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我低頭看著手里的藥盒，指尖一直在抖。

“林靜蕾同志，請配合調(diào)查?！?/p>

那人說話的時候，我下意識看向門口。宋武站在那里，腳上還穿著我上周給他買的那雙運動鞋。

他不敢看我。

我移開目光，盯著墻上“廉潔行醫(yī)”四個字。那是我去年親手貼的。

“有人實名舉報你收受患者及家屬財物?！?/p>

舉報人那一欄，是宋武的名字。

藥盒從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他腳邊。

三天后，我被停職，罰款十萬。

又過了一天，婆婆從樓梯上摔下來，腦出血，進了ICU。

手術室的紅燈亮著，宋武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的腿，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老婆，我錯了，求你……先墊上醫(yī)藥費?！?/p>

我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01

宋武下崗那年，兒子剛上初一。

我記得那天他回來得特別晚，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笑，手里拎著一瓶二鍋頭和一袋花生米。

“今天怎么這么高興？”我問。

他沒說話，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擰開蓋子就喝了一大口。

我炒了兩個菜端上去，他把花生米倒進碗里，一顆一顆地嚼。

“廠里裁員了?！彼f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盯著碗里的花生米，“我被裁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沒事，再找嘛。你技術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帶著點紅絲，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喝了整瓶酒，趴在桌上睡著了。我?guī)退帐暗臅r候，發(fā)現(xiàn)他把工作證撕成了兩半，扔在垃圾桶里。

那以后，他開始變了。

宋武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們是相親認識的，他那時在機械廠當技術員，人老實本分，對我也好。

剛結婚那幾年，他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幫我做家務。

雖然掙得不多，但從不讓我操心。

我考護士證那會兒，他陪著我一頁一頁地復習，給我買夜宵，幫我整理筆記。

可現(xiàn)在，他坐在沙發(fā)上喝酒的時候，眼神都是飄的。

“你又加班了？”那天我回來晚了，他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聲音不大，但我知道他不高興。

“急診來了個重癥病人，搶救了兩個小時?！蔽覔Q了鞋，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吃飯了沒？”

“吃了。”

“吃的什么？”

“饅頭就咸菜?！?/p>

我嘆口氣，去廚房給他下了碗面。他在客廳里喊：“你每月拿多少工資？”

“四千多吧?！蔽艺f。

“加上補貼和獎金呢？”

“七千多吧，怎么了？”

他沒說話。我把面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去，低頭吃了一口，突然說：“我一個月能掙多少，你知道嗎？”

兩千塊。他在工地上搬磚，一天一百塊，有活干活，沒活休息。每個月拿到手的錢，有時候兩千，有時候一千五。

“慢慢來嘛。”我說。

“慢慢來？”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你每個月掙七千，我掙兩千，你讓我慢慢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個話頭已經(jīng)不是我第一次聽了。

宋武下崗后，找了不下十份工作。

去工廠面試，人家嫌他年齡大；去送快遞，他腰椎不好，扛不住；去開滴滴，家里的車太舊，不符合要求。

最后只能去工地。

可工地的活也不穩(wěn)定，有時候一個月能干二十天，有時候只有十天。

“我不是那個意思?！蔽冶M量把語氣放軟，“咱們倆是夫妻，我的錢就是你的錢。”

“是啊。”他冷笑一聲，“你的錢是我的錢，所以我才是個吃軟飯的對不對？”

“你非要這么說，我沒辦法。”

我端起面碗，走進廚房，眼淚掉進洗碗池里。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他換了臺，現(xiàn)在正在放新聞。

那頓飯，他到底沒吃那碗面。

我在廚房待了很久，直到聽見他關上臥室門的聲音，才擦干眼淚，把那碗面倒進了垃圾桶。

回臥室的時候，他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我。我關了燈，躺在床的另一邊，中間隔著他的背。

“靜蕾?！彼蝗婚_口。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沒有?！?/p>

“騙人?！彼穆曇魫瀽灥?，像從枕頭里傳出來的，“你剛才跟你們科主任打電話的時候，我都聽到了。你說我‘沒出息’?！?/p>

我愣住了。

我確實跟主任說過這話，但不是那個意思。

那天主任問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隨口說了句“老宋最近沒出息，老跟我吵架”，那是在發(fā)牢騷。

“我不是那個意思?！蔽艺f。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沒回答。他也沒再追問。

那晚我們都醒著，一直到天亮。

后來我才明白，宋武不是變了個人，他只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把所有的不滿都發(fā)泄在我身上。

可那時我不懂。我覺得他不再愛我了。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不愛我了。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那五千塊工資的差距，而是一道他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那道坎叫“我妻子比我優(yōu)秀”。

02

兒子期中考試的成績單寄到家里那天，我正在醫(yī)院值夜班。

第二天早上回到家，宋武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幾上擺著那張成績單。

“你看看?！彼钢煽儐紊系臄?shù)字，“語文82，數(shù)學79，英語80。”

我拿起成績單看了看，心里松了一口氣：“還行啊，都在八十分左右。”

“這叫還行？”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知道隔壁老張的兒子考了多少嗎？九十五！全班第一！”

“咱們兒子不是那塊料，能保持中上游就不錯了?！?/p>

“不是那塊料？”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你以為他還是小學生?。砍踔辛耍≡龠@樣下去，重點高中都考不上！”

