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你一個屬狗的窮鬼，還想在老子面前翻身？”
2025年3月，老同學聚會上，何國富把一張借條拍在我臉上。
周圍七八雙眼睛盯著我，沒有一個人說話。趙月娥靠在旁邊嗑瓜子，嘴角掛著一絲笑。我彎腰撿起那張紙，手指頭都在發(fā)抖。
那上面寫的八萬塊，是我三年前給他裝修別墅墊的材料錢。說好了年底還，結果他翻臉不認賬，愣說這是借款。
馮冬花拽了拽我的袖子，眼里都是淚。
我蹲在飯店門口，抽了半包煙。
那年我五十六，屬狗，前半輩子干啥啥不順。下崗、創(chuàng)業(yè)賠本、兒子三十了還沒對象。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七個月后，何國富會跪在我面前。
而改變這一切的，不是什么命運翻盤，是三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01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廳發(fā)了很久的呆。
馮冬花把借條鋪在桌上，拿熨斗一點一點熨平。紙面上還有我鞋印子的印子。她一邊熨一邊掉眼淚，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團團水漬。
“別熨了，”我說，“那紙又沒用。”
“有用。”她擦了把臉，“這是咱的錢，憑啥讓他們糟蹋了?！?/p>
我沒吭聲。
馮冬花這個人，嘴笨，不會說漂亮話?？烧J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在鎮(zhèn)上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干了十五年。
人這一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她。
正發(fā)著呆，手機響了。是我兒子郭浩。
“爸，我五一要帶女朋友回家?！?/p>
我愣了一下，嗓子眼有點干。
“好，好?！蔽疫B說了兩個好。
“她叫許慧穎，城里姑娘?！惫频穆曇粲悬c緊張，“她家里條件不錯，你別有壓力?！?/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煙一根接著一根抽。
馮冬花從廚房出來，眼圈還是紅的，問我出啥事了。
“兒子要帶女朋友回家。”
她愣了兩秒，嘴一癟又要哭。
“哭啥？”我說，“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是好事……”她擦了擦眼睛，“可咱家這條件，人家姑娘能看得上嗎？”
我沒接話。
我們這個家，說出來不怕人笑話。
兩間平房，墻皮都掉皮了。
客廳里那臺電視還是十年前買的，開一會兒屏幕就發(fā)紅。
洗手間在院子角落里，冬天上廁所屁股都凍得生疼。
馮冬花想了想說：“咱得把家里收拾收拾，給人姑娘留個好印象。”
我說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買油漆和水泥。
路過何國富家的別墅時，看見他正在門口澆花。
三層小洋樓，門口停著兩輛車。
他看見我，故意把水管往我這邊甩了甩。
“喲，老郭，干啥去？”
“買點東西。”我低著頭走快了幾步。
他沖著我背影喊：“你那八萬塊啥時候還？不著急，我就問問?！?/p>
我咬著牙沒回頭。
買完東西回來，路過梁仁安家門口時，看見老爺子正蹲在院子里，對著八仙桌嘆氣。
梁仁安今年七十六，退休教師，我爸的老朋友。兒女都在國外，他一個人守著這老宅子。我放下手里的油漆桶，問他咋了。
他說桌子腿快斷了，想找木匠修修，可鎮(zhèn)上那些木匠都要價太高。
“我給您修吧。”我說。
“小郭，你不是泥瓦匠嗎？”
“干過幾年木工活，手藝還在?！?/p>
我蹲下來看了看，桌子腿確實不好了，榫頭都朽了。得重新做個榫頭，換根桌腿。
梁仁安往我兜里塞了兩百塊錢，我沒要。我說您跟我爸是老朋友，幫您修個桌子還收錢，說不過去。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勉強。
那一下午，我就蹲在他院子里，把那八仙桌翻了個底朝天。
干了快三個小時，把舊的榫頭挖出來，重新削了根新的，打磨、上膠、加固。
桌子修好了，穩(wěn)當?shù)酶碌囊粯印?/p>
梁仁安端了杯茶給我，坐在旁邊念叨：“小郭啊，你這手藝真是浪費了?！?/p>
“有啥浪費的，”我喝了口茶，“混口飯吃罷了?！?/p>
“你說你，當年手藝那么好，要是一直干下去，不比那些暴發(fā)戶差?！?/p>
我知道他說的是何國富。
