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吉隆縣貢當邊防民警隊始末

楊友山 講述 劉光福 整理

1961年，邊防民警隊指戰(zhàn)員進駐貢當（以下簡稱貢當隊），由五團代管，團部駐榮哈。從此，西藏日喀則地區(qū)從東線到西線有邊無防的歷史一去不復返。

吉隆縣貢當區(qū)，1961年建扎爾區(qū)，1963年改為貢當區(qū)。區(qū)內(nèi)半農(nóng)半牧，山上放牧，山下種地。區(qū)政府位于溝北側，轄貢當、康北、汝村、樟村四個村委會。1987年改鄉(xiāng)，鄉(xiāng)政府駐地海拔約3900米，與尼泊爾一山之隔，國土面積1333.95平方千米。貢當隊駐嘎孜山北坡，與貢當區(qū)相距不遠，山下有小河溝，溝對面貢當村有六七戶人家。

一、建隊初期

1962年初，杜呈和探親歸隊到日喀什，住11師招待所（11師兼日喀則軍分區(qū)）。師干部科長告訴他：“師黨委決定調(diào)你到邊防五團貢當隊任隊長，馬上到團部報到。團長宋繼年在師部開會，住招待所，你可先向他報到?！倍懦屎湍弥榻B信找到宋團長，算報了到（下稱杜隊長）。

一天，師里派車送宋團長和杜隊長回五團。車到馬拉山，因積雪過厚無法通行，宋團長決定步行回團，行李由騾馬馱運。

一行人徒步翻越馬拉山到達榮哈團部后，宋團長說：“團里要開黨代會，你在團里住幾天，參加完會再走。隊里就不來其他干部了，會后派一個班來接你。”

黨代會上，杜隊長得知：1961年中尼聯(lián)合勘察人員撤離后，團里發(fā)生了幾次叛匪伏擊事件，盛副團長等犧牲，昆木加邊防隊外出觀察人員也遭伏擊……

黨代會結束后，貢當隊一個班的戰(zhàn)士按時到達榮哈接人，并臨時雇了一匹馬。從榮哈到貢當有兩條路：東線一般走三天，西線需五六天。因東線積雪太厚，只能走西線。杜隊長領了主副食，把行李放馬背上，向團首長辭行，帶著一個班出發(fā)了。走了兩天，所經(jīng)之處崇山峻嶺、白雪皚皚，荒無人煙，風沙相隨。每到宿營地，便找向陽無雪處，壘石頭擋風，鋪被褥睡覺——戰(zhàn)士們稱之為“天當房，地當床；不怕苦，守邊防”。第三天到達昌果，那里有房子，住著一個騎兵連。從昌果翻過強拉山，第六天到達貢當邊防民警隊。

貢當隊第一任隊長杜呈和，政治指導員王正通（陜西人，不久前從11師炮團調(diào)來）；副隊長丁世銀（從134師調(diào)來）、貢布才旦（青海藏族，1950年隨班禪警衛(wèi)營進藏）；副指導員何國良（四川人）、李貴海。隊員除當年補入的一批陜西新兵外，基本是四川人。經(jīng)過半年多努力，駐地已構筑塹壕、防御工事，壘起簡易圍墻，蓋了伙房和兩間庫房。

二、編制與任務

貢當隊編制與普通連隊人數(shù)相近，多配尼泊爾語、藏語翻譯各一人。干部兩正四副，配有電臺、譯電人員、放映設備，以及一名醫(yī)生和一名助理醫(yī)生。武器裝備與步兵連隊相同。編制人員不多，駐守三處：隊部及一個步兵排、火力排駐貢當；一個排駐汝村；一個排駐果仁溝。

著裝：上綠下藍（帽徽為國徽，領章為部隊統(tǒng)一式樣，上衣四個口袋，褲子藍色，褲縫有紅色線條）。干部配手槍，戰(zhàn)士配步槍，副班長、班長、副排長配沖鋒槍。

守邊方針：建設和平穩(wěn)定的睦鄰邊境。但因達賴集團武裝叛匪盤踞尼泊爾木斯塘，經(jīng)常竄回境內(nèi)破壞，長期與叛匪斗爭是主要任務。

守邊目的：讓邊境群眾有安寧環(huán)境，幫助發(fā)展生產(chǎn)。宣傳我黨我軍民族政策尤為重要。當時邊防政策為：有理有利有節(jié)，不吃虧、不示弱、不主動惹事、不越邊界、不向境外射擊（“五不”政策）。最迫切的任務是建好營房和防御陣地。

