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我從縣醫(yī)院出來，手里攥著那張體檢單。

上面寫著“需進(jìn)一步復(fù)查”六個字，我的手心全是汗。

坐在醫(yī)院門口的石凳上，我正想給兒子打個電話，一抬頭就看見了陳廣安那輛黑色奧迪。

車停在廠后巷，副駕駛車窗搖下來一半，那個叫趙依晨的女人探出半個身子。

我眼看著陳廣安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過去，搭在她腰上，幫她系安全帶。

系了快半分鐘。

我縮回手，把體檢單折好塞進(jìn)包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姑姐發(fā)來的消息：“弟妹，有時間來一趟，有些事想跟你說?！?/p>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巷子那邊又看了一眼。

車已經(jīng)開走了。

我打了輛車，跟師傅說：“去鄰村?！?/p>

01

車上，我看著窗外一茬一茬往后退的麥田，腦子里亂得很。

結(jié)婚二十年了，我跟陳廣安從一無所有熬到今天這個家，我的青春都扔在這個小縣城里了。

那年他窮得連彩禮都拿不出來，是我爹看他有手藝，收了當(dāng)徒弟，后來又把廠子交給他打理。

現(xiàn)在倒好，廠子成了他的，老婆也成了黃臉婆。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鄰村。

陳桂珍家在村東頭，三間舊瓦房，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幾道口子，墻角堆著一堆舊紙箱。

她老公跑運輸出了車禍，癱在床上五六年了，家里全靠陳桂珍一個人撐著。

陳廣安這個當(dāng)?shù)艿艿?，一年到頭也不來看一回。

我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

陳桂珍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羽絨服，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眼圈有點紅。見是我，她像是松了口氣，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弟妹，快進(jìn)來。”

屋子里的空氣有點悶，灶臺上擱著半碗咸菜，鍋里的粥早就涼透了。陳桂珍的老公躺在里屋的床上，聽見動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誰？”

“沒事，你躺著。”陳桂珍應(yīng)了一聲，把我拉到她臥室里，關(guān)上房門。

她翻了半天柜子，從一件舊棉襖的夾層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打開，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陳廣安和趙依晨的。

有在廠門口摟著的，有一起進(jìn)酒店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在縣城的商場里，趙依晨挽著他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拍這些照片，半年了?！标惞鹫涞穆曇舭l(fā)顫，“我一直想告訴你，但不知道怎么開口。上回他喝多了跑我家來，說的那些話，我聽著心寒?！?/p>

“他說的什么？”

“他說……說早晚要讓你滾蛋，還說廠里的會計都換成了趙家的人?！标惞鹫湟е齑?，“弟妹，不是我這個當(dāng)姐姐的多嘴，你得心里有個數(shù)?！?/p>

我看著那些照片，手指頭一根一根攥緊了，又慢慢松開。

“桂珍姐，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你受不了?！标惞鹫涞拖骂^，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怕他知道了，連我這個姐姐都不認(rèn)?！?/p>

我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嫁出去二十多年，娘家不疼婆家不愛，弟弟飛黃騰達(dá)了也沒帶她沾一點光。她活得比誰都憋屈。

“桂珍姐，你幫我個忙?！蔽野颜掌粡垙堁b回塑料袋，塞進(jìn)自己包里，“你弟弟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了?！?/p>

陳桂珍點點頭，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我說：“弟妹，還有件事。前些日子，你婆婆來我這兒了，話里話外都是在問廠里的事，還說了趙依晨不少好話?！?/p>

劉桂芝。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老太太一直看我不順眼，覺得我管著陳廣安像管兒子一樣，讓他沒出息?？伤膊幌胂?，要不是我爹，他陳廣安能有今天？

從陳桂珍家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了。

我站在村口，望著遠(yuǎn)處縣城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

我得想辦法。

02

回到家是晚上九點。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劉桂芝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聽見開門聲，扭頭看了我一眼。