“那你輔導他啊?！蔽颐摽诙觥Ｕf完我就后悔了。

果然，他的臉色變了。他最討厭我提這事，因為每次讓他輔導兒子寫作業(yè)，他都說“我哪懂這些，你去”。

“你行，你來啊。”他說，聲音冷冷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每次都是這句，‘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學著我說話的語氣，尖聲尖氣的，“那你是什么意思？嫌棄我沒文化？嫌棄我?guī)筒涣藘鹤?？?/p>

“宋武，你別無理取鬧?！?/p>

“我無理取鬧？”他笑了，那笑容讓我心里發(fā)毛，“林靜蕾，你摸著良心說，自從我下崗以后，你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嗎？你每天都加班到那么晚，回來就抱著手機，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跟你們科室那些醫(yī)生聊天的時候笑得多開心，跟我說話的時候呢？板著一副臉，好像我是你的仇人！”

“我那是工作壓力大……”

“工作壓力大？你工作壓力大就去跟別人開心？”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聽說你們急診科新來了個什么醫(yī)生，姓趙的，長得挺帥的，對吧？”

我心里一沉。他怎么會知道趙詩雯的事？

趙詩雯是新調(diào)來的急診科副主任，女，四十五歲，干練果斷，做事雷厲風行。我們算是競爭對手，她一直想把我擠走，扶自己人上位。

“她是女的。”我說。

“女的？”他愣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那副樣子，“女的怎么了？現(xiàn)在女的也能搞一起！”

“宋武！”我站起來，“你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我腦子清楚得很！”他拍著桌子，“我跟你說，林靜蕾，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所謂的‘加班’，所謂的‘搶救病人’，都是借口吧？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我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早上，我沒吃早飯就去醫(yī)院了。

走在小區(qū)里，天還蒙蒙亮，路邊的早餐攤剛開張，熱騰騰的包子冒著白氣。

我聞到那個味道，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蹲在路邊干嘔了好一會兒。

到了醫(yī)院，周菊香看到我的臉色嚇了一跳：“靜蕾，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昨晚沒睡好?！?/p>

“是不是又跟宋武吵架了？”

我搖搖頭，不想說話。周菊香遞給我一杯豆?jié){，我接過來，燙得手疼，但握在手里，心里好受了一些。

“靜蕾，”周菊香壓低聲音，“你聽說沒有？趙詩雯要從咱們科調(diào)走一個人。”

“調(diào)誰？”

“還不知道，她好像在跟主任提建議，說要把你調(diào)到門診去?！?/p>

我心里一陣發(fā)涼。調(diào)去門診，就是降職，工資至少少三分之一。

“為什么？”

“她說你‘工作態(tài)度有問題’，經(jīng)常跟患者起沖突，不適合在急診科?！敝芫障阏f著，嘴一撇，“她那是放屁！我跟你說，她就是想把自己的人扶上去，好當正主任?！?/p>

“我知道。”我喝了口豆?jié){，燙得嘴唇發(fā)麻，“可她憑什么？我沒犯過錯誤，患者評價一直都很好?！?/p>

“人家有關系啊。”周菊香嘆口氣，“她老公是衛(wèi)生局的，你忘了？去年年終評優(yōu)，她評上優(yōu)秀黨員，你有意見也沒用?！?/p>

我沒說話。豆?jié){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像眼淚。

那天，趙詩雯來了一趟急診科。她穿著白大褂，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yè)微笑，從我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停都沒停。

走到護士站，她突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林護士長，你臉色不太好，要注意身體啊?！?/p>

“謝謝趙主任關心?！?/p>

“對了，”她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我聽說你最近家里出了點事？”

“那就好?！彼α诵?，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她踩著高跟鞋走遠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怎么會知道我家的事？

周菊香拉了我一把：“別想了，她就是想刺激你。你越在意，她越得意。”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心里那根刺，怎么也拔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氐郊业臅r候，宋武已經(jīng)睡了。兒子在房間里寫作業(yè)，看到我回來，抬起頭叫了一聲“媽”。

“吃飯了嗎？”

“吃了。爸給我買了面條。”

“你爸呢？”

“睡了?！?/p>

我走進臥室，宋武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放手機。

我關掉燈，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他翻身的時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但那幾個字，讓我心涼了半截。

他說的是：“趙姐說了……”

趙姐？

趙詩雯？

03

我連續(xù)觀察了三天。

宋武的手機開始設密碼了，以前他從不在意這些。

他每天出門的時間也變得規(guī)律起來，總是下午兩點出門，五點半回來，準時得像個上班族。

可我知道，工地的活兒不會這么準時。

周五下午，我調(diào)了班，提前回家。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宋武。

他坐在一輛車里，正在跟人說話。車窗開著一條縫，我隱約看到駕駛座上的人，是個女的。

那女的下車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臉。

趙詩雯。

我站在路邊，看著她跟宋武說了幾句話，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大方自然。

宋武點點頭，也從車上下來，目送趙詩雯的車開遠，才轉(zhuǎn)身往小區(qū)里走。

他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看到了我。

“你怎么回來了？”他的表情很意外，甚至有點慌亂。

“調(diào)班?！蔽艺f，“你剛才跟誰說話？”

