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出租車后座，手機(jī)屏幕還亮著。

上面是孫文發(fā)來的微信：“桂珍，錢不夠你說話。”

我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出租車的引擎聲嗡嗡響，窗外的霓虹燈一明一暗地晃著我的臉。

幾分鐘前，他轉(zhuǎn)了五千塊過來。

我收了。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恨他，也不是嫉妒他有錢。我只是不想讓那個當(dāng)年追過我的人，看到我現(xiàn)在活成了什么樣子。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

我說了個地址。那個城中村老小區(qū)的名字，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刺耳。

車子啟動了。

我把臉轉(zhuǎn)向窗外，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晃得眼睛發(fā)酸。

包廂里的笑聲好像還貼在耳朵上，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我閉上眼，腦子里卻一遍遍回放著那個畫面――孫文把一沓錢放在桌上，紅色的鈔票在白色桌布上格外刺眼。

01

同學(xué)聚會的消息是蔡超發(fā)到群里的。

那是個周六的晚上，我剛下晚班。

在超市站了九個小時，腿腫了一圈，腳底板疼得不敢著地。

我靠在收銀臺旁邊的墻上，掏出手機(jī)想看看時間，卻發(fā)現(xiàn)死寂了三年的初中同學(xué)群突然熱鬧起來。

蔡超發(fā)了一條長消息：“各位老同學(xué)，好久不見！下周六晚上六點(diǎn)，我在福滿樓訂了兩桌，大家務(wù)必賞光??！這么多年沒見了，都來聚聚！”

下面跟了一串回復(fù)。

有人說好的，有人說一定到，有人問能不能帶家屬。

王胖子發(fā)了個大笑的表情，說終于能見到老同學(xué)了。

劉敏靜問需不需要AA制。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去不去？我猶豫了。

說實(shí)話，我不想。

這種聚會，說白了就是混得好的人炫耀，混得不好的人受罪。

我現(xiàn)在混得不好，這我心里清楚得很。

三年前被國企裁員，沒了穩(wěn)定工作。

半年前跟何永剛離了婚，他炒股賠光了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我現(xiàn)在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租著城中村的房子，每月八百塊房租，一個人帶著十二歲的女兒過日子。

可我又有點(diǎn)想去。

離婚半年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同事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跟我這個四十二歲的大姐沒什么共同話題。

回到家，女兒做作業(yè)，我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日子過得像復(fù)印機(jī)一樣，一天復(fù)制一天。

正猶豫著，手機(jī)響了。是羅婷，我的閨蜜，也是初中同學(xué)。

“收到群消息沒？”她開門見山。

“嗯?！?/p>

“去不去？”

“還沒想好?！?/p>

“必須去！”羅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孫文也要去。”

我愣了一下。

孫文。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水里，在我心里蕩開一圈圈漣漪。

當(dāng)年追我追得全校皆知的那個孫文，那個下雨天給我送傘被我拒絕的孫文，被我在操場上當(dāng)著全班面說“你別煩我”的孫文。

現(xiàn)在聽說開了建筑公司，混得風(fēng)生水起，手下有幾十號人，一年賺幾百萬。

“他去了關(guān)我什么事？”我說。

“你傻?。俊绷_婷笑了一聲，“當(dāng)年人家追你追得多緊，現(xiàn)在怎么著也得讓人家看看你過得不錯吧？”

我過得不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

領(lǐng)口都松了，袖口磨出了線頭。

超市工作服洗了太多次，布料都起了毛球。

我住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八百，墻壁發(fā)霉，水管漏水。

女兒上補(bǔ)習(xí)班的錢還是找我媽借的，每個月還兩百塊，到現(xiàn)在還沒還完。

“再說吧?！蔽覓炝穗娫挕?/p>

那個晚上我翻來覆去沒睡著。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兩個念頭：去，不去。

去，意味著要面對那些老同學(xué)，面對那個追過我的人，面對他們的詢問和打量。不去，意味著繼續(xù)躲在這個出租屋里，像只烏龜一樣縮在殼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收銀臺前站了四個小時，想通了。

去。不是因?yàn)橄胍妼O文，也不是想證明什么。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這半年來，我把自己關(guān)得太緊了。