當年我和何國富一塊兒學徒，我手藝比他好，可他腦子活泛，轉(zhuǎn)行干了建筑包工頭，發(fā)了家。
我這個人死心眼，就想把手藝練好，結果工廠一倒閉，什么都沒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梁仁安嘆了口氣，站起身往里屋走。過了會兒，他手里拿著個紅本本出來。
“小郭，你幫了我這么多忙，我也沒啥好報答你的。我家河邊上那套老院子，你知道吧？”
“知道。”
“那房子也快塌了，我想處理掉?！?/p>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接著說：“你要是想要，五萬塊給你。反正我?guī)Р蛔摺！?/p>
五萬塊。
我兜里連五千都掏不出來。欠何國富那八萬還抹不平呢，哪來的五萬。
可那個院子我是知道的?？恐舆?，位置說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
“梁老師，我考慮考慮?！?/p>
“不急，你有想法就來找我?！?/p>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冬花問我咋了，我把梁老師的話跟她說了。她半天沒吭聲，然后說：“五萬塊咱拿不出來?！?/p>
“我知道?！?/p>
“不過……”她頓了頓，“我年前聽鎮(zhèn)上的人說，河沿那片可能要搞開發(fā)。”
我一下子坐起來：“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就是風言風語。他們還說，要是真開發(fā)了，那片的房子都得拆?！?/p>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梁仁安。
“梁老師，那院子我要了。可我手頭緊，您能容我分期付不？”
梁仁安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也不急用錢，你啥時候有錢啥時候給?！?/p>
我當場寫了份協(xié)議，按了手印。他在上面簽了字，把老屋的鑰匙給了我。
五萬塊，我借遍所有親戚。
大姐借了我兩萬，小舅子借了一萬五，剩下的是馮冬花從娘家那邊湊的。
我算了一筆賬，加上還欠何國富那八萬，我身上的債，少說有十好幾萬。
可我還是買了那套院子。
說不上為什么，可能就是覺得，這輩子不能總是窩窩囊囊地活著。
拿到鑰匙那天，我站在老屋前頭仔細看了看。
三間瓦房，屋頂上的瓦片缺了一半，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灰撲撲的磚。
院子里長滿了草，齊腰深。
推開房門，一股子霉味撲鼻而來。
馮冬花看了一眼，臉都綠了：“這能住人？”
“收拾收拾就行了?！蔽艺f。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在鎮(zhèn)上打零工，晚上回來拾掇老屋。馮冬花下班后也過來幫忙，兩個人常常干到半夜。
先是用鐮刀割草，割了三大捆。
然后把屋頂漏雨的地方補了補，換了十幾塊瓦。
墻皮重新抹了一層水泥，勉強能看了。
屋子里的家具都朽了，我一咬牙，把能用的拆了，重新打了張床。
那段日子苦是苦，可心里頭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舒坦。
馮冬花說：“你是不是魔怔了？欠一屁股債，還折騰這破屋子?！?/p>
我說：“你懂啥，這是咱翻身的機會?！?/p>
她說：“你就做夢吧?！?/p>
我沒反駁她。
可心里頭，那句話一直記得——河沿那邊要搞開發(fā)。
4月初的一天，我正在老屋里刮墻皮，手機響了。是郭浩打來的，說他和許慧穎定了，五一回來。
“爸，你把家里收拾好沒？”
“收拾好了?！蔽胰隽藗€謊。
又問他：“姑娘家那邊……知道咱家的情況不？”
“知道。我說我爸是木匠，我媽是收銀員。”
“她沒嫌棄？”
“嫌棄啥，她又不在乎這個。”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來。
郭浩這孩子，從小就不讓我操心。
讀書的時候成績好，大學考上了省城的學校，畢業(yè)后在一家軟件公司上班。
工資不算高，可每個月都往家里寄一千塊。
我說你別寄了，自己在外面存點錢。
他不聽，照樣寄。
有時候我就想，我這一輩子雖然窩囊，可養(yǎng)了個好兒子，值了。
可轉(zhuǎn)念又一想，兒子好，可我這個當?shù)纳兑步o不了他。人家姑娘不嫌棄，那是人家姑娘好?？稍垡膊荒苷孀屓思腋钥?。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屋門口抽煙，看著滿天星星，心里頭五味雜陳。