“沒誰?！彼蛔匀坏匾崎_目光，“一個朋友?！?/p>

“什么朋友？”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語氣突然硬起來，“我連交朋友的自由都沒有了？”

我沒說話，徑直走進小區(qū)。他跟在我后面，一路無話。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他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靜蕾。”他叫我。

“嗯?！?/p>

“今天那個，是我以前工地的同事。”

“是女的？”

“一起干活的，都叫她趙姐。”

趙姐。又是趙姐。

“她想干什么？”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她找你干什么？”

“她想幫我介紹份工作?！彼f，語氣認真起來，“她說她認識一個老板，缺個技術員，一個月能拿四千多?！?/p>

“真的？”

“騙你干嘛。”他拿出手機，“你看，她微信都加了我，說下周帶我去面試?！?/p>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確實是一個聊天記錄。備注是“趙姐”，發(fā)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下周一下午兩點，我?guī)闳ッ嬖?，別遲到?！?/p>

這看起來確實像是真的。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事情沒那么簡單。

“宋武，”我放下碗，把手擦干凈，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真的想找工作，我?guī)湍阏?。你不用…?/strong>”

“不用什么？不用麻煩外人？”他打斷我，“林靜蕾，你是不是覺得我什么事都要靠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笑起來，那笑容里帶著自嘲，“你怕我跟別人跑？你放心，我宋武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我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真誠，又像是心虛。

“宋武，你跟我說實話，你跟她，到底是什么關系？”

“都說了是工地的同事！”

“可她跟我說過話。”

他愣了一下：“她跟你說過話？”

“她是趙詩雯。”

“趙詩雯？”他皺起眉頭，“誰？”

“我們急診科的副主任?！?/p>

他的表情僵住了。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眼底閃過的東西，是心虛。

“你認識她？”我追問。

“不……不認識?！彼f得結結巴巴的，“她怎么會是你們科室的副主任？”

“你不是說她是工地的同事嗎？”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宋武，你到底在瞞著我什么？”

“我沒瞞你?！彼拖骂^，聲音越來越小，“我真的不認識她?！?/p>

“那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她怎么加你的微信？”

“我不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再說話。我收拾完廚房，走進臥室，他也跟進來。但我已經(jīng)不想跟他躺在一張床上了。

我抱起被子，去了兒子房間。

“媽，你跟爸又吵架了？”兒子抬起頭問我。

“那我?guī)湍沅伌??！?/p>

兒子幫我鋪好被子，又去把門關好。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趙詩雯為什么會找上宋武？她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宋武已經(jīng)出門了。餐桌上放著早餐，豆?jié){和油條，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老婆，我去面試了。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我錯了。你別生氣，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我看著那張紙條，心里五味雜陳。

他叫我老婆。他很久沒這么叫過我了。

那段時間，我們之間的氛圍變得很奇怪。宋武變得勤快起來，每天打掃衛(wèi)生，做飯，甚至還去買了一本菜譜，說要做新菜給我吃。

我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那個結，松了一些，但還沒完全解開。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周三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趙詩雯打來的。

“林護士長，咱們聊一聊？”

“什么事？”

“關于你丈夫的事?！?/p>

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有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咱們明天下午，在醫(yī)院對面的咖啡廳見一面吧?！?/p>

“好?！?/p>

掛了電話，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到底想干什么？

04

第二天下午，我走進那家咖啡廳的時候，趙詩雯已經(jīng)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咖啡。

“來了？”她笑著跟我打招呼，那笑容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

我坐下來，沒點東西。

“林護士長，咱們開門見山吧?！彼龔陌锾统鲆环菸募频轿颐媲?，“你看看這個?！?/p>

我打開文件，只看了第一行，手就開始抖。

那是一份舉報材料。材料上詳細羅列了我“收受患者及家屬財物”的證據(jù)。有照片，有轉(zhuǎn)賬記錄截圖，甚至還有“證人證言”。

“他跟你說了？”趙詩雯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跟我說，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說你經(jīng)常收患者紅包，拿了人家的東西還不給好臉色?！?/p>

“這是誣陷！”我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誣陷？”趙詩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護士長，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

“那好?！彼畔卤?，從包里又掏出一個信封，“你看看這個。”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

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那是我參加一個飯局的照片。

去年年底，一個患者家屬請我吃飯，說是感謝我對老人家的照顧。

我去了，但那是自費的，我拿了錢給老張買了煙酒，請他幫忙買的東西。

可照片的角度拍得很刁鉆，看起來就像是我在收東西。

“這些照片是誰拍的？”

“我不方便透露?！壁w詩雯靠在椅背上，“林護士長，我也不想為難你。你是個好護士，工作認真，患者評價也很好。但你攤上這么個丈夫，我也沒辦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讓你主動辭職?！?/p>

“憑什么？！”

“憑你的舉報材料。”她指了指那份文件，“如果你不辭職，這份材料就會送到衛(wèi)健委。到時候，你的護士證都保不住?！?/p>

我的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你放心，我不是要趕盡殺絕。”她笑了笑，“只要你辭職，這件事我就當沒發(fā)生過?！?/p>

“宋武呢？你跟他是什么關系？”

“他？”趙詩雯笑了笑，“他只是個棋子。”

“因為我想當主任。”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擋了我的路。”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廳里，直到天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進門的時候，宋武正在客廳里看電視。

“回來了？”他問我，“吃了嗎？”