可問題來了，我沒衣服穿。

翻遍了衣柜，不是超市工作服就是舊衣服。

唯一一件看起來體面點(diǎn)的，是結(jié)婚那年何永剛給我買的裙子，花了他半個月工資買的。

可現(xiàn)在穿上去，腰身松了一大圈。

離婚后我瘦了將近十斤，腰上的肉沒了，裙子像掛在身上。

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睛里的光沒了。以前那個愛笑愛鬧的趙桂珍，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

第三天晚上，羅婷來了我家。

她帶了一件外套，還帶了一支口紅。

“穿上試試?！彼淹馓走f給我。

那是件駝色的開衫，料子挺軟的，摸著很舒服，袖口還繡著一個小小的logo，看著就不便宜。

“這……”我有點(diǎn)猶豫。

“借你的，”羅婷說，“穿完還我就行。反正我也穿不了，我胖了，塞不進(jìn)去了?！?/p>

我穿上外套，站在穿衣鏡前。鏡子里的自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駝色襯得皮膚白了點(diǎn)，開衫的下擺剛好遮住我發(fā)福的腰身。

“口紅也給你，”羅婷從包里掏出那支香奈兒，“涂上，氣色好點(diǎn)?！?/p>

“我用不著這個。”

“用得上?！绷_婷把我按在椅子上，開始給我涂口紅。

她的手很輕，繞著我的唇線慢慢畫。我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玫瑰香味，不濃，但很好聞。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好了。

“桂珍，”她一邊涂一邊說，“我知道你不想去。可你不能一輩子躲著。”

我沒說話。

“何永剛那個王八蛋把你坑了，但你得站起來。你不能讓他看笑話?！?/p>

“我不是為了他。”

“那你是為了誰？”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是啊，我是為了誰呢？為了女兒？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證明什么？

02

聚會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超市的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吳，平時話不多。我跟他請假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要去參加同學(xué)聚會？”

“好好玩。難得輕松一下。”

我點(diǎn)點(diǎn)頭?；氐绞浙y臺，把工作服脫下來疊好放進(jìn)柜子里。旁邊的同事小李問我：“桂珍姐，你今天穿這件外套真好看，新買的？”

“朋友的。”我說。

“真好看。跟你很配?！?/p>

我笑了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夸我了。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換上那件外套，涂上口紅。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總覺得哪不對勁。

是眼神。眼神不對。這半年來，我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層灰，沒有了以前的光。

我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福滿樓在市中心，是個挺大的飯店。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jīng)停了好幾輛車。有寶馬，有奧迪，還有一輛保時捷，黑色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車，忽然有點(diǎn)想轉(zhuǎn)身走?？删驮谶@時候，蔡超從門里出來了。

“桂珍！”他沖我招手，“快進(jìn)來，就等你了！”

他把我拉了進(jìn)去。

包廂很大，裝修得金碧輝煌。

兩張圓桌，桌上擺著精致的餐具，中間放著鮮花。

已經(jīng)坐了大半桌人，有幾個人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有幾個完全變了樣。

“這是趙桂珍！”蔡超介紹道，“咱們當(dāng)年的?；ǎ　?/p>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我臉一下就紅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桂珍，好久不見?。　币粋€胖胖的男人站起來。我認(rèn)了半天才認(rèn)出來，是班里的王胖子，當(dāng)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現(xiàn)在胖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好久不見?！蔽易哌^去跟他握手。

我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旁邊坐的是當(dāng)年的同桌劉敏靜，她發(fā)福了不少，燙了一頭卷發(fā)，手上戴著個金鐲子，指甲上涂著紅色的指甲油，看著很富貴。

“桂珍，你現(xiàn)在在哪上班？”劉敏靜問我。

“在……一個公司做文員?！蔽艺f謊了。我說不出口自己現(xiàn)在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每天要站九個小時，回到家腰都直不起來。

“哦，挺好的?！眲⒚綮o點(diǎn)點(diǎn)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老公開了個服裝店，我?guī)退吹?。生意還行，就是累?！?/p>

正聊著，包廂的門又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門口看過去。然后，我看到孫文走了進(jìn)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西裝，沒有扎領(lǐng)帶，襯衣領(lǐng)口解開兩顆扣子。