沒幾天，何國富在同學群里發(fā)了條消息。
“聽說了嗎？郭永勝在河沿買了套房。五萬塊買的破房子，也不知道咋想的?！?/p>
下面一群人回復：“不會吧？郭永勝那么窮還買房子？”
何國富又說：“可能是想翻身吧?？善品孔泳褪瞧品孔樱€能變出金子來？”
我看著手機屏幕，火往上竄。
馮冬花搶過手機說：“別看了，看了上火?！?/p>
“他這是存心惡心我。”
“他惡心你還少嗎？多這一回也不多。”
我把煙掐了，轉(zhuǎn)念一想，何國富那消息，說不定是從趙月娥嘴里傳出去的。
趙月娥跟馮冬花在一個超市上班，嘴碎，愛打聽事。我買院子的事，八成是她聽說后跑回去告訴了何國富。
果然，第二天馮冬花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
“趙月娥今天在超市里，當著好幾個顧客的面說，你五萬塊買了個豬圈，還當寶呢。”
“她愛說啥說啥?！?/p>
“她還說……”馮冬花猶豫了一下，“說咱兒子找對象的事，說就咱家這條件，能找啥好的?！?/p>
我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馮冬花嚇了一跳。她從沒見過我發(fā)那么大火。
我深吸一口氣，說：“算了?！?/p>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馮冬花說：“要不咱去借點錢，把家里裝修裝修?！?/p>
“借啥錢，欠的債還不夠多嗎？”
“那兒子帶女朋友回來，就住咱這破屋？”
馮冬花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住老屋那邊吧。雖然破，但好歹是獨門獨院，安靜?！?/p>
我想了想，也只有這樣了。
那幾天我拼命趕工，總算把老屋拾掇得像個樣子。
墻面刷了白漆，窗戶換了新的玻璃，院子里鋪了條碎石子路。
我又用剩下的木料，打了一套桌椅，擺在小院子里。
馮冬花買了塊窗簾布，縫了縫掛上去。雖然破，可收拾干凈了，看著也清爽。
4月中旬的一天，我正蹲在院子里做木工活，鎮(zhèn)上計生老陳騎著電動車路過，在門口停下。
“老郭，你這院子是你的？”
“是啊，剛買的?！?/p>
老陳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在我面前抖了抖：“那你知不知道，河沿這片要搞文旅開發(fā)？”
我腦子嗡的一下。
他指著文件上的一條紅線說：“看見沒，這條線里頭的地，都在規(guī)劃范圍里。你家這院子，正好在紅線中間?！?/p>
03
我在老屋門口蹲了整整一個小時。
馮冬花下班回來，看我蹲在那兒，問我咋了。
我把老陳的話復述了一遍。她先是一愣，然后就哭了起來，抱著我肩膀，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身。
“別哭了?！蔽遗呐乃谋?，“這還只是規(guī)劃，八字沒一撇呢。”
“我知道。”她一邊哭一邊說，“可我就是想哭。”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老陳的話。
第二天，我去鎮(zhèn)上打聽消息。
水利站的老王告訴我，規(guī)劃確實是真的，已經(jīng)在省里備了案。但因為涉及拆遷，還沒有正式下文。具體的拆遷補償標準，還得等文件下來才知道。
“不過，”老王壓低聲音說，“你們這片啊，位置好?？恐?，離鎮(zhèn)上又近，補償不會少?！?/p>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整個人都是飄的。
晚上我打電話給郭浩，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他沉默了好半天，說了句：“爸，你總算是時來運轉(zhuǎn)了。”
我說：“你也別高興太早，沒定下來的事，都不算數(shù)。”
話是這么說，可心里頭那根弦，已經(jīng)繃起來了。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的快。
沒幾天，村里村外都知道老郭家在河沿的那套破院子要拆遷了。何國富在同學群里的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從嘲諷變成了酸溜溜的恭喜。
“老郭啊，你運氣可真好。買了套破房子，現(xiàn)在要變金窩了。”
我沒回他。
馮冬花在超市里，那些平時愛搭不理的同事，忽然都變得熱絡起來。趙月娥更是變了一副嘴臉，天天湊過來套近乎。
“冬花啊，你們家老郭可真有眼光，那院子買得值?！?/p>
馮冬花回來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臉上都是笑的。