“喲，這么晚回來，去哪兒了？”

我沒接她的話，換下鞋，往樓上走。

劉桂芝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我跟你說，明天是小年，你請個假，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廣安說了，廠里的小趙設(shè)計師要來家里吃飯。”

我頓了一下，轉(zhuǎn)過身。

“小趙？”

“就是咱們廠里的趙設(shè)計師，小姑娘可能干呢?！眲⒐鹬ヒ荒樝『钡剡屏诉谱?，“人家年紀(jì)輕輕就懂那么多，比有些人強多了。”

我笑了笑。

“行，我明天請假?！?/p>

上了樓，我關(guān)上門，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

趙設(shè)計師。

婆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那點得意的光，跟撿了寶似的。難怪陳桂珍說她來探過口風(fēng)，這老太太怕是早就認(rèn)定了趙依晨這個兒媳婦了。

我到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四十八歲，眼角已經(jīng)有了深深的皺紋，頭發(fā)也白了不少。

這些年操持這個家，伺候老的照顧小的，廠里的事我也得幫忙盯著。

我爹走的時候，把賬本交到我手上，說：“閨女，廣安這人能干事，但心腸太軟，你得多看著點?！?/p>

我爹沒說錯，他心腸是軟。

軟到經(jīng)不住外面女人的甜言蜜語。

我關(guān)上衛(wèi)生間的燈，走到衣柜前，翻了翻陳廣安的西裝口袋。

什么都沒有。

我又翻了翻他放文件的那個小柜子，里面都是些發(fā)票、合同之類的，也沒看出什么端倪。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他這兩個月回來的越來越晚，有時候半夜一兩點才進(jìn)門，滿身酒氣。手機從來不放在桌上，睡覺時一直揣在兜里。

我早就覺得有事了，只是自己騙自己，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可陳桂珍拿出那些照片的時候，我心里那層紙，終于被人捅破了。

我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面壓著一件他很久沒穿過的舊羽絨服。我伸手進(jìn)去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個舊皮包。

里面裝著幾份文件，一份是離婚協(xié)議的草稿，上面寫著“婚后共同財產(chǎn)分割”那一欄，幾乎全是空白的。

還有幾套房產(chǎn)證的復(fù)印件，連現(xiàn)在住的這套房子也在上面，但產(chǎn)權(quán)人寫的是陳廣安一個人的名字。

最下面，壓著幾張銀行轉(zhuǎn)賬記錄。

收款人叫趙建國。

三筆，一共一百二十萬。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一百二十萬。

他偷偷摸摸轉(zhuǎn)出去一百二十萬，給那個趙依晨的爹。

好啊。

好得很。

我攥著那份離婚協(xié)議，看了很久。

上面寫的內(nèi)容我都記得，大意就是婚后這些年，我沒什么貢獻(xiàn)，家里的錢大部分是他陳廣安掙的，離婚后給我一套小房子和二十萬生活費，仁至義盡。

原來在他心里，我鄭莓就值這二十萬。

我把所有東西都原樣放回去，關(guān)上柜門，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透進(jìn)來，灑在地板上，白的像霜。

這一夜，我?guī)缀鯖]合眼。

03

第二天一早，陳廣安才回來。

他滿身酒氣，走路都有點打晃，看見我坐在客廳里，愣了一下。

“你起這么早？”

“睡不著?！蔽艺f，“昨天去村里看了桂珍姐，她日子過得不咋樣，你要不要去看看？”

陳廣安的臉色變了變，擺擺手：“我忙著呢，沒空。”

“你姐家都那個樣子了，你有空去喝酒，沒空去看一眼？”

“你怎么回事？”他皺著眉頭看我，“大清早就找茬是吧？我忙了一晚上，你一回來就跟我吵？”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避開我的目光，轉(zhuǎn)身上樓。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心里突然特別平靜。