手腕上露出一塊表，銀色的表盤在燈光下明晃晃的。

他頭發(fā)梳得整齊，皮膚保養(yǎng)得也好，看起來頂多三十七八歲，不像我們這些四十二三的人。

“孫大老板來了！”賈子安第一個站起來，迎上去跟他握手。

孫文笑著跟大家打招呼，挨個握手，每個人都說上幾句。他跟王胖子開玩笑，跟劉敏靜寒暄，跟蔡超聊生意。所有人都圍著他轉(zhuǎn)，像是眾星捧月。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桂珍？”

他笑了，眼角的魚尾紋輕輕一擠：“你還跟以前一樣，沒怎么變。”

我扯了扯嘴角：“你也沒變。”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么，被蔡超拉去主桌坐了。

主桌和我們的桌子隔得不遠(yuǎn)，我能看見他端起酒杯跟大家喝酒的樣子。

他笑聲響亮，說話有條理，跟以前那個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孫文判若兩人。

03

飯局開始了。

服務(wù)員端著菜上來，有清蒸鱸魚、紅燒肘子、蔥爆海參、蒜蓉生蠔，滿滿一桌子菜。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圍繞著各自的近況。

“老孫，你那個工程做得怎么樣了？”賈子安問，一邊給他倒酒。

“還行，最近剛簽了一個兩千多萬的單子?！睂O文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不得了啊！”

“小打小鬧?，F(xiàn)在生意不好做，回款慢?！?/p>

“你就是太謙虛了?！辟Z子安舉杯，“來來來，敬咱們孫大老板一杯！”

大家一起舉杯。我也端起了杯子，里面是橙汁，金黃色的液體在杯子里晃蕩。

“桂珍，你怎么不喝酒？”劉敏靜碰了碰我。

“我不會喝?！?/p>

“沒事，少喝點(diǎn)嘛。大家高興?！?/p>

我搖搖頭，把杯子放下了。劉敏靜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但她的眼神我讀懂了，那是一種同情，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孫文端著酒杯走到我們這桌來了。

“各位老同學(xué)，我敬大家一杯?！?/p>

大家都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端著那杯橙汁。

孫文挨個碰杯，碰到我的時候，他故意停了一下。

“桂珍，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好?！蔽尹c(diǎn)頭。

“那就好?！彼α诵Γ驯永锏木埔伙嫸M。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酒順著喉嚨滑下去。

我端著杯子，抿了一口橙汁。甜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開來，我忽然覺得有些惡心。

孫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跟我們這桌的人聊天。

他跟劉敏靜聊她的服裝店，問她在哪進(jìn)貨，生意怎么樣。

又跟王胖子聊他的二手車生意，說現(xiàn)在什么車好賣。

聊著聊著，話題轉(zhuǎn)到我身上了。

“桂珍，你現(xiàn)在在哪上班？”他問我。

“做文員。”我又說了一次謊，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哪個公司？”

“小公司，不太出名?！?/p>

他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追問。但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么。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jī)。

手機(jī)屏幕上，女兒發(fā)了條微信：“媽，我餓了。”

我看了看時間，八點(diǎn)多了。女兒還沒吃飯，一個人在家等著我。

“你先吃個面包，”我回她，“媽媽吃完飯就回去?！?/p>

“我不想吃面包。我想吃飯。家里沒菜了?！?/p>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一陣酸楚。冰箱里確實(shí)沒什么菜了，我本打算下班后去買菜的，可今天請了假，忘了這回事。

“聽話，吃點(diǎn)面包墊墊肚子。媽媽回去給你帶好吃的。”

“好吧。”

我放下手機(jī)，發(fā)現(xiàn)孫文正看著我。

“桂珍，你女兒多大了？”

“十二。”

“那不小了。上初中了吧？”

“剛上初一?！?/p>

“成績怎么樣？”

“還行?！?/p>

我答得漫不經(jīng)心，眼睛一直看著手機(jī)屏幕。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女兒上的是城中村附近的普通初中，不是什么好學(xué)校。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連女兒的補(bǔ)習(xí)費(fèi)都是借的。

孫文沒有繼續(xù)問了。他站起來，跟別的人聊天去了。

04

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去了趟洗手間。

站在洗手臺前，我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诩t掉了一半，露出干裂的嘴唇來。我趕緊補(bǔ)了補(bǔ)口紅，把外套理了理。手有點(diǎn)抖，口紅涂得不太勻。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羅婷發(fā)來的微信：“怎么樣？他還找你說話嗎？”

