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趙安看了一眼我那輛破朗逸，嘴角一撇，轉身對服務員說：“這位坐司機那桌?！蔽伊嘀瞧可⒀b白酒，沒吭聲，直接往小包間走。

身后傳來他的笑聲：“開那車來，還有臉坐主桌？”我沒回頭，但攥著瓶子的手，青筋暴起。

半年前他當眾說我做生意小打小鬧，今天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大堂經(jīng)理蕭文杰路過時，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被我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好戲，還沒開始。

01

半年前那頓飯，到現(xiàn)在想起來，我心里還堵得慌。

那天也是同學聚會，選了個普通飯店。酒過三巡，趙安摟著一個老同學吹牛，說他去年在省城賺了多少。我在邊上聽著，沒搭話。

聊到我的生意時，趙安擺擺手說：“老曾啊，你那建材生意，小打小鬧的，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p>

當時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沒吭聲，端起酒杯喝了。

那晚回家，我坐在客廳抽了一整包煙。老婆王素英起來上廁所，看我還沒睡，問怎么了。

我說沒事，讓她先睡。

她沒多問，回房前撂下一句：“趙安那人你還不知道？你跟他計較什么？”

我說沒計較。

可心里那道坎，過不去。

所以當張婷打來電話說又要聚會時，我猶豫了。

張婷在電話里說，這次是趙安主動組織的，挑了全市最貴的酒店，明珠大酒店，一桌最低消費八千八。

我問她：“都誰去？”

“能來的都來，三十幾個同學。”張婷頓了頓，“老曾，趙安說他要請客，你別跟他搶啊?！?/p>

我笑了笑：“我不搶。”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這些年我做的建材生意，從小工做起，慢慢積攢人脈。

三年前接了明珠大酒店的裝修工程，一個單子就是四百萬。

后來又陸續(xù)接了幾家連鎖酒店的項目，身家早過了千萬。

但我還是習慣開那輛朗逸，開了十三年，舍不得換。

王素英說我摳門，我說這叫念舊。

她撇撇嘴：“那你倒是念舊個豪宅給我住住。”

我沒接話。

其實她不知道，我不換車，是有原因的。

這輛朗逸是我剛創(chuàng)業(yè)那年買的。

那年我離了婚，兒子跟了前妻，我一個人從工廠出來，身上就剩三萬塊。

我用一萬五買了這輛二手朗逸，剩下的錢進了第一批貨。

這些年風里來雨里去，這輛車陪著我跑遍了周邊每個工地。

車上放的還是當年那盤磁帶，周華健的《朋友》。

有時候堵在路上，聽聽那歌，心里就踏實。

臨出門那天，王素英攔在門口：“你就開這車去？”

我說怎么了。

“你看人家都開什么車，你就不能開我的寶馬去？”

王素英那輛寶馬三系，是我去年給她買的，讓她接送孩子方便。

我說不用，開習慣了。

她嘆了口氣：“你就犟吧?！?/p>

我發(fā)動車子，空調壞了也沒修，夏天熱得一身汗。但我無所謂，方向盤一握，心里踏實。

從家到明珠大酒店，開了四十分鐘。

停好車，我看了一眼四周，全是奔馳寶馬，趙安那輛黑色大G格外顯眼。

我拎著那瓶散裝白酒下了車。

這酒是我老家的親戚自己釀的，一斤十五塊，味道不差。

趙安站在大廳門口，西裝革履的，正跟幾個老同學說話。看到我，他臉上的笑頓了一下，然后迎上來。

“老曾，來了。”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那手很軟，指甲修得整齊。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褲子上還有早上搬貨時蹭的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酒瓶上。

“你這帶的是什么？”

“老家釀的酒?！?/p>

他笑了一下：“今天可是明珠大酒店，你這酒……也行吧，給司機那桌喝正好?！?/p>

我沒聽懂他什么意思，直到他轉頭對服務員說：“這位是我們老同學，安排到司機那桌?！?/p>

那一刻，大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張婷從后面走過來，皺著眉頭：“趙安，你這什么意思？”

