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婭和廖沙于2021年9月開始同居。他是“亞速營”的戰(zhàn)士，經(jīng)常出差執(zhí)行任務——在全面戰(zhàn)爭爆發(fā)前，他們真正獨處的時間到底有幾周？阿莉婭現(xiàn)在也算不清了。

2022年5月18日，他從“亞速鋼鐵廠”走出投降。隨后，俄羅斯兩次“判處”1998年出生的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他的刑期甚至超過了他活過的年頭——28年。

之后，阿莉婭和阿列克謝的母親一直等待，希望他能作為自2022年起被俘的人員被交換。但在2026年5月15日俄羅斯歸還的205名烏克蘭戰(zhàn)俘中，沒有他。

“這四年來，為了廖沙的歸來，我?guī)缀跻姳榱怂腥?，就差澤連斯基和普京了?！卑⒗驄I說。

在“維基卡”地圖上，這座建筑看起來像一個奇異的多邊形。在那里的某個地方，有一間關押著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的牢房。

“他還記得我嗎？他知道我在等他嗎？也許，他已經(jīng)不愛我了？這些念頭多年來一直縈繞在我心頭。但是，當那些和他一起坐牢的兄弟們回來時，他們應他的請求送花給我，用廖沙給我的暗號跟我說話：他記得，他愛我。嗯，我希望是這樣?！卑⒗驄I壓低聲音說。

阿列克謝被囚禁的第五年開始了。這是兩個女人——未婚妻阿莉婭和他的母親奧克薩娜——難以忍受的思念和巨大希望的第五年。

“阿列克謝對‘亞速營’夢寐以求，想以后就在那里服役。關于戰(zhàn)爭，他是這么說的：‘需要就是需要，因為如果我們不去，誰去呢？’”奧克薩娜回憶道。

兩三個月后，他邀請她去馬里烏波爾度周末，去海里游泳——當時正值盛夏。就這樣，他們第一次見了面。那次游泳后大約兩周，他就向她求婚了。

“我當時非常不知所措，但還沒等我緩過神來，廖沙就開始帶著驚喜的花束跑到我在沃爾諾瓦哈的工作地點，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然后他提議我搬到馬里烏波爾和他一起住，為我們找了公寓。我內(nèi)心充滿疑慮——搬到另一個城市，換工作，一個我其實了解甚少的人。

但是，當你愛上一個人時，你會愛上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他的每一個動作，就是愛上他的一切。于是我去了馬里烏波爾。當時阿列克謝正好被派往盧甘斯克州的陣地。我到了公寓，他不在那里。但他為我到來精心準備了所有東西：干凈整潔，還有一束菊花。太感人了?！卑⒗驄I的聲音因回憶而變得柔和。

2022年2月24日凌晨，阿列克謝和阿莉婭本應飛往埃及。指揮部批準他休假，只有一個條件：部隊一旦召喚，必須立即返回。

2月21日，他們順路去了亞戈京，看望阿列克謝的母親。但就在抵達后僅僅幾個小時，指揮官就把小伙子召回了馬里烏波爾。

“兒子跑到我工作的地方，只來得及擁抱我，說他把他最珍貴的東西——阿莉婭——托付給我照顧?！眾W克薩娜講述道。

阿莉婭想和他一起走——她爭辯說，她和他家人還不熟，不能留下來，她只和他媽媽在即時通訊軟件上聊過天，她覺得很不自在，總之……但阿列克謝堅持：你留下，我很快就回來。

“我非常害怕——陌生人，陌生的房子，我只有一小包為埃及準備的東西，一些泳衣……我就像踏入了未知。然后晚上，媽媽奧克薩娜下班回來——她走到我面前，抱住我，開始哭。我在情緒感染下也哭了。好吧，就這樣，我們認識了，我們共同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薄词宫F(xiàn)在，在那一刻過去四年多之后，阿莉婭的聲音里仍帶著淚水。

2月24日凌晨前，她收到了阿列克謝從馬里烏波爾發(fā)來的消息：“小面包，開始了?！?月1日，和他失去了聯(lián)系。

“那段時間我簡直要瘋了。我每天在Telegram上給他發(fā)100條或500條消息?！阍谀?？你怎么樣？就回一句，我在祈禱?！@些消息都顯示未送達——和他聯(lián)系不上。后來，一個和他一起在陣地的海軍陸戰(zhàn)隊員聯(lián)系我，說阿列克謝請他轉(zhuǎn)告我，他一切都好，他愛我。”阿莉婭講述道。

就這樣。對于阿列克謝、阿莉婭和媽媽奧克薩娜來說，他的囚禁生活開始了。沒有人知道這會持續(xù)數(shù)年。

2022年5月18日，在戰(zhàn)士們撤離“亞速鋼鐵廠”期間，國際紅十字會的代表將阿列克謝登記為戰(zhàn)俘，并記下了阿莉婭的電話。兩周后，紅十字會通知她：戰(zhàn)俘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被關押在奧列尼夫卡。