“找了?！?/p>

“說什么了？”

“就問我現(xiàn)在在哪上班?！?/p>

“你沒說實(shí)話吧？”

“說了。”

“那就好?！绷_婷發(fā)了個大拇指，“別讓他看不起。你現(xiàn)在好好打扮打扮，比那些女人強(qiáng)多了?！?/p>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回。心里想著，打扮有什么用？光鮮的外表能掩蓋這半年的落魄嗎？能掩蓋何永剛留下的那些債嗎？

從洗手間出來，我走到包廂門口，剛要推門進(jìn)去，就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是賈子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你們說，趙桂珍怎么變成這樣了？”

“哪樣？”是劉敏靜。

“你沒看見她那身打扮？外套看著像別人的，口紅也涂得不勻?！?/p>

“別這么說，”劉敏靜壓低聲音，“她可能過得不太好?！?/p>

“過得不好也得收拾收拾啊。你看看孫文，多有派頭。”

我的心一下涼了半截。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桂珍當(dāng)年可是校花，多少男生追她?！绷硪粋€女同學(xué)插嘴道，“誰能想到現(xiàn)在成這樣了?！?/p>

“可不是嘛，”賈子安說，“所以說，女人還是得嫁得好。你看她老公，聽說是個賭鬼，把家都敗光了?！?/p>

“真的假的？”

“我上個月碰見何永剛了，他自己說的。還說桂珍現(xiàn)在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你們說她剛才說做文員，不是騙人的嘛？”

我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

“行了行了，別說了?！眲⒚綮o打斷他們，“桂珍人挺好的，別在背后議論人家?！?/p>

“我說的是實(shí)話。”

“實(shí)話也不該說。誰還沒個難處的時候？當(dāng)年桂珍學(xué)習(xí)多好，要不是家里窮，她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p>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了。

我裝作什么都沒聽見，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那口飲料差點(diǎn)嗆到我，我強(qiáng)忍著沒咳嗽出來。

劉敏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沖她笑了笑，表示什么都沒聽見。但她看我的眼神，分明是知道我已經(jīng)聽見了。

05

飯局快結(jié)束的時候，手機(jī)突然響了。

我一看屏幕，心就往下沉了。是何永剛。

我不想接，可他一直打。電話鈴聲在包廂里響了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符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接啊?！眲⒚綮o碰了碰我。

我按了接聽鍵，把手機(jī)放到耳邊。

“趙桂珍！”何永剛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大得整張桌子都能聽見。他肯定又喝了酒，聲音沙啞，帶著酒氣，“你在哪？”

“我在外面吃飯?！?/p>

“吃飯？你還有錢吃飯？”

我的臉一下燒起來了，耳朵根都是燙的。

“有什么事，回家再說。”

“你聽我說，把錢給我拿過來！我翻本了還你！”

“我沒錢。”

“你騙鬼！你沒錢你能去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的聲音，嘩啦啦的，夾雜著幾個男人的笑聲。他肯定又在打牌。

“我真的沒錢。女兒的學(xué)費(fèi)還要交。”

“少廢話！我知道你那個同學(xué)孫文也在，他有錢！你不是以前跟他好過嗎？讓他借你點(diǎn)！”

我手抖了一下，手機(jī)差點(diǎn)掉在地上。包廂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何永剛，你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去參加同學(xué)會了？你就是想去見你那個老情人！”

我直接掛了電話?？呻娫捰猪懥恕Ｎ矣謷?。又響。我按了關(guān)機(jī)鍵，把手機(jī)塞進(jìn)包里。

包廂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看著我。

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好奇，還有的是幸災(zāi)樂禍。

我低著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疼得我直哆嗦。

孫文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桂珍，”他把錢包掏出來，“你先拿著用。”

他數(shù)了一沓錢，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紅色的鈔票，在白色的桌布上，格外刺眼。他數(shù)錢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所有人看清楚。

那沓錢，我估摸著有一萬塊。

包廂里更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那沓錢，然后又看向我。

我伸手拿起那沓錢。手指碰到鈔票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火燒了一樣?？晌疫€是拿起來了。

那沓錢在我手里，有點(diǎn)沉。一萬塊錢，對我來說，是四個月的工資。

“這錢我收下。”我說。聲音很輕，但包廂里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算你當(dāng)年欠我的。”