趙安擺擺手：“人家老曾開那車來的，跟司機師傅們一桌，熱鬧。”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也看著我，帶著笑。

那笑里有得意，有輕蔑，還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半年前我被他當眾說“小打小鬧”，我沒還嘴。

今天他把我安排到司機那桌，我還是沒還嘴。

我拎著酒瓶，轉身朝角落的小包間走去。

身后傳來趙安壓低的聲音：“開輛破朗逸，還想坐主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檔次?！?/p>

我腳步?jīng)]停。

但握著酒瓶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那瓶白酒，是我早上特意去老家拿的。

本想著給老同學們嘗嘗家鄉(xiāng)的味道。

現(xiàn)在看來，還真是給司機那桌準備的。

02

小包間在走廊盡頭，推開玻璃門，里面擺了一張圓桌，坐了七八個人。

全是穿工裝的司機師傅。

有的在低頭玩手機，有的在抽煙聊天。

看到我進來，都抬起頭看我。

“你是……”坐在門口的一個中年男人問。

“我是來參加同學聚會的。”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男人愣了一下：“你是曾宏盛？”

我點點頭，他眼睛亮了：“哎呦，我認識你，你給趙總供過建材吧？”

“供過?！?/p>

“我叫馬東，趙總公司的司機?！彼统鲆桓鶡熯f給我，“你怎么坐這桌？”

我說沒事，這兒挺好。

馬東看我一眼，沒再追問。

其他司機也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尷尬。

主桌那邊，已經(jīng)開始熱起來了。趙安的聲音很大，隔著墻都聽得清楚。

“各位老同學，今天這頓我請，想吃什么點什么，別給我??！”

然后是女同學的歡呼聲。

我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馬東在旁邊小聲說：“曾總，您跟趙總不是同學嗎？怎么不坐主桌？”

我喝了口茶：“主桌太擠了。”

他沒再問。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看。

可能覺得奇怪，一個給趙安供建材的老板，怎么混到司機這桌來了。

我沒解釋。

有些事，解釋也沒用。

張婷從主桌那邊過來，推開門，看到我坐在這桌，臉色變了。

“老曾，你……”

我沖她擺擺手：“沒事，這桌挺好的，可以聊聊天。”

張婷咬著嘴唇：“趙安他……”

“我真的沒事?！蔽掖驍嗨?，“你去招呼其他同學吧?！?/p>

張婷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門關上時，我聽到她低聲罵了句：“什么東西。”

我心里一暖。

張婷這人實在，從上學時就實在。

那時候我離婚，所有人都躲著我，覺得我是個不吉利的男人。

只有張婷，逢年過節(jié)還給我發(fā)消息，問我吃沒吃飯。

后來我生意做起來，想感謝她，她死活不要。

說我瞎客氣。

我喝著茶，聽著主桌那邊的動靜。

趙安在講他去年買江景房的事，說多少錢一平，裝修花了多少。

旁邊有人附和：“趙老板厲害了?！?/p>

“那是，咱們班就屬趙安混得最好。”

“老曾要是混成趙安這樣，也不至于坐那桌。”

笑聲很大。

我端著茶杯，沒什么表情。

馬東放下手機，問我：“曾總，要不要喝點酒？”

他說的是那瓶散裝白酒。

我想了想，點點頭：“開吧?！?/p>

馬東把酒擰開，倒了兩杯。

酒香很濃，逸散在小包間里。

他端起杯子聞了聞：“這酒不錯啊?！?/p>

“老家釀的?！?/p>

“我老家也有釀酒的，不過是米酒。”他抿了一口，“夠勁。”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熱辣辣的。

車間的那些年里，每次下了夜班，我都會去街角的小攤喝兩杯。

那時候一個月工資八百塊，能喝掉一百塊。

不是貪杯，是心里苦。

離婚的時候，兒子才八歲。

判給了前妻，我每月給八百撫養(yǎng)費。

那八百塊錢，差不多是我工資的全部。

我租了一間十幾平的房子，吃食堂。

后來車間倒閉，我成了下崗工人。

那年我三十五歲，人生一片灰暗。

但想一想，那些日子都過來了。

現(xiàn)在店里有四個工人，每個月流水幾十萬。

銀行卡里的存款，夠這輩子花了。

可我依然開著那輛朗逸，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

不是裝窮，是真的習慣了。

馬東問我：“曾總，你那個工程，趙總公司結賬快不快？”