我沒回答。我看著他，那個曾經(jīng)說要愛我一輩子的人，心里像被人挖了個洞。

“宋武，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沒去干什么，在家待著?！彼抗忾W爍了一下，馬上又恢復正常。

“真的?！?/p>

我沒再追問。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我突然回頭：“你是不是認識趙詩雯？”

宋武的表情僵住了。

“我……”他的聲音結結巴巴，“我認識她，但不熟?！?/p>

“她跟我說，你是她棋子?！?/p>

宋武的臉一下子白了。

接下來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周一早上，調(diào)查組來了。

他們把我叫到會議室，拿出了那份舉報材料。我看著那些“證據(jù)”，看著宋武簽的字，看著他的指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從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出趙詩雯給我看的那些照片和聊天記錄?？删驮谖乙怀鋈サ臅r候，調(diào)查組的人按住了我的手。

“林護士長，你有權為自己辯護。但在調(diào)查期間，你的手機需要暫時交由我們保管。”

我從包里掏出宋武簽過字的舉報信，指著簽名問：“就憑這個？”

“還有轉(zhuǎn)賬記錄?！?/p>

他們給我看了幾張照片，是微信轉(zhuǎn)賬記錄截圖，收款人是我。

可我從來沒收到過這些錢。

“這是偽造的！”我說。

“這筆錢轉(zhuǎn)到了你的賬戶上。你有權核實自己的銀行記錄?！?/p>

我查了銀行流水，確實有一筆一萬塊錢的轉(zhuǎn)賬。

但那筆錢是宋武轉(zhuǎn)的。

他偷了我的卡，轉(zhuǎn)了錢，然后截圖，冒充是我收的紅包。

“我丈夫……他……”

他背叛了我。

三天后，結果下來了。

停職半年，追繳不當所得并處罰款十萬元。

我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外面下著雨，我沒有打傘，就那么站在雨里。

手機響了，是宋武打來的。

我接了，沒說話。

“靜蕾，對不起……”他的聲音在發(fā)顫，“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p>

“宋武?！?/p>

“你是不是收了她的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她給我了，我不想的……”

“多少錢？”

“一萬?！?/p>

“一萬塊?！蔽倚α?，那笑聲在雨里顯得特別凄涼，“就一萬塊，你就把我給賣了?！?/p>

05

停職第三天。

我一個人住在出租屋里，不敢回老家。

老家人多嘴雜，要是知道我“收紅包”被停職的事，指不定傳成什么樣。我爸媽年紀大了，受不了這種刺激。

我不停地回想這些年，越想越覺得自己傻。

跟宋武結婚十四年，我忍了他多少？

他下崗后，我不但沒有嫌棄他，反而加倍努力，想多掙點錢，讓他少受點苦。

可他呢？

為了區(qū)區(qū)一萬塊錢，就把我推下深淵。

那幾天我不怎么吃飯，也不怎么喝水。

周菊香來看過我一次，帶了一袋子水果，還塞給我兩千塊錢。

“姐，你別這樣?！彼诖策?，看著我，“你還有我們呢。你不是一個人?！?/p>

“我想死?！蔽艺f。

“別胡說?！彼プ∥业氖郑拔腋阏f，趙詩雯那女人不是東西，她遲早要露餡。你等著，我一定會幫你找到證據(jù)?！?/p>

“找不到的?！?/p>

“一定能找到?！彼难凵窈軋远?，“她收買宋武的那些事，宋武肯定留了證據(jù)。只要他肯說出來，你就能洗清冤屈?！?/p>

“他？”我笑了，“他不會的?！?/p>

“因為他怕?！蔽铱吭趬ι希粗旎ò?，“他怕他做了那樣的事，會坐牢?！?/p>

周菊香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說……趙詩雯那天晚上找宋武，是什么時候？”

“上周三?！?/p>

“上周三……那不是你丈夫舉報你的前一天嗎？”

對。

趙詩雯是在宋武舉報我的前一天，才找他“談話”的。

可她給我看的舉報材料，卻是在那之前就已經(jīng)寫好了的。

這說明什么？

說明宋武早就準備好了舉報材料，只是一直沒交。

為什么？

因為他心里還在掙扎。

他在舉報我跟趙詩雯之間，猶豫了很久。

最后，趙詩雯給了他一萬塊，那才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想到這里，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恨，還是理解？

我不知道。

周菊香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p>

“嫂子，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宋強焦急的聲音，“嫂子，我媽她……她不好了！”

“怎么了？”

“她從二樓摔下來了，頭磕在臺階上，現(xiàn)在在市醫(yī)院搶救！醫(yī)生說……說是腦出血，得做手術，先交十萬押金！”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下去。

“我哥呢？他呢？”

“我哥他……他讓我給你打電話?！彼螐姷穆曇魩е耷?，“嫂子，我知道你們最近在鬧別扭，可我媽她……她一直對你很好，你能不能……”