孫文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復(fù)雜。他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但孫文，”我放下錢，看著他的眼睛，“你記住，我不會求你第二次?！?/p>

包廂里又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只有空調(diào)的聲音嗡嗡響。

蔡超趕緊打圓場：“來來來，繼續(xù)喝酒！今天高興！”

“是啊是啊！”賈子安也附和著，“桂珍說得對，老同學(xué)就該互相幫襯。來來來，喝酒喝酒！”

我站起來，把那沓錢收進(jìn)包里。

“我有點(diǎn)不舒服，先走了?！?/p>

“別啊，”蔡超挽留，“等下還要去唱歌呢。”

“真的不舒服。下次吧?！?/p>

我沒給他再挽留的機(jī)會，拎起包就往外走。

羅婷追了出來。

“桂珍！”她在走廊里拉住我，“你別生氣。孫文他可能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蔽铱粗娞蓍T上的數(shù)字，“我也不想知道。今天這場戲，我已經(jīng)看夠了?！?/p>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jìn)去，羅婷也跟著走進(jìn)來。

“我送你。”

“不用。你先回去吃吧，別因?yàn)槲业⒄`了你。”

“不吃了。我陪你回去?！?/p>

電梯緩緩下降。我看著樓層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一個一個減少，心里想著何永剛那個電話。他怎么會知道我在同學(xué)聚會？他怎么會知道孫文也在？

這些疑問，像一個線團(tuán)一樣在我腦海里纏繞。

06

出租車上，羅婷一直看著我，欲言又止。

“桂珍，”她終于開口了，“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往心里去。”我看著窗外，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后退。

“那孫文的事……”

“羅婷，”我打斷她，“何永剛怎么會知道我今晚參加同學(xué)會？”

羅婷愣了一下：“是他自己猜到的吧？”

“怎么可能？”我搖頭，“何永剛從來不關(guān)心我的事。他連我換工作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我今晚在哪吃飯？”

“也許在路上碰見你了？”

“我今天提前下班，繞路走的。他沒可能看見我?！?/p>

羅婷沉默了。車?yán)锇察o了幾秒。街燈的光一道道閃過，投在我臉上，明滅不定。

“你是不是覺得這里面有事？”羅婷問我。

“我不知道?！蔽铱粗巴?，“但我覺得不對勁。何永剛知道孫文也在，知道他在福滿樓請客，知道得這么清楚。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你是說，有人告訴他？”

“我不知道?！?/p>

到了家樓下，我跟羅婷說了再見。

“明天請你吃飯?！蔽艺f。

“別跟我客氣。你有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p>

我上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

這棟樓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盞，黑漆漆的。

我摸著墻往上走，能聞到一股發(fā)霉的味道。

推開門，女兒還沒睡，趴在桌子上寫作業(yè)。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媽，你回來了？”

“嗯。吃飯了嗎？”

“吃了個面包。”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吃了嗎？”

“吃了?！蔽倚睦镆惶?，把那沓錢從包里掏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女兒好奇地問，伸手摸了摸那沓錢。

“錢?！蔽艺f，“明天給你交補(bǔ)習(xí)班的費(fèi)?！?/p>

“媽媽，”女兒仰頭看著我，“你哪來這么多錢？”

“同學(xué)借的。”

女兒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疑惑，但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xù)寫作業(yè)，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沓錢，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來，去銀行把錢存了。然后去補(bǔ)習(xí)班，給女兒交了費(fèi)。收錢的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溫溫柔柔的。

“趙桂珍？張雨晴的媽媽？”

“是的。”

“一共兩千八，兩個月的費(fèi)用?！?/p>

我把錢遞給她，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收據(jù)，刷刷刷寫了幾筆?！昂昧?，下個月一號開始上課?！?/p>

出了補(bǔ)習(xí)班，我給女兒買了兩個肉包子，熱騰騰的，冒著白氣。回到家，女兒已經(jīng)起來洗漱了。

“媽媽，你今天不上班嗎？”

“下午才上。上午陪你去補(bǔ)習(xí)班。”

“好。”她接過肉包子，咬了一口，笑了，“媽媽，肉包子真好吃。”