我愣了一下：“還行?！?/p>

“那就好?！彼c點頭，“我們趙總那人，對供應商還是講規(guī)矩的。”

趙安講不講規(guī)矩，我心里清楚。

去年給他供的那些材料，我壓了三十萬的利潤，才把單子拿下來。

交貨那天，他驗了三個小時的貨。

雞蛋里挑骨頭，非要壓價。

我沒吭聲，讓了一步。

這單生意，我基本沒賺。

但我想拿的是下一單。

可惜，趙安把下一單給了別人。

我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早就學會了。

有些飯，吃不飽也別急著掀桌子。

時機到了，包子皮都會自己破開。

馬東又問：“曾總，您真的……就坐這桌？”

我笑了：“這桌挺好的，菜應該都一樣?！?/p>

馬東看我的眼神有點復雜。

他可能覺得我窩囊，也可能覺得我沉得住氣。

但不管他怎么想，我都無所謂。

主桌那邊，氣氛正濃。

趙安大聲嚷嚷著：“服務員，再開兩瓶茅臺！”

然后是酒杯碰撞的聲音。

我端起那杯散裝白酒，慢慢喝完。

這酒便宜，但比茅臺實在。

就像這桌司機，雖然沒人顯擺，但個個有說有笑，比主桌那些人聊天聊得真。

03

飯吃到一半，張婷端著一盤菜過來了。

推開門，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老曾，你怎么連筷子都沒動？”

我笑著說：“正在吃呢?！?/p>

“你那筷子干凈的?！睆堟脟@了口氣，“趙安也是的……”

“別說了。”我打斷她，“今天你是組織者，別鬧不愉快。”

張婷張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她轉身要走時，我喊住她：“張婷，主桌那邊幾道菜？”

“十幾道吧。”

“我們這桌呢？”

張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六個菜?！?/p>

我笑了笑：“挺好的?！?/p>

張婷眼圈紅了：“老曾……”

“真的挺好的?！蔽見A了一口菜，“味道不錯。”

張婷走了。

馬東在旁邊默默看著我。

桌上其他司機也都看出門道來了，但沒人說破。

有個年輕司機小聲說：“這邊的菜，是不是比主桌少?。俊?/p>

另一個司機接話：“正常，咱們是蹭飯的，少點就少點。”

“也對?！?/p>

大家都沒再說話，繼續(xù)吃菜。

氣氛有點沉重。

我拿起酒瓶，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各位師傅，今天辛苦了，我來敬大家一杯。”

司機們愣了一下，紛紛端起杯子。

馬東帶頭喝了一大口：“曾總，您這酒，真不錯。”

我說：“以后想喝，去我店里拿，管夠?！?/p>

馬東笑了：“這可不敢。”

“我說真的。”

大家喝了一圈，氣氛又熱鬧起來。

那瓶散裝白酒，很快見了底。

我又讓服務員添了幾瓶啤酒。

馬東喝得有點上臉，拉著我說話：“曾總，您這人，我服?！?/p>

“服什么？”

“您坐得住?！?/p>

我笑了：“有什么坐不住的？這桌子多好，有吃有喝。”

“我不是那個意思?！瘪R東壓低聲音，“趙總把您安排到這桌，您愣是一聲沒吭?！?/p>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吭聲了又能怎么樣？”

“那也不能這么窩囊啊?！?/p>

我看了馬東一眼：“你覺得我窩囊？”

馬東沒說話。

我把啤酒杯放下：“馬師傅，你覺得面子重要還是里子重要？”

“當然是面子?！?/p>

“那要面子有什么用？”