“我現(xiàn)在去醫(yī)院?！?/p>

掛了電話，我瘋了一樣地收拾東西，沖出門去。

坐在出租車上，我腦子里全是婆婆的臉。

婆婆待我很好。

她從我嫁進他們家第一天起，就從沒虧待過我。

宋武下崗后，她每個月的退休金，總要省出一部分寄給我們。

我生兒子那年，她來照顧我坐月子，每天起早貪黑地洗衣做飯，從不喊累。

就是這樣一個好婆婆，現(xiàn)在躺在手術臺上，等著我拿錢去救命。

可我沒有錢。

我的卡里只有兩萬三，那是給兒子交學費的。那十萬罰款，我還沒交呢。

我心里像刀絞一樣疼。

06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

走廊里站著幾個人。宋強抱著頭蹲在墻邊，他老婆在旁邊抹眼淚。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應該是鄰居。

宋武跪在走廊盡頭，把頭埋得很低。

他看到我來了，猛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然后一下子跪在我面前。

“老婆！”他抱住我的腿，聲音里面全是絕望，“老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救媽，求你了，先墊上醫(yī)藥費！”

我沒動。他就那么抱著我的腿，把頭枕在我膝蓋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松手?！蔽艺f。

他不松。

“宋武，你松手?！?/p>

“老婆，求你了……”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眼淚掉了滿臉，“媽她……她要是沒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看著我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男人。

他背叛了我，毀了我的事業(yè)。可現(xiàn)在，他跪在我面前，哭成一條狗。

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先起來。”我說。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那你跪著吧?！?/p>

我甩開他的手，走到醫(yī)生辦公室門口，問正在翻病歷的醫(yī)生：“醫(yī)生，病人情況怎么樣？”

“腦出血，出血量大概四十毫升。”醫(yī)生抬起頭，“我們已經(jīng)做了緊急處理，但必須盡快手術。你們家屬先交押金吧，十萬塊。交了錢我們馬上安排手術?！?/p>

“我知道了?！?/p>

我走出醫(yī)生辦公室，看到宋武還跪在地上。

宋強走過來，小聲叫了一聲“嫂子”。

“錢的事，我哥他沒辦法……”他壓低聲音，“他剛才給我們家所有親戚打了一遍電話，能借的都借了，也就湊了一萬多?！?/p>

“我身上只有兩萬三?！蔽艺f。

“那……”宋強急了，“那怎么辦？我媽她……”

“讓我想想。”我走到樓道盡頭，把手撐在窗臺上。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十萬塊，我有。那是我存了大半輩子的錢，本來是要給兒子上大學的。

可現(xiàn)在，這筆錢要先拿去給婆婆治病。

不是我舍不得花，而是我一分錢都不想借給宋武。

他能為一萬塊錢把我給賣了，我憑什么還要給他墊錢？

可如果我不救婆婆，我就真的成了壞人。

不孝的兒媳婦，自私自利的女人，見死不救的爛人。

我閉上眼，眼前全是婆婆的笑容。

“靜蕾，來，媽給你織了件毛衣，你試試。”

“靜蕾，你工作辛苦，多休息?！?/p>

“靜蕾，宋武要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跟我說，我打他。”

那樣的婆婆，我怎么能不救？

我睜開眼，掏出手機，給周菊香打了個電話。

“喂，姐，怎么了？”

“菊香，你手頭有沒有錢？”

“多少？”

“十萬。”

“十萬？”她吃了一驚，“你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婆婆住院了，腦出血。”

“那你丈夫呢？他沒拿錢？”

“他沒錢。”

“那你替他墊什么錢？”周菊香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他舉報你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感受？”

“菊香，那是他媽媽?！蔽业穆曇粢捕读耍八龅牟粚?，可他媽媽沒做錯什么。我不能見死不救?！?/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姐，你是真的傻?！敝芫障銍@了口氣，“但我知道，我勸不了你。你等著，我?guī)湍銣?。?/p>

“謝謝?！?/p>

“不用謝。”她說，“你記住，我不是在幫宋武，我是在幫你婆婆?！?/p>

“我知道?！?/p>

掛了電話，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我還是不放心。

周菊香說的“湊”，能湊出多少錢？十萬塊不是小數(shù)目，她一個護士，能拿出多少錢？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手機響了，是周菊香打來的：“姐，我給你轉(zhuǎn)了五萬。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p>

“五萬？”我愣了，“你哪來這么多錢？”

“借的啊。”她說，“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他說先借你，不著急還。”

“你老公……”

“你別管我老公。你先想辦法救你婆婆，其他的事，回頭再說?！?/p>

掛了電話，我看著銀行短信上的轉(zhuǎn)賬記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五萬塊錢，加上我自己的兩萬三，還差兩萬七。

兩萬七，我去哪借？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能借給我錢的人，不多。

可我現(xiàn)在欠著周菊香五萬，如果再欠別人兩萬七，我拿什么還？

我靠了罰款十萬，借了十萬給婆婆治病，我現(xiàn)在就是個窮光蛋，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可我要是不借，婆婆怎么辦？

我咬咬牙，撥通了一個號碼。

07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哎喲，靜蕾啊，好久沒聯(lián)系了?！?/p>

“蘭姐，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兩萬七?！?/p>

“兩萬七？這么多？”蘭姐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婆婆住院了，急用?！?/p>

“你丈夫呢？他沒拿錢？”

“沒錢？”蘭姐笑了，“靜蕾，我跟你說，你婆婆是你丈夫的媽，不是你的。你應該讓他自己去想辦法，不能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p>

“蘭姐，我知道?？伤F(xiàn)在躺在手術臺上，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你是真傻。”蘭姐嘆了口氣，“但我也沒辦法。我剛給兒子買了房，手頭緊?！?/p>