這個人，早就不是當(dāng)年那個跪在我爹面前說“這輩子一定對阿莓好”的陳廣安了。

時間真能改變一切。

上午十點，劉桂芝就開始在廚房里忙活，說要準(zhǔn)備中午的菜。

趙依晨要來。

十一點半，門鈴響了。

劉桂芝一溜小跑去開門，聲音熱情的不得了：“小趙來了啊，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趙依晨進(jìn)來。

她穿著件紅色的大衣，燙了卷發(fā)，嘴唇上抹著亮亮的口紅?？匆娢遥α艘幌?，喊了一聲：“嫂子好?！?/p>

“來了。”我點點頭，“快坐，我給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她說著自己走到飲水機前，熟門熟路地拿了個杯子，接了杯水。

劉桂芝在旁邊看著，嘴里不停地夸：“小趙真是懂事，不像有些人，回了家就端著。”

我沒接話。

趙依晨端著水杯在客廳里轉(zhuǎn)了一圈，嘴里嘖嘖有聲：“嫂子，你們家房子真大，裝修也好看。廣安哥真有眼光?！?/p>

“是他眼光好。”我說，“當(dāng)年這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錢。”

劉桂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提那個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就是說說?！蔽倚α诵?，“小趙，一會兒吃好飯，我?guī)銋⒂^參觀。”

趙依晨的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掛了笑：“好啊，嫂子。”

吃飯的時候，陳廣安從樓上下來，看見趙依晨，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

席間，劉桂芝一個勁兒地給趙依晨夾菜，說自己做的菜好不好吃，又問她喜歡吃什么。

趙依晨笑著說：“阿姨做的菜都好吃，比我媽做的好多了。”

“那你以后常來，阿姨給你做！”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扒飯，什么也沒說。

飯吃到一半，陳廣安忽然開口了，是對我說的：“對了，廠里下個月要進(jìn)一批新設(shè)備，需要一筆錢。你把存折給我，我去銀行處理。”

我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

“六十萬。”

“這么多？”

“做生意嘛，投入才有產(chǎn)出?！标悘V安的語氣很輕松，“你一個女人，不懂這些?！?/p>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懂？”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行，我知道了?！蔽叶似鹜?，繼續(xù)吃飯。

趙依晨在旁邊笑著打圓場：“嫂子肯定會支持的，廠子好，家里才好嘛?！?/p>

我笑了笑，沒吭聲。

吃完飯，趙依晨走了。

劉桂芝送走她之后，又回來對我說：“你看看人家小趙，多有出息。”

“嗯?！蔽沂帐爸肟?，“比我強?！?/p>

“你知道就好?！?/p>

我端著碗進(jìn)了廚房，擰開水龍頭，看著水嘩嘩地沖下來。

存折。

他要存折。

好啊，我給你。

04

下午，我趁陳廣安出門了，又去了鄰村。

這次我沒帶什么，只帶了一張紙條。

陳桂珍看見我又來，有點意外：“弟妹，你怎么又來了？”

“桂珍姐，我問你一件事?！蔽易聛恚澳愕艿苓@些年，欠你多少？”

陳桂珍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欠什么欠，他是我弟弟?！?/p>

“我不是說人情?！蔽铱粗难劬?，“我說的是錢。當(dāng)初他辦廠，你也是出了力的，后來你老公出車禍，他答應(yīng)給你的股份，給了嗎？”

陳桂珍的臉一下子白了，好半天沒說話。

“沒給?！?/p>

“為什么不爭？”

“爭什么爭？”陳桂珍苦笑，“他是老板，我是他姐，我不能跟他鬧?！?/p>

“你現(xiàn)在可以鬧了?！?/p>

我把我看到的東西告訴了她。

離婚協(xié)議、房產(chǎn)證、轉(zhuǎn)賬記錄，還有趙依晨的爹趙建國收了一百二十萬的事。

陳桂珍聽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那里。

“這……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說，“你弟弟本事大了，學(xué)會偷家了?！?/p>