當奧列尼夫卡發(fā)生襲擊時，俄羅斯人公布了死傷戰(zhàn)俘名單。阿列克謝不在其中。就在那時，阿莉婭收到某人的消息，說阿列克謝還活著。

“那是可怕的日子。‘亞速營’的指揮官們也被俘了，上級指揮部沒有任何消息，戰(zhàn)俘家屬甚至不知道該找誰才能得到哪怕一丁點信息。協(xié)調(diào)總部已經(jīng)成立，但當時它也不知道任何具體情況。”阿莉婭講述道。

奧克薩娜向警方報了案。當對失蹤的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提起刑事訴訟時，她提交了生物材料進行DNA分析。“亞速營”的親屬們開始在獨立廣場聚集，舉行抗議活動。阿莉婭和奧克薩娜沒有參加最初的那幾次。

“當這種事情發(fā)生時，你不明白怎樣做才是對的：什么會傷害到戰(zhàn)俘，什么會幫到他。你被困在未知之中——然后你會責備自己，為什么這件事沒做，或者相反，做了這件事，可能讓他在囚禁中處境更糟。你迷失了方向，沒有人知道你的哪種行為肯定有效?！卑⒗驄I分享著她當時的疑慮。

2022年9月，她接到了阿列克謝戰(zhàn)友妻子的電話：趕緊去社交媒體上的某個俄羅斯頻道。在那里，一個關于頓涅茨克醫(yī)院的俄羅斯視頻中，阿莉婭看到了阿列克謝。

“他非常瘦，受傷的手臂纏著繃帶。俄羅斯人說，這不僅僅是醫(yī)院，而是一個關押‘亞速營’受傷恐怖分子的地方。他們向阿列克謝提出挑釁性問題，比如‘你在這里是跟哪些敵人作戰(zhàn)？’。這非?？膳?。但我和媽媽奧克薩娜至少知道他在頓涅茨克的醫(yī)院里。我們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了調(diào)查員和協(xié)調(diào)總部。我們以為這些信息能加快阿列克謝的交換。我們錯了?！卑⒗驄I的聲音再次充滿了深深的遺憾。

當一些“亞速營”指揮官被釋放回來后，在協(xié)調(diào)總部的會議上，他們說，俄羅斯曾達成協(xié)議，在撤離“亞速鋼鐵廠”后的三到四個月內(nèi)交換戰(zhàn)俘，我方戰(zhàn)俘名單早已擬定。并說應該抱有希望。

“當時戰(zhàn)俘家屬在交換事務上還非常稚嫩，對每一個帶來希望的詞都深信不疑，我們期望：既然指揮官們都回來了，那很快所有人都會回來。我們非常相信協(xié)調(diào)總部的能力，而它當時只是在戰(zhàn)俘家屬的要求下才開始定期與我們舉行會議。

這些年來我參加了多少次那些會議啊！伊琳娜·韋列修克、基里洛·布達諾夫都已經(jīng)認識我的臉了，見面就說：‘哦，又是你?！堑?，又是我。而且又一次毫無結果。

現(xiàn)在協(xié)調(diào)總部對情況已經(jīng)很了解了，積累了和我們一樣的經(jīng)驗。也明白‘一定把所有人都帶回來’這種承諾對我們已經(jīng)不管用了。但他們也無法給我們提供更多具體信息?！卑⒗驄I嘆了口氣。

據(jù)這位女士說，每次擬定交換名單時，協(xié)調(diào)總部都向她保證，阿列克謝在名單上：有時作為重傷員，有時作為被囚禁時間最長的人。名單擬好，交給俄羅斯，然后——什么都沒有。

2023年11月，俄羅斯網(wǎng)站上出現(xiàn)消息稱，所謂的“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最高法院”對“亞速營”成員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作出判決：在嚴管監(jiān)獄服刑24年。指控包括在馬里烏波爾槍殺一名平民婦女。

“你們還記得俄羅斯人在馬里烏波爾設立籠子，對‘亞速營’成員進行公審嗎？‘亞速營’家屬開始敲響所有警鐘，希望我們的政府、外國能阻止這一切。但當時協(xié)調(diào)總部告訴我們，如果審判進行，這甚至是好事，因為審判后戰(zhàn)俘會更快回來。他們說，俄羅斯的宣傳人員拍完他們想要的電影，我們的戰(zhàn)俘對他們就沒用了。但這又是錯誤的假設?！卑⒗驄I講述道。

“但僅僅幾個月后，已經(jīng)是2024年了，阿列克謝的指揮官（已被交換）說，廖沙面臨第二次判決——因恐怖主義罪名。根據(jù)2024年4月的第二次判決，阿列克謝的刑期增加到28年。我當時簡直恐慌了。”阿莉婭回憶道。

從2023年12月起，她每周都參加“亞速營”家屬的抗議活動，敦促政府努力解救戰(zhàn)俘。當?shù)弥⒘锌酥x可能面臨第二次判決時，她和塔季揚娜·維什尼亞克（她的兒子也面臨俄羅斯法庭審判）一起開始在總統(tǒng)辦公室外組織抗議活動。她們站在那里，手里舉著紙板，上面寫著：“聽聽被非法判刑的人的聲音?！?/p>