我看著她笑的樣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澀。

手機(jī)響了。是何永剛。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趙桂珍！”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沖，“昨晚你同學(xué)給我打電話了！”

“誰？”

“姓賈的！”

賈子安。又是他。

“他跟你說了什么？”

“他說你跟孫文跑了！還說孫文給你一萬塊錢！”

“何永剛，”我壓著火氣，“你什么時候跟賈子安這么熟了？”

“關(guān)你什么事！”

“他為什么要給你打這個電話？”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聽好了，你要是敢跟那個孫文搞在一起，你別想見到女兒了！”

他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小區(qū)樓下，好半天沒動彈。

賈子安。他為什么要告訴何永剛這些？他跟何永剛是什么關(guān)系？他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話？還是說，這中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決定弄個清楚。

07

周一上班的時候，我整天都在想這件事。

收銀臺前排著長隊，我機(jī)械地掃著商品的條碼。“滴”一聲，掃一下?！暗巍币宦?，掃一下。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他說你跟孫文跑了。”

“他跟孫文給你一萬塊錢?！?/p>

賈子安為什么要多這個嘴？他跟何永剛不過是打牌認(rèn)識的，為什么要參與別人的家務(wù)事？

午休時間，我躲在員工休息室里，給閨蜜羅婷打了個電話。

“羅婷，我問你個事?！?/p>

“你說?！?/p>

“你認(rèn)識賈子安嗎？他是干什么的？”

“賈子安？”羅婷想了想，“開裝修公司的，好像跟孫文有點(diǎn)生意往來。怎么了？”

“他知道我前夫是誰，還特意打電話告訴他我在同學(xué)聚會?！?/p>

“什么？”羅婷的聲音一下提高了，“賈子安給你前夫打電話了？”

“對。”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也想知道。”我靠在墻上，“我覺得這里面有事。賈子安跟何永剛是打牌認(rèn)識的，但他為什么要摻和進(jìn)來？這不合常理。”

“你說得對。”羅婷沉思了一下，“要不要我去問問？”

“不用。我自己查?！?/p>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飛速轉(zhuǎn)著。賈子安、何永剛、孫文，這三個人之間，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下班后，我去了蔡超家。他住在城南的一個小區(qū)，不算高檔，但也還行。我按了門鈴，他開了門。

“桂珍？你怎么來了？”

“找你問點(diǎn)事。”

“進(jìn)來吧，剛吃完飯。”

我跟著他進(jìn)屋。他老婆在廚房洗碗，看見我打了個招呼。

“坐吧。喝茶還是喝水？”

“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p>

蔡超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我：“什么事？”

“賈子安跟我前夫到底什么關(guān)系？”

蔡超的臉色變了，他愣了一下，低頭搓了搓手：“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他給我前夫打電話，說我跟孫文跑了?！?/p>

“這……”蔡超嘆了口氣，“桂珍，本來我不想說的?？杉热荒銌柶饋砹?，我就告訴你吧?！?/p>

“賈子安跟何永剛不只是打牌認(rèn)識這么簡單。他們合伙做點(diǎn)什么生意，具體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何永剛炒股的錢，有一部分是賈子安的?！?/p>

我愣住了。

“你是說，何永剛炒股的錢，是賈子安給的？”

“應(yīng)該是。我聽他們聊天的時候提起過?！?/p>

“那他們?yōu)槭裁春匣?？?/p>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勸你，別摻和進(jìn)去。這些事，不是你一個女人管得了的?！?/p>

我坐在沙發(fā)上，感覺渾身發(fā)冷。

“桂珍，”蔡超看著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捎行┦?，知道了反而更難受。”

“蔡超，”我說，“孫文知道這些嗎？”

“孫文？他跟我們不是一個圈子的人。賈子安跟何永剛那些事，跟孫文沒關(guān)系。”

我點(diǎn)點(diǎn)頭，站起來：“謝謝你，蔡超?！?/p>

“桂珍，”他叫住我，“你別去找賈子安?！?/p>

“為什么？”

“他這個人不簡單。你一個女人，斗不過他?！?/p>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出了門。

08

從蔡超家出來，我站在路邊，風(fēng)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攏了攏外套的領(lǐng)子，站在路燈下想了很久。