“那你打算怎么辦？”陳桂珍的聲音發(fā)抖，“你總不能……”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蔽艺f，“桂珍姐，你得幫我一個忙。”

我把我的計劃告訴她的時候，陳桂珍的眼睛越睜越大。

“弟妹，你瘋了？”

“我沒瘋?！?/p>

“這可是兩百多萬……”

“我知道?！?/p>

“他要是知道了……”

“他早晚會知道的?！蔽艺f，“桂珍姐，你信不信我？”

陳桂珍看了我很久，終于點了點頭。

“信。”

從陳桂珍家出來，天已經(jīng)全黑了。

我站在村口，掏出手機，給老同學(xué)徐永昌打了個電話。

“永昌，幫我查件事。”

“什么事？”

“查查我們廠這幾年的稅?！?/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鄭莓，你確定？”

“確定?！?/p>

“行，等我消息?！?/p>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忽然覺得天好像沒那么冷了。

該做的事，一件一件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銀行。

我查了家里所有的賬戶，定期、活期、理財，加在一起，一共二百三十萬出頭。

還有一個賬戶是在陳廣安名下的，里面有大概四十多萬，我沒動。

我把能取的都取了。

柜臺的小姑娘看我取了這么多現(xiàn)金，有點緊張，問我是不是被人騙了。

我說沒有，家里的錢，我想怎么取就怎么取。

她只好給我辦了。

我把錢裝進(jìn)一個黑色的大行李袋，提著出了銀行。

沉重得壓手，像扛著一座山。

回到家的時候，劉桂芝正在陽臺上曬太陽。

看見我提著個大袋子進(jìn)來，她皺了皺眉：“那是什么？”

“一點舊衣服，拿去捐了?！蔽艺f。

她沒再問，繼續(xù)看她的電視。

我把袋子拎上樓，鎖在自己臥室的柜子里。

然后我拿出手機，給陳桂珍發(fā)了一條消息：“明天來縣城，我有東西給你。”

05

臘月二十五，早上六點我就醒了。

陳廣安昨天沒回來住，說是廠里有事，在辦公室湊合了一宿。

我正好省事。

把行李袋從柜子里拎出來的時候，我掂了掂分量。

二百三十萬。

一分不少。

我走到陽臺上，看見劉桂芝正在院子里澆花。最近風(fēng)大，她又愛把花放在墻頭，風(fēng)一吹就倒了。

我看著她彎腰撿花盆的樣子，心里很平靜。

這些年，這個家，這個房子，我出錢出力，到頭來連個養(yǎng)老的地方都未必能保住。

走到廚房，我把昨晚剩的粥熱了熱，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七點半，陳桂珍來了。

她穿了件半舊的棉襖，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去參加什么大事一樣。看見我開門，她的眼睛里有一點緊張。

“弟妹，你真的……”

“都準(zhǔn)備好了?！蔽野研欣畲嗟剿媲埃肮鹫浣?，你拿著?！?/p>

陳桂珍看著那個袋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真的是……”

“二百三十萬?！蔽艺f，“都在里面?！?/p>

“你……你不怕我拿著跑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會?！?/p>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是我認(rèn)識的人里面，唯一一個被欺負(fù)了這么多年還不吭聲的人?！蔽艺f，“你要真想跑，你早該跑了?！?/p>

陳桂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接過那個袋子的時候，手在發(fā)抖。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像是下了什么決心。

“你讓我?guī)е@個錢，去哪里？”

“回你娘家?！蔽艺f，“就說你攢了點錢，想在縣城買套小房子，接你男人過去住。”

“他要是來要……”

“他來了，你就說是我給你的?！蔽艺f，“你讓他來找我?！?/p>

陳桂珍點了點頭，像是把心一橫。

“行?！?/p>

我送她出了門，看著她上了開往縣城的班車。

車開走的時候，我站在路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那些錢，是我和陳廣安二十年的拼死拼活換來的。