馬東愣住了。

“你看趙安那桌，茅臺喝著，龍蝦吃著，面子夠大?！蔽翌D了頓，“可他今天花的錢，夠他心疼好幾天?！?/p>

馬東沒聽明白。

我笑了笑，沒再解釋。

有些話，說早了就沒意思了。

趙安的性格我了解，他請客擺闊，但絕不舍得掏那么多錢。

等結賬的時候，有他好看的。

我端起最后一杯啤酒，一口喝完。

眼睛不自覺地看向主桌的方向。

墻那邊，趙安的聲音還在持續(xù)。

“老孫，你那點酒量，不行啊。”

“我再喝一杯，今天高興?！?/p>

“我跟你們說，今年我公司最少賺這個數(shù)?！?/p>

大家起哄的聲音很大。

有個女同學說了一句：“不知道老曾在哪里，讓他過來喝一杯啊?！?/p>

趙安說：“他坐司機那桌，過來干嘛？”

“那桌都是司機，怕啥。”

“那可不一樣，咱們是同學，他們是打工的?！?/p>

笑聲很刺耳。

我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fā)緊。

馬東在旁邊看我的臉色，小聲說：“曾總，你別往心里去?！?/p>

我搖頭：“沒事?！?/p>

我確實沒事。

這點話，還不至于讓我動怒。

這些年什么難聽話沒聽過。

剛做建材那會兒，去工地推銷，被人轟出來，被人罵騙子。

晚上回家，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抽煙。

那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現(xiàn)在好歹還有一桌司機陪著。

挺好的。

04

快散席的時候，主桌那邊突然熱鬧起來。

趙安端著一杯茅臺走進來，后面跟著孫翔。

看到我，他笑了：“老曾，我來敬敬你這桌的師傅。”

我沒說話。

他走到馬東面前：“小馬，今天辛苦了，早點吃完早點回去。”

馬東站起來：“趙總，我開車，不喝酒?！?/p>

“那你就喝茶，隨便?！壁w安轉頭看我，“老曾，這桌菜還行吧？”

我說還行。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我怕你吃不慣這些家常菜?！?/p>

“習慣了?！?/p>

“也是?！彼α艘幌拢澳闫綍r在工地，吃的應該還不如這個?！?/p>

旁邊幾個司機都低下了頭。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趙安打了個酒嗝：“對了，老曾，你那個店，最近生意怎么樣？”

“還行是怎么樣嘛？”他追著問，“一年能賺個十萬八萬不？”

這時候，主桌那邊也有同學走過來了，站在門口張望。

“你看看你這桌，多清凈。”趙安又拍拍我，“你要是想來我公司干，隨時說，我給你個項目經(jīng)理當?！?/p>

孫翔在旁邊接話：“趙總對你可真夠意思?！?/p>

我點頭：“謝謝。”

“謝什么謝，都是老同學?！壁w安轉向門口的同學，“看到?jīng)]，老曾就是實在，坐這桌也不鬧?！?/p>

我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趙安的臉上。

他喝了不少，臉都紅了，眼睛有點斜。

可能是太高興了，也可能是想在我面前顯擺夠了。

他轉身要走，身后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服務員端著果盤走進來：“先生，你們這桌的水果……”

“放桌上吧?！壁w安擺擺手，“給他們上點好的，別摳搜的?！?/p>

服務員點點頭，把果盤放下。

我看了一眼，一盤切好的西瓜，一盤哈密瓜。

主桌那邊，上的應該是進口提子和大櫻桃。

趙安又說：“老曾，等下結賬的時候，你別管，我自己來。”

我說好。

他滿意地點點頭，帶著孫翔走了。

門還沒關，我就聽到孫翔在外面說：“那桌司機，就老曾最窩囊?！?/p>

趙安說：“他那種人，就是沒出息。開個破朗逸，活該坐那桌?！?/p>

馬東在旁邊聽見了，臉色很不好看。

但他沒敢說什么。

我用手掰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那個服務員還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抬頭看她：“有事嗎？”

她搖搖頭，走了。

馬東放下筷子：“曾總，您是真沉得住氣?！?/p>

“吃點水果?！蔽野盐鞴贤媲巴屏送?。

馬東愣了一下，拿起一塊。

他咬了一口，小聲說：“趙總那樣的人，也該有人治治他?！?/p>

我笑了：“你治？”