何永剛炒股的錢是賈子安給的。也就是說，何永剛輸?shù)哪切╁X，不只是他自己的，還有賈子安的。難怪他離婚后還一直纏著我要錢，原來他欠著債。

可賈子安為什么要告訴何永剛我在同學(xué)聚會？為什么還要特意提到孫文？

我想不通。

回到家，我翻出手機(jī)里賈子安的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是同學(xué)群里他發(fā)的，說是方便聯(lián)系。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通了。

“喂？”賈子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賈子安，是我，趙桂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桂珍？好久不見?。∽蛲碓趺醋吡?？我還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賈子安，”我說，“我問你一件事?！?/p>

“你為什么給何永剛打電話，告訴他我的事？”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桂珍，你這話說的，我沒給他打電話啊。”

“你騙誰呢？何永剛親口說的，是你告訴他的。”

賈子安沉默了一下：“桂珍，你這是誤會了?！?/p>

“誤會？那你解釋一下。”

“我……我是跟他打了電話，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喝多了，隨便聊了幾句，誰知道他就記住了?！?/p>

“喝多了？那你告訴我，你跟他合伙做生意的那些事，也喝多了隨便聊聊？”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我能聽見賈子安呼吸的聲音，粗重不勻。

“你知道多少了？”他問，聲音冷了下來。

“何永剛炒股的錢是你給的。你們合伙做了什么生意？他現(xiàn)在欠你多少錢？”

“趙桂珍，”賈子安冷笑一聲，“看來你知道得不少啊?！?/p>

“我不想摻和你的事。我就想知道，你為什么故意告訴他孫文給我錢的事？”

“你非要知道？”賈子安的聲音變得陰惻惻的，“那我告訴你。何永剛欠我三十萬。我想讓他盡快還錢。但你知道，他沒錢。所以我想讓他去找你。你想想，如果你知道他欠了我的錢，你不得想辦法幫他還？”

“你……”

“孫文有錢。同學(xué)聚會那天，我故意制造點(diǎn)機(jī)會。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知道我的意思。”

我握著手機(jī)，渾身發(fā)抖。

“賈子安，你太卑鄙了?！?/p>

“隨便你怎么說。總之，這件事跟你沒關(guān)系。你只要好好演你的戲就行。至于那些錢，什么時候還，我說了算?！?/p>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客廳里，腦子里嗡嗡作響。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簡單的同學(xué)聚會。我是被人算計了。何永剛是，孫文也是。賈子安從一開始就布好了局。

我該怎么辦？

09

那個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diǎn)一點(diǎn)亮起來。腦子里想了許多，又像是什么都沒想。

天快亮的時候，我下了一個決定。

我去找孫文。

不管怎么說，這件事跟他有關(guān)系。雖然他不知情，但他被牽扯進(jìn)來了。我要告訴他真相。

孫文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個寫字樓里。我從沒去過。但我在網(wǎng)上查到了地址，打車過去。

前臺小姐攔住我：“請問您找誰？”

“孫文。”

“有預(yù)約嗎？”

“沒有。你跟他說，趙桂珍找他?！?/p>

前臺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電話。不一會兒，孫文從里面出來了。

他看到我，有些驚訝：“桂珍？你怎么來了？”

“找你有點(diǎn)事?！?/p>

他把我?guī)нM(jìn)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裝修得挺精致。一張大班臺，后面是書柜，里面擺著幾本書，還有幾個獎杯。

“不用了?！蔽易聛?，“孫文，我有個事要告訴你。”

“賈子安跟我前夫合伙做生意。他們之間有錢的牽扯。那天同學(xué)聚會，他想利用你?！?/p>

孫文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從何永剛跟賈子安合伙炒股，到賈子安故意告訴何永剛聚會的事，再到他給何永剛打電話的真相。

孫文聽完了，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賈子安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對。他想要錢。他覺得通過我，能讓你幫何永剛還債。”

孫文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好半天他才開口。

“桂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不用謝我。這件事跟我也有關(guān)系?！?/p>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跟何永剛算賬?！蔽铱粗难劬?，“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他欠我的，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孫文看了我好久，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桂珍，你要是需要幫忙，可以找我?！?/p>

“不用了?！蔽艺酒饋?，“我自己能解決。”

“桂珍，”他叫住我，“那天的錢……”

“那是借你的。我會還。”

“不用還?！彼f，“就當(dāng)是我欠你的?！?/p>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10

