并以此鞭策張美蘭，希望繼女也追上自己的步伐。

得知親生女兒的下落后，她第一時間送錢送房，生怕對方寒酸的住處被披露，影響自己的風評。對于多年來對卞恩雅的不聞不問，吳貞喜解釋道，自己并不知道前夫已經去世。換言之，只要有人對女兒負責，自己就不必出現(xiàn)。

這兩年隨著女性敘事的崛起，熒幕上一心追求事業(yè)的女強人越來越多。正如《大巴上的女孩》中一位女記者對孩子說的那樣，“我的事業(yè)會是我訃聞的開頭，親愛的，你排在最后”，吳貞喜比這有過之而無不及——卞恩雅可能甚至沒有被列入訃聞的資格。

這正是《無價值感》有意思的地方。在這里，觀眾看到的是卞恩雅眼中的吳貞喜。她身上也有原生家庭的創(chuàng)傷，但她學不會“讓創(chuàng)傷在自己這一代終結”。當年她離婚，或許是因為前夫變心追回初戀，又可能是吳貞喜自己好高騖遠，但在卞恩雅看來，吳貞喜就是像換衣服一樣，把自己和爸爸換掉了。

這個時代的我們，相信唯有事業(yè)值得依靠，但成功并非唾手可得。如果代價是拋開道德感，被家人憎恨、被同行厭惡、被看客拿著放大鏡審視，那么閃閃發(fā)光的人生和單向度的成功還有意義嗎？

充滿無力感的我們，應該如何自處？

除了這些照出當代人無力感的角色，《無價值感》中也不乏堅守理想主義、或真誠或笨拙的人設。

例如實干家高惠珍，對外應酬時戴著努力瞪大眼睛并微笑的面具，但私底下總是犀利且一針見血。一眼看出馬在英的劇本有女性操刀的痕跡，提醒他給編劇署名；發(fā)現(xiàn)丈夫變心就馬上提出切割，要求從夫妻轉向純粹的合作關系；不愿挖人傷口所以辭去記者工作，拒絕大公司的投資意向，只為了堅持做正當且有趣的事。

又譬如張美蘭。她活在吳貞喜的陰影之下，始終得不到對方的一句肯定。但她毫不避諱演技差的事實，為此不惜一次次假戲真做，以至于留下了各種創(chuàng)傷——有時是胳膊不聽使喚，有時是情感。女演員身邊總是縈繞著溢美之詞，當她聽到對自己透徹又不留情面的剖析后，便如獲至寶般牢牢抓住了對方。

我們習慣了在一切事務上計算性價比，用最省力的方式做利益最大的事，哪怕泯滅本性，也總被半推半就，直到接受這就是現(xiàn)實生活。種種迫于社會主流話語的改變，都是讓人自我懷疑的源頭。但在她們身上，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一切都有得選，我們可以不活在別人的預期里。

貫穿了整部劇集后，黃東滿最后還是把他的劇本《天氣師》拍成了電影。它以天氣來隱喻人的情緒，“我喜歡這世上存在著難以控制的事物，這讓我覺得，自己或許也是某種不受控制的存在”。

換言之，還擁有起伏不定的情緒，還會追尋價值感，或許正是我們之所以為人的存在的意義。

題圖 |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配圖 | 劇照

校對 | 嚴嚴

排版 | 魚尾

運營 | 陳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