“那算了，我再想想辦法。”

“等一下?！碧m姐叫住我，“我手里還有一萬五，你先拿去。剩下的一萬二，你自己想辦法?！?/p>

“謝謝你，蘭姐。”

“別謝我。你記住，你借的這筆錢，是要還的。”

掛了電話，我又給幾個朋友打了電話。有借到的，有沒借到的。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我終于湊夠了十萬塊。

我去銀行取了錢，走到收費窗口，把一沓現(xiàn)金遞進去。

“交押金，宋淑蘭，腦出血?！?/p>

收費員接過錢，開始清點。我的手指在不停地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痛。

十萬塊，那是我們家所有的積蓄。

工作十幾年，省吃儉用，才攢下這么點錢。

結果一天之內(nèi)，全沒了。

我拿著交費單走回手術室門口時，宋武還跪在那里。他看到我手里的單子，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去看了看。

“你交錢了？”

“你還真交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可思議，“你……你不是在怪我嗎？”

“我是在怪你?！蔽铱粗暗鞘悄銒寢?，我沒辦法看著她死?！?/p>

宋武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突然“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

“老婆……”

“別跪了?！蔽艺f，“你跪著，我心里更煩。”

他爬起來，站在我身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手術還在繼續(xù)。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墻上的鐘，一下一下地數(shù)時間。

宋武站在我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宋強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嫂子，我媽她……會沒事嗎？”

“應該會。”

“那就好，那就好?！彼曛郑劬t紅的，“我媽要是沒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沒說話。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鐘在嘀嗒嘀嗒地走。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

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了，主刀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他說，“病人現(xiàn)在還在麻醉中，需要觀察幾天。只要不出現(xiàn)感染，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渾身的力氣好像一瞬間被抽光了。

宋武跑過去，抓著醫(yī)生的手：“醫(yī)生，我媽她……”

“沒事了，別擔心?！?/p>

宋武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術成功了，婆婆的命保住了。

可我的生活，卻像一潭死水，怎么都攪不動。

那天晚上，我在醫(yī)院守了一夜。

宋武也守著，但他不敢靠近我，只遠遠地坐在走廊另一頭。

他偶爾抬頭看看我，目光里帶著乞求，帶著愧疚。

我沒看他。

天快亮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倒了杯水。

宋武跟過來，站在我身后。

“我想問清楚，你為什么要舉報我？”

他沉默了。

“你不用現(xiàn)在回答?！蔽艺f，“但你要記住，我早晚要知道?！?/p>

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新的一天開始了?？晌业娜松?，在那個夜晚之后，已經(jīng)回不去了。

08

婆婆轉(zhuǎn)入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fā)剃光了，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嫂子?！彼螐娮哌M來，手里端著一碗粥，“你吃點東西吧。你從昨晚到現(xiàn)在都沒吃過東西。”

“不餓?！蔽艺f。

“你別這樣?！彼阎喾旁诖差^柜上，“我媽要是醒了，看到你這樣，她會擔心的?！?/p>

我看了看那碗粥，拿起來喝了一口。

沒什么味道。

宋強在旁邊坐下來，搓了搓手，好像有什么話要說。

“嫂子，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說?！?/p>

“我哥他……他做的那件事，我知道?！?/p>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跟我提過一句?！彼螐姷椭^，“他說趙詩雯給他一萬塊錢，讓他簽那個舉報信。他當時沒多想，覺得簽了就簽了，反正就是走個過場?！?/p>

“他跟你說的？”

“嗯。那天他喝了酒，跟我說的?！彼螐娞痤^，“他說他后悔了，可又怕你知道了，會跟他離婚?！?/p>

“他怕什么？”我冷笑一聲，“他做都做了，還怕我跟他離婚？”

“嫂子，你罵他，你打他，我都沒意見。可他是我哥，我不能看著他這樣下去?！?/p>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受。

宋強這個人，平時好吃懶做，但心眼不壞。他跟宋武是親兄弟，感情不錯?，F(xiàn)在他來跟我說這些話，應該是真心想幫忙。

“那你知道趙詩雯跟他之間的交易嗎？”

“不太清楚?！彼螐姄u搖頭，“我只知道我哥跟她見過幾次面，好像是在醫(yī)院附近的咖啡廳。后來有一天，我哥突然跟我說，他簽了個什么東西，能掙一萬塊?！?/p>

“他簽了舉報信?！?/p>

宋強低下頭，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因為這個舉報，被停職半年，還要罰款十萬？”

“我知道。”宋強的頭更低，“我哥跟我說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他嗎？”

宋強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帶著痛苦：“嫂子，我不知道。”

我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有點刺眼。

“宋強，你幫我做一件事?！?/p>

“你把趙詩雯的那些證據(jù)，全部整理出來。照片、聊天記錄、轉(zhuǎn)賬記錄，能找的都找到。”

“我……我上哪找那些證據(jù)？”

“你去問你哥要?！蔽肄D(zhuǎn)過身看著他，“他要是不肯給，你就告訴他，如果他不給，我就跟他離婚，讓他一輩子愧疚?！?/p>

宋強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好?！?/p>

他出去之后，我一個人站在病房里，看著婆婆。

她沉睡的臉，很安詳。

我不知道她醒來之后，會怎么看我。

她會不會覺得，是我害了她兒子？

會不會覺得，是我不夠?qū)捜?，才會讓宋武走上這條路？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老繭。