我說你笑啥，她說不告訴你。
那段日子，我心里頭是高興的，可也隱隱有些不安。
因為何國富一直沒再提那八萬塊的事。
他不提，我心里反而更沒底。
他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你要是欠他錢，他能說一輩子。忽然不說了，準沒好事。
五一前一天，我正往老屋搬東西，何國富忽然來了。
他開著他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老屋門口。下了車，也不進來，靠在車門口抽煙。
“老郭，你這院子收拾得不錯啊?！?/p>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去。
他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在我面前展開。
“你看一下這個?！?/p>
我接過來一看，臉一下子就白了。
那是一張新的借條。
上面寫著：郭永勝向何國富借款人民幣十五萬元整，月息兩分，一年內(nèi)還清。落款是2024年3月。
可那張借條上的簽名，根本不是我寫的。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盯著他問。
“什么意思？”他彈了彈煙灰，“當年的八萬塊本金，加上利息，加到十五萬。怎么，你不想認？”
“那八萬是材料費，不是借款。利息也是你后加的。”
“材料費？誰能證明？”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你簽字畫押的借條在這兒，白紙黑字，你說我造假？”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
“何國富，你別欺人太甚?！?/p>
“我欺人太甚？”他冷笑一聲，“你欠債不還，還買房子準備發(fā)財，你說誰欺人太甚？”
“我那房子還沒拆遷呢?！?/p>
“這不是快了嘛。”他拍了拍借條，“你放心，我不急。等你拆遷款下來了，咱們再慢慢算。”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我聽說你兒子要帶女朋友回來？恭喜啊?？蓜e讓人家姑娘知道，她公公是個老賴?！?/p>
我死死攥著那張借條，手都在發(fā)顫。
馮冬花從屋里跑出來，問我怎么了。我沒說話，把借條遞給她。
她看完，臉色也變了。
“這，這明明是造假！”
“我知道是造假?？伤麤]憑沒據(jù)，怎么證明？”
那晚上，我跟馮冬花坐在老屋門口，一人占一個小馬扎，誰也不說話。
她忽然站起來，跑進屋里，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陣。然后拿出個舊手機，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段錄音。
播放出來的時候，何國富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老郭，那八萬塊錢是材料費，先寫個借條墊著，年底我結了賬就還給你。沒利息，你放心，哪來的利息。”
播放的第二段，是我的聲音：“你說話算數(shù)？”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年底一準還你?！?/p>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
我抬起頭，看著馮冬花。
“你啥時候錄的？”
“那天他讓你寫借條的時候，”她小聲說，“我怕他賴賬，就偷偷按了錄音?！?/p>
我看著她，眼眶忽然就發(fā)熱了。
“你這手機，咋不早點拿出來？”
馮冬花低下頭：“我以為用不上。再說，他要是真還了錢，這錄音就沒必要了。誰知道他真賴賬?！?/p>
她頓了頓，又說：“可現(xiàn)在他要告咱欺詐，這錄音能當證據(jù)不？”
“能?！蔽椅站o那個手機，“一定能?！?/p>
04
五一那天，郭浩帶著許慧穎回來了。
我提前把老屋打掃得干干凈凈，連院子里的花都澆了一遍水。
馮冬花更緊張，天沒亮就起來忙活。
蒸了一大鍋肉包子，燉了一只雞，還特意去市場買了條魚。
廚房里油煙騰騰的，她一邊忙一邊嘴叨叨：“也不知道姑娘愛吃啥，口味咸不咸。”
我說你別緊張，人家姑娘又不圖你這頓飯。
她說你懂啥，第一次上門，得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上午十點多，郭浩的車停在院門口。我迎出去，看見副駕上坐著一個姑娘。
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姑娘挺順眼。