“我可不敢。”他苦笑，“還要靠他吃飯呢。”

“那就忍著?！?/p>

“您就不忍嗎？”

我看了他一眼：“忍著?！?/p>

馬東沒再問。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個給趙安供材料的老板，被安排到司機桌還沒吭聲。

不是窩囊，就是另有打算。

我到底是什么打算？

說實話，我自己也沒完全想好。

但有一點我清楚。

趙安今天請的這頓飯，他付得起，但會肉疼。

我要做的，就是在那個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這個選擇是什么，我也還在等。

也許是等趙安自己露餡。

也許是等某個意外的機會。

我看著那盤西瓜，慢慢吃完。

手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張婷發(fā)來的消息。

“老曾，等下結賬你別管，我來處理?！?/p>

我沒回。

她又發(fā)了一條。

“趙安喝多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放下手機。

張婷是個好人。

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她講義氣的。

我是來解氣的。

那口憋了半年的氣。

05

酒足飯飽，該結賬了。

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進主桌，趙安接過一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從我的位置看過去，能聽到他壓低的聲音：“多少錢？”

“八萬六?！?/p>

“八萬六？”趙安的聲音高了八度，“你再說一遍？”

服務員重復了一遍：“先生，您一共消費八萬六?！?/p>

趙安把賬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那條幾千塊的澳洲龍蝦，那條幾千塊的帝王蟹，還有那幾瓶茅臺。

每一樣，都是他親自點的。

現(xiàn)在看到數(shù)字，他傻眼了。

孫翔在旁邊小聲說：“要不咱們AA吧？”

趙安瞪了他一眼：“AA？你出多少？”

“那也不能全讓你出啊?！?/p>

“我說了我請，你少起哄?！?/p>

孫翔不說話了。

其他同學也都安靜下來。

剛才的熱鬧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趙安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余額。

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卡里，可能不夠。

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他說不出那句“我請不起了”的話。

張婷站出來說：“趙安，要不我算算，每人多少?！?/p>

“不用?！壁w安擺擺手，“我說了我請?！?/p>

但他的表情，已經(jīng)出賣了他。

那個錢，他付得起，但絕不舍得。

這就好比一個只舍得買打折菜的老板，非要請一桌滿漢全席。

面子撐到了，里子撐不住。

我坐在小包間里，看著這一幕。

時間差不多了。

我站起來，整了整襯衫。

馬東抬頭看我：“曾總，您要去哪？”

“結賬?！?/p>

馬東愣了一下：“您結什么賬？”

我沒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趙安正面紅耳赤地跟服務員交涉。

“這個澳洲龍蝦三千八，你給我算三千不行嗎？”

“先生，這是系統(tǒng)單，不能修改?！?/p>

“那你讓你們經(jīng)理來?！?/p>

“好的，您稍等?！?/p>

趙安轉頭看到我，皺了皺眉：“老曾，你怎么出來了？”

我說我去結賬。

趙安臉色變了：“誰讓你結的？我說了我請。”

我沒理他。

這時候，大堂經(jīng)理走過來了。

四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步伐沉穩(wěn)。

他走到趙安面前：“先生，您有什么問題嗎？”

趙安指著菜單：“你們這個龍蝦，太貴了。”

經(jīng)理看了一眼：“時價，系統(tǒng)里是這樣輸入的。”

“能不能優(yōu)惠點？”

“先生，對不起……”

經(jīng)理話還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趙安身后，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經(jīng)理張了張嘴，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趙安：“先生，這樣吧，我?guī)湍暾堃粋€折扣?！?/p>

趙安眼睛一亮：“多少？”

“七折?！?/p>

“行行行，這個行?！壁w安松了口氣，讓服務員拿刷卡機。

我心里一動。

經(jīng)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話要說。

我悄悄豎起一根手指，然后收回去。

他會意了。

那個折扣，是他給我的面子。

但我們之間的暗號，趙安沒看懂。

他還在高興，以為自己省了兩萬多。

服務員拿來刷卡機，趙安把卡遞過去。

剛準備刷，我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安轉頭看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