三、營建施工

1962年至次年的主要任務是營建。首先是伐運木料。從貢當出發(fā)，步行約四小時到寧村，再下到一兩百米深、約80度的陡坡，過小木橋，順山坡左走四五百米才到伐木場。木料先運到寧村（一天可轉運四次），再從寧村運到貢當（一天只能一次）。普通木料兩人抬一根；做梁的木料鋸成兩節(jié)，仍兩人抬一節(jié)。木板由粗壯原木就地改成三分厚、長不過三米，人背著走。

除伐木外，部分人負責搭墻。為省時省力，不制土坯，而是將土用水拌濕，直接用夾板夯筑“土墻”。先壘50厘米高的石基，再夯土墻。一些材料如螺絲桿、門插銷，都是指戰(zhàn)員步行到吉隆榮哈團部背回貢當?shù)摹?/p>

一排同志在寧村下面伐木、斷料、改門窗木板，扛檀木、背木板到貢當，再轉運到讓布拉山頂，由駐防果仁溝的二排同志扛到果仁溝。路途坎坷崎嶇，羊腸小道，外側懸崖陡峭，驚心膽戰(zhàn)。一排為果仁溝三連建營房備足了木料，做出了貢獻。

四、中尼換樁

1962年3月，中尼聯(lián)合部署將木質(zhì)界樁換成水泥界樁。團里決定各邊防隊利用此機會熟悉邊境情況。貢當隊由杜隊長、排長石思田和團里一名參謀共三人參加換樁隊。他們換上便衣、帶上工作標志，與換樁隊一起活動。杜隊長他們住山口，找機會到尼方境內(nèi)了解地形、道路，回來后畫在本子上。我方與尼方關系很好，常?；ハ嘀г?。

換樁隊隊長問杜隊長需要什么幫助。杜隊長見隊里有兩位石匠工作量不大，便提出兩件事：一是請石匠幫忙打一盤石磨（騎兵連曾給貢當隊一匹退役馬，用于拉磨磨豆腐改善生活）；二是請部分民工幫助運木料。隊長當即答應。石匠很快加工出一盤直徑90厘米的石磨。十幾名民工將伐木場的木料先運到寧村，再扛到貢當隊。

8月底換樁任務完成，杜隊長他們回到貢當。到年底，全隊共建營房780多平方米，拉鐵絲網(wǎng)400多米，在嘎孜山上修筑兩座碉堡，并從營房開挖塹壕與之相連。1號碉堡靠山腳下，旁邊有簡易平房可住一個班；2號碉堡在營房后側。兩座碉堡均為土坯磚砌，厚約1米，瞭望孔、射擊孔構成交叉火力網(wǎng)。塹壕與碉堡組成環(huán)形防御工事，火力相互支援。這一年還收獲蔬菜3000多斤，冬菜有蘿卜、土豆、蓮花白。因中尼換樁，無重大敵情，上級表揚貢當隊完成任務出色。剩余木料由木匠做了桌椅板凳等。

防區(qū)內(nèi)大小通外山口共4個：娘村東面塔普勒山口；汝村前面拉青山口、拉窮山口；西邊格牙山口（果仁溝三連巡邏）。貢當交通極為閉塞，物資全靠團騾馬運輸隊馱運。1963年11月13日，獨立五團騾馬運輸排給貢當隊送物資返回時，在強拉山北側遭叛匪伏擊。

五、凍傷事故

1962年2、3月，副指導員李貴海、排長劉顯榮、班長劉道貴三人休假歸隊途中，在強拉山凍傷。團里通知按規(guī)定時間到山口接應，隊里派丁副隊長帶一個班前往，但因雪太厚未能按時趕到。三人只好自己下山，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多，均造成凍傷，李貴海傷勢嚴重，最終截肢。

六、移交162團

楊友山同志1965年12月18日應征入伍，在四川金堂縣淮口集訓。1966年6月乘火車、汽車沿青藏公路進藏，分到162團，后被分到貢當隊一排一班。排長休假（陜西人），由一班班長劉光榮負責全排工作，不久楊友山提為一排副排長。隨后一排前往果仁溝駐防，無營房，住老百姓家。