圓臉，扎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穿一件淡藍色襯衫，牛仔褲，干干凈凈的。
她下了車，手里拎著兩盒茶葉還有一箱牛奶。
“叔叔好，阿姨好?！?/p>
許慧穎這聲招呼，叫得我心里一暖。
馮冬花趕緊接過東西，嘴里連聲說：“來就來，還帶啥東西，快進屋快進屋?！?/p>
許慧穎一進門，四處看了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這院子雖然收拾過，可畢竟是破房子，墻上的水泥還是新的，屋頂?shù)耐呤茄a過的，怎么看都不像個正經(jīng)的家。
可許慧穎沒說什么，反而笑了笑：“這院子挺好的，清靜。叔叔您自己收拾的?。俊?/p>
我說是啊，鼓搗了好一陣子。
她說：“您手真巧。郭浩說他爸會木工，以后可得讓我開開眼?！?/p>
一句話說得我心里舒坦。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慧穎主動給我和馮冬花夾菜。馮冬花給人家舀湯，手都在抖。我偷偷踩了她一腳，她才收斂了些。
飯后，郭浩拉著我去外面抽煙。他問了句：“爸，這院子是咋回事？我媽說你們在鎮(zhèn)上買了套房子，是真的？”
我簡單講了一遍。他沒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回去的路上，許慧穎坐在后座，忽然說了句：“叔叔，我聽說您會木雕？”
“會一些。”
“那挺好的?！彼f，“我在公司做電商運營，知道木雕工藝品在網(wǎng)上挺好賣的。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您開個網(wǎng)店?！?/p>
我愣了一下：“行嗎？”
“有什么不行的。您把作品拍好，我?guī)湍霞?。只要東西好，不怕沒人買。”
郭浩在前面開車，回頭看了我一眼：“爸，你就試試唄，反正也不虧?！?/p>
我點了點頭，心里頭熱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冬花問我咋了。
我說：“那姑娘真不錯?！?/p>
“是啊，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p>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蔽曳藗€身，“是這姑娘懂事。你看她來了，第一句話夸的是咱的院子，不是嫌棄。這份心思，不是誰都有的?！?/p>
馮冬花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句：“我就怕咱們拖累了郭浩?！?/p>
“拖累啥？”
“咱這一屁股債，人家姑娘知道了，能樂意嗎？”
五月的夜風吹進來，帶點泥土的腥味。我聞著這個味，覺得心里頭踏實了一些。不管怎么說，日子在往好里走。
轉(zhuǎn)眼到了五月中旬。
鎮(zhèn)上終于下了通知：沿河文旅開發(fā)項目正式立項，涉及的拆遷工作將在六月底啟動。
消息一出來，整個鎮(zhèn)子都炸了鍋。
那天我正好在鎮(zhèn)上買東西，碰到好幾個認識的人，都圍過來打聽：“老郭，你家那院子在紅線里頭不？”
我說在。
他們就嘖嘖稱奇，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我聽見有人在背后說：“這小子運氣真好，花五萬買了套金房子?！?/p>
回到老屋，我坐在院子里發(fā)了會兒呆。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準。三個月前我還背著十多萬的債，被何國富堵門要錢，抬不起頭來?？涩F(xiàn)在，老天爺忽然把一條路擺在了我面前。
但我心里清楚，何國富那邊的事還沒完。
他在等。
等我的拆遷款下來。
果然，五月底，何國富托人給我?guī)Я藗€話：月底之前再不把錢還清，他就去法院起訴我。
我心一橫，跑去找了梁仁安，把這事跟他說了。
梁仁安聽完，沉默了半天。然后他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沓泛黃的紙。
“小郭，你看看這個?！?/p>
是當年何國富寫了借條之后的聊天記錄截圖。何國富在微信上跟梁仁安說過，那八萬塊是材料款，讓我先墊著。
“這能當證據(jù)嗎？”我問。
“能是能，可單憑這個，力度不夠?！绷喝拾舱f，“還要有別的佐證?！?/p>
我把那份錄音給他聽了。
他聽完，眼睛一亮：“這就夠了。”
“夠了？”
“夠了。”他說，“法律上講究證據(jù)鏈。你這錄音能證明借條的真實情況，再加上我跟他的聊天記錄，兩份證據(jù)互相印證，他翻不了案?！?/p>