那雙握過我的手，那雙抱過我的手，現(xiàn)在正躺在病床上，等著人救她。

“媽，你快點好起來?！蔽逸p聲說。

婆婆的睫毛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宋武來換班。

我收拾東西要走的時候，他叫住我。

“老婆，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吧?！?/p>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存款憑條。

金額一萬，日期是我被舉報那天。

我拿著那張憑條，手心全是汗。

“這錢……”

“是趙詩雯給我的?！彼挝涞椭^，“她那天跟我說，只要我簽了舉報信，她就給我一萬塊?！?/p>

“你就簽了?！?/p>

他把頭埋得更低。

“老婆，我知道我做錯了。我這輩子，從來沒做過這么混賬的事?！?/p>

“那你為什么還要做？”

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水：“因為我覺得你瞧不起我。我覺得你比我強，你掙的錢比我多，你的工作比我體面，我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來?！?/p>

“所以你就舉報我？”

“不是的。”他搖著頭，“我以為……我以為簽了就簽了，反正就是走個過場。我不知道她會拿去舉報，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p>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錯了?！彼奁饋?，“可我當時腦子一熱，什么都沒想。我覺得……如果讓你吃個虧，你就會知道自己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厲害。你就會需要我，就會依賴我?！?/p>

我看著他的眼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武，你覺得我厲害嗎？”

“你覺得我厲害了，你就可以去害我？”

“不……不是的……”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辦？”我問他，“原諒你？還是從今往后，咱們倆老死不相往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拿著那張憑條，走出病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

“我不會原諒你。”

他的身體抖了一下。

“至少現(xiàn)在不會。”我背對著他說，“但我會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把趙詩雯的那些證據(jù)全部整理出來，證明我是被陷害的，我可以考慮，不跟你離婚。”

我走出病房，身后傳來他的哭聲。

那哭聲在走廊里回蕩，聽起來特別凄涼。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蕩蕩的。

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我的肩頭。

我摘下來，看著那張枯黃的葉子，忽然覺得，我和宋武的婚姻，也像這片葉子一樣。

曾經(jīng)綠過，曾經(jīng)生長過，但最終還是枯萎了，飄落了。

我不知道它還能不能重新長出來。

但我知道，就算它重新長出來了，也會留下裂痕。

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09

婆婆醒來的那天，我正在給她倒水。

她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是：“靜蕾，你怎么在這里？”

“媽，你醒了？”我趕緊放下水杯，走過去扶她，“感覺怎么樣？”

“頭暈?！彼]了閉眼睛，又睜開，“我……是不是摔了？”

“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醫(yī)生做了手術，已經(jīng)沒事了?！?/p>

“那……”她四下看了看，“宋武呢？”

“他去給你買飯了?！?/p>

婆婆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她閉上眼睛，好像很累。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媽?！蔽逸p聲叫她。

“你對宋武好，我不說什么。但你不要太慣著他。”

她的眼睛睜開了。

“媽，你兒子做了什么，你知道嗎？”

她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慌亂：“靜蕾，是不是宋武……”

“他舉報了我?！?/p>

婆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媽，你別激動。”我趕緊安撫她，“醫(yī)生說你現(xiàn)在不能激動?！?/p>

“他……他舉報你什么？”

“說我收紅包。”

“不可能！”婆婆掙扎著要坐起來，“你怎么會收紅包？你一向……”

“媽，你別動。”我按住她，“他確實舉報了我。還收了別人一萬塊錢。”

婆婆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媽，我不會怪你?！蔽铱粗暗蚁胱屇阒?，你兒子，他做了什么。”

婆婆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靜蕾，媽對不起你……”她聲音發(fā)顫，“是媽沒教好他……”

“媽?！?/p>

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怪你。真的?！?/p>

婆婆哭著，緊緊握著我的手，不說話。

那天下午，宋武回來了。他端著保溫桶，里面裝了雞湯。

“媽，我給你燉了雞湯，你喝點。”

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正要打開蓋子。婆婆突然開口叫他：“宋武?！?/p>

“你給我跪下。”

宋武愣了一下：“媽，你……”

“跪下！”

宋武看了看我，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慢慢跪下來，低著頭。

“宋武，你媽我問你。”婆婆的聲音很虛弱，但很嚴厲，“你為什么要舉報靜蕾？”

“媽，我……”

“說！”婆婆用力拍了一下床，“你說實話！”

宋武低下頭，好半天才開口：“媽，我錯了?！?/p>

“你哪里錯了？”

“我……我不該舉報靜蕾。我不該聽趙詩雯的話?！?/p>

“趙詩雯是誰？”

“她……她是靜蕾他們醫(yī)院的副主任。”

“她讓你舉報靜蕾，你就去舉報？”

宋武低著頭，不說話了。

婆婆氣得渾身發(fā)抖：“宋武啊宋武，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窩囊廢！”

“媽，我錯了?！彼挝涞穆曇艉苄。拔艺娴腻e了。”

“你錯了有什么用？”婆婆指著旁邊的我，“你看你，把靜蕾害成這樣！她這么好的媳婦，你不珍惜，反而要害她！你……你還有良心嗎？”