“總統(tǒng)辦公室從未有人出來見我們?！卑⒗驄I苦澀地說。

據(jù)她說，2024年，她幾乎每天都在協(xié)調(diào)總部外抗議——從早上8點到晚上6點，舉著提醒標語，提醒人們阿列克謝被非法判刑。

“為了阿列克謝和被判刑的‘亞速營’成員，我見過多少人啊！光協(xié)調(diào)總部的代表，大概就見了上千次。還有烏克蘭安全局、人權專員、國民警衛(wèi)隊司令部、內(nèi)務部的工作人員。在國外——見過意大利的參議員，在華沙、克拉科夫和日內(nèi)瓦見過政治人物和公眾人士。我們和戰(zhàn)俘親屬一起向土耳其和阿聯(lián)酋的領導人寫了呼吁信?！卑⒗驄I說。

從俄羅斯的消息來源，從返回家園的烏克蘭戰(zhàn)俘那里，甚至從目前生活在歐洲的俄羅斯人權活動家那里——阿莉婭和阿列克謝的母親一點一滴地收集信息。他曾被關押在頓涅茨克看守所，第一次審判后被轉(zhuǎn)移到馬基夫卡，占領者在那里為被判刑的戰(zhàn)俘設立了一個監(jiān)獄。然后再次回到頓涅茨克看守所，第二次審判，現(xiàn)在是在基洛夫斯克監(jiān)獄。

被監(jiān)禁的烏克蘭戰(zhàn)俘家屬成立了一個名為“烏克蘭戰(zhàn)爭囚犯自由”的社會組織，該組織是協(xié)調(diào)總部下屬公共委員會的成員。

“你要明白，我們每周都會向所有國家機構發(fā)送被非法判刑的戰(zhàn)俘名單。‘亞速營’成員的處境非常悲慘。從今年年初開始，又有60名‘亞速營’成員被判刑。總共有大約250人。我們有很多人從俄羅斯人那里得到了多達三次判決。他們因恐怖主義罪名被判刑，被送到俄羅斯最偏遠的監(jiān)獄——甚至送到北極圈內(nèi)，和刑事犯關在一起。他們被判處很長的刑期：18年、20年、25年。而在進行交換時，每次從被非法判刑的‘亞速營’成員類別中，只有一兩個人被送回。就拿最近一次5月15日的交換來說，俄羅斯人只交出了一名被判刑者——正是塔季揚娜·維什尼亞克的兒子。”阿莉婭揭示了情況的可怕。

被交換回來的阿列克謝的戰(zhàn)友，在回家后會主動聯(lián)系她們。最近一次關于他的信息是2025年的情況：廖沙的手臂沒有愈合，但他堅持住了，做體育鍛煉，鼓勵其他兄弟，和他們一起學英語。

阿莉婭和奧克薩娜就靠著這些零碎的信息活著。

“當五月份停火期間，宣布了‘1000對1000’形式的交換時，我們所有人都以為這指的是馬里烏波爾駐軍的兄弟們，因為他們是囚禁時間最長的。宣布的‘一千人’還沒有完成，還有希望，但我只想把槍口頂在談判代表的腦袋上大喊：如果阿列克謝回不來，你別想活著離開這里。因為情緒已經(jīng)失控了。耐心是有限度的，還要相信政府的承諾多久？四年可不是鬧著玩的?！卑⒗驄I情緒激動地說。

“有時候，熟人會指責我，說我同時領著我兒子和丈夫的錢。善良的人們啊，我寧愿永遠沒有這些錢！我把那些銀行卡給你們，我愿付出一切——只要把我兒子和丈夫還給我。”奧克薩娜激動地說。

這位女士繼續(xù)上班，她稱之為工作療法。而阿莉婭，則像是個家庭律師。她既為阿列克謝奔走，也為伊戈爾努力：寫信、發(fā)函、去各個部門和參加活動。

“我這輩子一直想要個女兒，現(xiàn)在有了。阿莉婭叫我媽媽，我叫她女兒。我們之間不知怎么就自然開始了。有時候，我從院子里喊她：‘阿莉婭！’，她跑過來問：‘媽媽，我做了什么錯事，您不叫我女兒，而叫我阿莉婭？’。你知道嗎，我們經(jīng)常這樣：阿莉婭走進房間，躺在我身邊，我們無話不談：談阿列克謝、伊戈爾、我在武裝部隊服役的小兒子。我哭的時候，盡量躲著阿莉婭，因為她也會跟著哭?！眾W克薩娜分享著她的心里話。

她不知道，阿莉婭也在她面前隱藏著淚水。在交換日，為了不因焦慮而發(fā)瘋，她開始烤蛋糕或點心，以便盡可能少看手機，不讓自己心碎。而當情緒涌上來時，她就去遛狗——狗不讓她哭，它們舔去她臉上絕望的淚水，安撫著她。

在某個俄羅斯網(wǎng)站上，關于阿列克謝·熱爾諾夫斯基的信息寫著：預計釋放日期——20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