我心頭的大石頭落了一半。
05
五月三十號那天上午，我去鎮(zhèn)上辦事，正騎電動車在街上走，手機忽然響了。
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對面?zhèn)鱽硪粋€年輕的聲音。
“請問是郭永勝師傅嗎？”
“我是?！?/p>
“我是縣文化館的小王。我們在網(wǎng)上看到您的木雕作品照片，非常感興趣。縣里下個月要辦非遺文化展，想邀請您來參加?！?/p>
我愣住了。
“非遺展？我？”
“是的。是梁仁安老師推薦您的。他說您是咱們縣為數(shù)不多的老木匠，手藝特別好。您有時間嗎？”
我當然有時間。
可我心里頭也犯嘀咕：我一個下崗了二十多年的木匠，算啥非遺傳承人？
掛了電話，我找到梁仁安，問他是不是他把我的照片發(fā)出去的。
梁仁安笑了笑：“你那雕的‘五福臨門’不賴，我就拍了照片，發(fā)給文化館的朋友看了。人家當場就說，要請你來展會。”
我嘴上說著客氣話，可心里頭是高興的。
六月初，我一邊準備拆遷的材料，一邊抽空雕了幾個小件，準備帶過去參展。
郭浩和許慧穎回來幫我的忙。許慧穎給我拍了好幾張照片，說是要提前預熱一下。郭浩在網(wǎng)上買了幾套工具和木料，說是讓我練練手。
那幾天，家里熱鬧得很。
我蹲在院子里做活，許慧穎在旁邊打光拍照，郭浩在屋里處理訂單。馮冬花忙前忙后，做飯、洗衣服、招呼客人。
一家人，忽然就齊了。
有天下班回來，馮冬花坐在床邊抹眼淚。我問她咋了，她笑著說：“就是高興的。”
可就在這段日子，何國富那邊也動真格了。
六月中旬，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起訴書上寫明，何國富以“民間借貸糾紛”為由，要求我歸還十五萬本金及利息，共計十八萬六千元。
傳票是快遞送過來的，白紙黑字，一個字沒少。
我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馮冬花慌了，問我咋辦。
我說：“沒事，咱們不是有證據(jù)嗎？”
話是這么說，可心里頭還是沒底。
開庭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九日。
也就是說，在拆遷款下來之前，我得先過這一關。
那段時間，我吃不下睡不著。白天忙拆遷的事，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何國富那張臉。
他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六月二十五號那天下午，梁仁安把我叫到他家去。他坐在客廳里，翻著一摞舊文件，看見我進來，招了招手。
“小郭，你坐下?！?/p>
我坐下了。
他遞給我一沓紙：“你看看這個?！?/p>
是梁仁安這些年的賬本和筆記。
上面清清楚楚記著：他什么時候見過我，什么時候我?guī)瓦^他，哪些錢他給我過，哪些我不要的。
事無巨細，一筆一筆都記在上面。
我翻到最后幾頁，看見他專門寫了一頁關于我的事：“郭永勝，我父親的故人之子。二十年如一日，從不占人便宜。2025年3月幫我修八仙桌，堅持分文不取。5月低價購我河沿舊宅，承諾分期，從未拖欠。此人誠信可鑒?！?/p>
梁仁安說：“這份筆記，我已經(jīng)復印了一份。到時候法院如果問起來，我可以出庭作證?！?/p>
我看著他，眼前有點模糊。
“梁老師，您……您為啥要這么幫我？”
“因為你值得幫?！彼f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小郭，這世道聰明人太多，老實人太少?？勺詈筅A的，往往是老實人?！?/p>
我什么都沒說。
從梁仁安家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頭五味雜陳。有感動，也有一絲不安和害怕。
還有三天就開庭了。
何國富一定做好了萬全準備。
而我這邊，除了那段錄音和梁仁安的證詞，還有啥？
二十九號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穿了一件干凈的舊襯衫，把頭發(fā)梳整齊了。馮冬花也跟著忙活，一會兒要我?guī)仙矸葑C，一會兒要我檢查證據(jù)材料。
郭浩特意請了一天假，開車送我去縣法院。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屋。
晨光灑在那幾間瓦房上，瓦片上還掛著露珠。
我想，不管結局咋樣，這一仗，我得打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