這一送，就是賭上了我下半輩子的命。

晚上，陳廣安回來了。

他進(jìn)門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好像今天談成了一筆大生意。

“老婆，明天我去銀行，你把存折給我?！?/p>

我看著他的眼睛。

“存折？什么存折？”

他的笑容僵住了。

“廠里要進(jìn)新設(shè)備，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哦，那個。”我放下手機，“存折里的錢，我都取出來了。”

“取出來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錢呢？”

“放好地方了?！?/p>

“什么地方？”

我不說話了。

陳廣安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書房，打開裝存折的那個抽屜。

空空蕩蕩。

他又翻了翻其他的柜子，翻了個底朝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錢到底在哪兒？！”

“你別急。”我說，“錢還在，只是不在銀行里了。”

“你瘋了？！”他沖我吼，“那兩百多萬呢？！”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往樓上走。

他在后面追著我：“鄭莓！你給我站?。　?/p>

我站在樓梯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六十萬進(jìn)貨，我給你六十萬，行不行？”

“什么六十萬！那是我所有的錢——”

“哦?！蔽艺f，“是我所有的錢，不是你的。”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陳廣安，這些年廠里賺的錢，每一分都記在我的賬本上。你想明白了，再來跟我說話?！?/p>

06

陳廣安一晚沒睡。

我躺在臥室里，聽著他在客廳來來回回地走，腳步一聲比一聲重。

他打了幾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姐，鄭莓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沒有？你確定？”

“她拿了兩百多萬走，你知不知道？”

“你跟她說什么了？”

掛了電話之后，他像是瘋了一樣，把客廳里能砸的東西都砸了一遍。

碟子、杯子、花瓶，噼里啪啦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震得我的心一顫一顫的。

劉桂芝被吵醒了，從自己房間出來，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廣安，大半夜的鬧什么？”

“媽，鄭莓把錢全轉(zhuǎn)走了！”

“什么？！”

樓上安靜了幾秒，然后劉桂芝的腳步聲朝我這邊走過來。

門被拍得震天響。

“鄭莓！你給我出來！你把錢弄哪兒去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沒理她。

門拍了好一會兒，終于停了下來。

劉桂芝的聲音穿過門板傳進(jìn)來：“你等著，明天有你好看的?！?/p>

我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剛下樓，就看見客廳里坐著好幾個人。

陳廣安的黑眼圈重得像掛了兩顆煤球，手里夾著一根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劉桂芝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還有一個人，趙依晨。

她今天沒畫那么濃的妝，穿得也很素樸，看起來像是來參加什么正經(jīng)事似的。

“醒了？”陳廣安抬頭看我，聲音干巴巴的。

“嗯。”

“你過來，我們談一談。”

我走到沙發(fā)前，坐下。

“談什么？”

“談錢?！彼褵燁^掐滅，“你先把錢還給我，我們還是一家人。你要是不還……”

“不還怎么樣？”

“不還，我們就離婚?！标悘V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這些話，“你拿的那些錢，是我們的共同財產(chǎn)。你要是不同意離婚，我就起訴你，到時候你一分錢都拿不到?！?/p>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特別陌生。

這張臉，這副眉眼，還是二十年前那個在婚禮上笑成一朵花的新郎官。

可現(xiàn)在，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礙事的東西。

“陳廣安，你是不是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陳桂珍拍的那些照片。

我把手機屏幕亮給趙依晨看。

“小趙，這些照片，是你吧？”

趙依晨的臉?biāo)⒌匕琢恕?/strong>

“你……你從哪里弄的？”

“你管我從哪里弄的?！蔽艺f，“我只問你一句，你跟陳廣安，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客廳里靜得可怕。

陳廣安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你跟蹤我？”

“還用我跟蹤？”我說，“你們在巷子里的時候，車窗都沒關(guān)。”

趙依晨低下頭，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鄭莓，你別胡攪蠻纏?！标悘V安站起來，聲音大了起來，“我跟小趙什么都沒有，你別血口噴人！”