從孫文的公司出來，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電話的是個女律師，姓王，三十出頭，瘦瘦的，說話干凈利落。我坐在她對面，把情況說了一遍。

“你這種情況，可以起訴離婚后財產(chǎn)糾紛?！蓖趼蓭煼疫f給她的材料，“你們離婚的時候，財產(chǎn)是怎么分割的？”

“房子賣了，錢被他拿走了。存款也沒有了。他說炒股賠了。”

“你剛才說他沒賠錢？”

“對。他跟我說過，炒股賠了。但事實(shí)上不是這樣。他的錢，都拿去跟別人做生意了。”

王律師看了我一眼：“你有證據(jù)嗎？”

“沒有?！?/p>

“你有什么辦法證明？”

“我……”我想了想，“我同學(xué)說他們合伙做生意。但那是口頭說的，沒有證據(jù)?！?/p>

王律師沉默了一下：“這種情況，要起訴不容易。你需要證據(jù)。如果他轉(zhuǎn)移財產(chǎn)，你需要證明?！?/p>

我知道這是事實(shí)。何永剛雖然混蛋，但他不傻。他不會留下把柄讓我抓住。

“那我該怎么辦？”

“先搜集證據(jù)。”王律師說，“銀行流水、轉(zhuǎn)賬記錄、通話錄音，能證明他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東西，一樣一樣找。”

從法律援助中心出來，我站在路邊。太陽很大，曬得我睜不開眼。

我掏出手機(jī)，給何永剛打了個電話。

“何永剛，我想跟你談?wù)?。?/p>

“談什么？”

“談女兒的事?！?/p>

“女兒有什么事？”

“關(guān)于撫養(yǎng)費(fèi)的問題?！?/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行。你在哪？”

“老地方。你家樓下的豆?jié){店。”

二十分鐘后，我坐在那家豆?jié){店里。老板認(rèn)識我，沖我笑了笑：“好久不見了，桂珍。”

“是啊。來一碗豆?jié){，兩根油條。”

豆?jié){端上來的時候，何永剛來了。他穿著件舊夾克，頭發(fā)沒梳，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更憔悴了。

“說吧，什么事？”他坐下來，沒點(diǎn)東西。

“何永剛，”我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欠我的。房子賣了六十五萬，存款三十萬，我們的共同財產(chǎn)一共九十五萬。按法律規(guī)定，你至少要分我一半?！?/p>

何永剛看著那張紙，冷笑一聲：“你有毛病吧？你不是都同意離婚協(xié)議了嗎？”

“我同意了。但那是被你騙的。你說炒股賠了，可你沒賠?！?/p>

“你憑什么說我沒賠？”

“我有證據(jù)?！蔽艺f謊了，“賈子安都告訴我了。”

何永剛的臉色變了。

“賈子安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你們合伙做生意。他說那些錢都賠在你們兩人合作的事情上，不是在股市。”

何永剛盯著我，眼睛里像是能吃人。

“趙桂珍，你是不是活膩了？”

“我只想拿回我應(yīng)得的?！?/p>

“你做夢！”

“何永剛，”我說，“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給你半個月時間。要么把欠我的四十七萬五還給我，要么，咱們法庭上見?！?/p>

我站起來，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按下了錄音停止鍵。

“剛才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何永剛的臉?biāo)⒌匕琢恕?/strong>

“趙桂珍！”

“何永剛，”我說，“我不是當(dāng)年的趙桂珍了。這半年來，我吃了多少苦，你不會知道?？晌椰F(xiàn)在明白了，日子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p>

我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豆?jié){店的時候，太陽晃得我眼睛疼。可我忽然覺得，心里亮堂了許多。

晚上回到家，女兒在做作業(yè)。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字。她寫得很認(rèn)真，一筆一劃的。

“媽媽，”她抬頭看著我，“你今天心情好嗎？”

“好。”我說，“好多了。”

“那就好。”她低下頭繼續(xù)寫字。

我翻出手機(jī)，孫文的頭像靜靜躺在通訊錄里。我刪過，他又通過群聊加回來了，他說他覺得對不起我。

我看著那個頭像，沒有點(diǎn)開。

不是恨他，也不是嫉妒他。

我只是不想讓他看到，我還在掙扎。

但是很快，我就不用掙扎了。我會過得很好?？课易约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