“媽，你別激動?！蔽亿s緊去扶她，“你現(xiàn)在不能激動?！?/p>

婆婆喘著粗氣，眼淚不停地流出來：“靜蕾，宋武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

“媽，你別這么說……”

“靜蕾，你聽我說?！逼牌抛プ∥业氖?，“你要是想離婚，媽不攔你。你跟宋武過不下去了，你就走。媽給你錢，讓你重新開始?！?/p>

“媽……”

“媽有錢?！逼牌耪f，“媽的房子，賣了能賣三十萬。你拿走，比留給他強。他這樣的人，不配有你這樣的媳婦?！?/p>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抱著婆婆，哭得很厲害。

宋武還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在醫(yī)院陪著婆婆。

她睡著了之后，我走出病房，看到宋武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看到我，站起來：“老婆……”

“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

“記得?！?/p>

“那你去辦吧?！?/p>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10

三天后，宋武來找我。

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證據(jù)都在里面。”他說，“趙詩雯給我的轉(zhuǎn)賬記錄，我們的聊天記錄，還有她讓我簽的那份保證書?！?/p>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一看，果然是他說的那些東西。

“你從哪里弄來的？”

“她之前給我轉(zhuǎn)過賬，我截圖了。聊天記錄也截圖備份了?！彼f，“保證書是她當時讓我寫的，說只要簽了，就不會有事。”

“你把這些東西都給我？”

“嗯。”他低著頭，“你要怎么處理，我都沒意見。”

我看著他，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

“宋武，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我這輩子欠你的，可能永遠也還不清了。”

我拿著文件袋，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老婆。”他叫我。

“如果……如果真的能證明你是被陷害的，你會原諒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愧疚，有乞求，還有一點點希望。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忍著沒跟你離婚嗎？”

他搖搖頭。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只是一時糊涂。”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可是，就算是好人，也會做錯事?！蔽依^續(xù)說，“你做的事，對我來說，不只是一時的糊涂，那是一輩子的傷害?！?/p>

“我知道……”

“所以你問我，我會不會原諒你。”我看著他，“我不知道。我需要時間考慮?！?/p>

他點點頭：“我等你。”

那天下午，我把證據(jù)交給了醫(yī)院紀檢部門。

一周后，趙詩雯被停職調(diào)查。

又過了一周，我的停職處分被撤銷了。

醫(yī)院領導找我談話，說讓我回去上班。

我坐在主任辦公室里，看著那份寫滿字的紅頭文件，心里五味雜陳。

“小林，以后別想那么多了?！敝魅闻呐奈业募绨?，“重新開始吧?！?/p>

“謝謝主任?！?/p>

我走出辦公室，走在醫(yī)院的走廊里。

走廊兩邊的墻上，貼著廉潔行醫(yī)的宣傳畫。我抬頭看著那些畫，看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醫(yī)院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束花。

“老婆?！?/p>

他走過來，把花遞到我面前：“恭喜你恢復工作?！?/p>

我沒接。

“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吧。”

他站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看著掉在地上的花，花瓣散了一地，被風吹散了。

“我不是不原諒你?！蔽艺f，“我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生活下去了?！?/p>

“宋武，你聽我說完。”我看著他，“你真的改了，我知道。但我不確定，我們之間還能不能回到以前?！?/p>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p>

“怎么重新開始？”我問他，“你心里會一直覺得欠我的。我心里會一直記著，你為了一萬塊錢就把我賣了。”

“我會彌補你?！?/p>

“你怎么彌補？你不知道我對我的人生有多大的規(guī)劃。我要當護士長，我要帶學生，我要做出成績來。你不理解這些。你覺得，我不過是上個班，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低下頭，說不出話。

“宋武?！蔽铱粗拔艺娴南Ｍ阋院竽芎煤玫?。找個愿意陪你的女人。她可以不那么優(yōu)秀，不那么強勢，讓你找到做男人的尊嚴。但那個人，不是我。”

我轉(zhuǎn)身走開了。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天邊飄過來一片云，遮住了陽光。

我抬頭看著那片云，心想，有些東西，注定要散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給周菊香打了個電話。

“喂，姐，怎么樣了？”

“我說了。”

“說了什么？”

“我跟他說，離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決定了？”周菊香問。

“不后悔？”

“我不知道后不后悔?！蔽艺f，“但我知道，如果不離婚，我會后悔一輩子。”

她嘆了口氣：“好吧。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想一個人過日子?！蔽铱粗巴獾穆窡?，“我想試試，看看沒有他的日子，我能不能過得好。”

“你一定能。”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武發(fā)來的消息。

“老婆，你說的對。我配不上你。離婚吧。我不會糾纏你。但是，媽那邊，希望你以后還能去看看她。”

我看著他發(fā)的消息，眼淚掉了下來。

我擦了擦眼淚，回了一個字：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圓。

我看著月亮，心想，新的一天，馬上就要開始了。

雖然很痛，但一定會好的。

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我和宋武結婚的那一天。

他穿著西裝，我穿著婚紗，我們在所有人的祝福中，交換了戒指。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閃著光。

他說：“靜蕾，我會一輩子對你好?！?/p>

我笑著，眼淚掉下來。

然后夢醒了。

天已經(jīng)亮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心想，那個夢，終究只是個夢。

但至少，我給了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