“是么？”我把手機收起來，“那你給我解釋解釋，你給她爹轉(zhuǎn)的那一百二十萬，是怎么回事？”

陳廣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廠里的賬，是我做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蔽艺f，“那份離婚協(xié)議，我看了。你寫的挺好，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對?！?/p>

“你寫的那些條款，差不多全是你一個人在占便宜?！蔽艺酒饋恚呐难澴?，“你寫了這么多年賬，也沒學(xué)會算合同?！?/p>

“你……”

“你不用急，官司我不打?！蔽艺f，“你不是想離婚嗎？行，我答應(yīng)你。但你先把我爹當(dāng)年投進(jìn)去的錢還回來。還有這些年，我這個會計給你省下的那些財務(wù)費用，你也一并算算?！?/p>

客廳里一片死寂。

劉桂芝的臉色白得像紙，趙依晨低著頭不敢看我。

陳廣安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靈魂。

07

接下來的兩天，陳廣安瘋了似的找人。

他先去找了陳桂珍。

陳桂珍的家里空蕩蕩的，門鎖著，人早就走了。鄰居說，她昨天一大早就帶著她男人坐車去了縣城，說是要在那邊租個房。

陳廣安又跑到縣城，查了各個銀行，想看看錢有沒有存進(jìn)去。

沒有。

一分都沒有。

他又查了陳桂珍的通話記錄，發(fā)現(xiàn)她最后聯(lián)系的人是我。

他氣急敗壞地回到家里，一腳把茶幾踹翻了。

“鄭莓！你到底把錢弄哪兒去了？！”

我坐在飯桌前，正在剝橘子。

“我說了，放好地方了?！?/p>

“你！”

“你別激動。”我把一瓣橘子塞進(jìn)嘴里，“你去問問你姐，不就知道了？”

“她早就跑了！”

“跑不了?！蔽艺f，“她明天就回來了。”

陳廣安愣住了：“你說真的？”

“真的?！?/p>

第二天下午，陳桂珍果然回來了。

她坐著班車回來，推著一個輪椅，輪椅上坐著她的男人。

陳廣安看見她，像一頭餓狼一樣沖上去：“姐！錢呢？！”

陳桂珍不慌不忙地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你先看看這個?！?/p>

陳廣安接過來一看，臉色刷地變了。

那是一份借款協(xié)議。

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陳廣安向鄭莓借款三百萬元，三年內(nèi)還清，如逾期不還，以服裝廠股權(quán)的百分之八十抵債。

最下面，蓋著陳廣安的私章。

“這……這是什么？！”

“是你的賬本。”陳桂珍說，“你這些年偷偷轉(zhuǎn)到趙建國名下的每一筆錢，你弟妹都給記下來了。她幫你算了個總數(shù)，差不多三百萬?！?/p>

“我什么時候簽過這種東西？！”

“你沒簽?！标惞鹫湔f，“但你的章，是你自己蓋上去的。你總不會忘記，你讓我保管你那些舊印章的時候就說過，真有什么急事，可以用吧？”

陳廣安的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姐……你……”

“我是你姐?！标惞鹫涞穆曇艉芷届o，“但你這些年，有沒有把我當(dāng)過姐？”

陳廣安張了張嘴，沒說話。

“廣安，你別怪姐?！标惞鹫渫浦喴瓮堇镒?，“姐這些年受的苦，你也該受一受?！?/p>

陳廣安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那張紙。

過了好久，他轉(zhuǎn)過身，走到我面前。

“鄭莓，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把你欠我的，都拿回來?！?/p>

“你做夢！”

“那我等著?！蔽矣謩兞艘话觊僮樱暗确ㄔ旱膫髌毕聛?，你再跟我說這句話?！?/p>

他舉起手，像是要打下來。

我沒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的手在空氣中停了幾秒，最后還是放了下來。

轉(zhuǎn)身，他跌跌撞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