1965年10月，162團從昌都江達縣西移至吉隆縣，接替獨立5團部分防區(qū)。1營部攜1、2連入駐貢當區(qū)（1連駐娘村、2連駐汝村、3連駐吉隆溝扎村）。貢當隊將大部分營房讓給1營部機關。一班駐1號碉堡旁平房，班長肖德偉（1963年入伍），副班長劉通禮（1964年9月巴縣入伍），副排長劉光榮住門口。三班駐1號碉堡內(nèi)，班長宋良武（1960年入伍），副班長金某某（四川某縣，1963年入伍），戰(zhàn)士楊友山等。二班駐2號碉堡。從此貢當隊由五團代管移交給162團1營代管。

1965年6月，杜呈和由貢當隊隊長晉升為獨立5團2營副營長。第二任隊長曾勇（文）玉，指導員何官良。

七、惡性案件

（1）1966年12月27日晚飯后，三班班長宋良武召開簡要班務會，布置次日年終實彈射擊考評，會后到一班向副排長劉光榮匯報。三班金某某獨自在碉堡內(nèi)，走上犯罪道路……宋良武、劉光榮倒在1號碉堡平房內(nèi)。金某某轉身向2號碉堡、隊部走去。一班長肖德偉機智制止了金某某繼續(xù)行兇，榮立三等功。

（2）二人拼刺刀致槍支走火。駐2號碉堡的林某某，一天早上全副武裝上一號碉堡站崗，天未大亮。見鋪上有人蒙頭睡覺，便大聲說：“還不起床，別人都出操了！”伸手揭開被子，是朱某某（1964年9月巴縣入伍）。朱因站夜崗未睡好，且有睡懶覺習慣，被吵后心里不舒服。兩人平時要好，朱起床后說：“我倆拼刺刀耍。”林同意。兩人提步槍在碉堡內(nèi)拼刺。朱站夜崗時子彈上膛未關保險，下崗后未卸彈驗槍。刺殺中槍響，林倒地。朱制造假現(xiàn)場，報告說“林站崗槍走火打死自己”。隊部領導查看傷口，發(fā)現(xiàn)并非本人槍支走火。朱最終如實交代，被有關部門處理。

（3）1966年12月，162團3營完成修筑強拉山公路任務后，貢當隊所有物資移交162團1營，干部戰(zhàn)士成建制乘車到吉隆溝邊伐木邊整頓（團明副政委負責）。整頓期間又發(fā)生惡性案件（略）。貢當隊一度籠罩在個別戰(zhàn)士動輒用武器“提勁打靶、點名威脅”他人的陰影中。1967年整頓同時，上級批準撤銷貢當邊防民警隊編制，人員分散到各連隊。

八、嘎孜山墓地

貢當嘎孜山半山腰安葬著以下同志（從左至右）：

1號：劉正恩，1960年入伍，患腸梗阻病故。

2號：汪輝作，1965年入伍，四川簡陽人，電臺報務員，1967年患肺水腫病故。

3號：宋良武，1960年從成都132廠入伍，貢當隊三班班長，1966年12月27日罹難。

4號：劉光榮，1964年從四川江津入伍，貢當隊一排副排長，1966年12月27日罹難。

5號：林萬昌，1965年12月入伍，四川雙流人，槍支走火罹難（時間不詳）。

楊友山回憶：他入伍后上山看過劉正恩、汪輝作之墓，當時木牌上有姓名，印象深刻。宋良武、劉光榮、林萬昌安葬時，他都參加了送葬閉墓。

楊友山簡歷：

生于1944年10月21日，四川大邑人。1965年12月18日入伍，任貢當邊防民警隊一排一班戰(zhàn)士。1968年5月入黨，1969年下半年任司務長，1971年任副指導員。1974年在輪訓隊任7連指導員（7連改4連）。1982年轉業(yè)至四川省革命傷殘第二休養(yǎng)所（今大邑縣第三退役軍人醫(yī)院）。

（感謝漆呈祥老班長提供楊友山指導員聯(lián)系方式，使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得以呈現(xiàn)。特別感謝楊友山指導員接受電話采訪。不妥之處請留言指正。）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

整理者簡介：

劉光福：籍貫重慶市石柱土家族自治縣，1972年12月入伍，在西藏日喀則邊防服役16個春秋，歷任戰(zhàn)士、班長、排長、副連職干事，連政治指導員，駐崗巴縣56206部隊副部隊長轉業(yè)返渝。轉業(yè)就職于重慶市石柱縣建設銀行支行至光榮退休?！扒啻簾o悔、賦閑懷舊”，律詩、隨筆等“思念戰(zhàn)友，追憶邊防”的真情流露，被軍地友人廣泛稱贊…

整理者：劉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