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水古城迎暉門前行走，寬闊的廣場真有京城天安門的感覺，這個朝陽樓不是天安門嗎？同行的朋友告訴我，它的確很像天安門，但比天安門早建二十三年，它的形制肯定與京城的建筑無關(guān)?；趾?、壯觀、巍峨，它矗峙在建水東門，在三重檐歇山頂?shù)淖钌蠈?，“雄?zhèn)東南”四個字，將它的霸氣表露無遺，簡直是氣沖霄漢。

朝陽門樓雄風(fēng)獵獵，不怒自威。朝陽樓的西面，也有四個大字：“飛霞流云”，四字取自唐代書法家張旭的狂草，也顯得自信滿滿、神采飛揚。

朝陽樓下的迎暉門，從此地迎接第一縷陽光。陽光聚焦這里，也撲向這里，因為城門高大，陽光像是朝貢的使臣，將聳峻的城墻托舉向青空，讓它更加豪邁地挺立在古城和平原上。洶涌的朝暉，輝映著厚重的紅墻，這算不算作帝王氣魄？

建水文廟太大了，是我所見過的最大文廟，其大門為四柱三樓三門的氣派牌坊，有著邊地的文化特色，“太和元氣”四字鎏金匾額，有一股儒家之氣撲面而來。當(dāng)然，它還有大量的匾額、大量的雕塑、大量的雕花屏門、窗欞，還有極其精湛的、堪稱國寶的雕龍石柱讓人景仰。這里的一切，都是讓人景仰的。“萬世師表”“生民未有”“與天地參”“斯文在茲”“德其幬載”“圣協(xié)時中”“德配天地”“圣神天縱”林林總總的渾厚大字，歷朝皇帝的題詞贊譽，在這個邊地文廟出現(xiàn)，不僅僅是對孔子和儒家功績的肯定，也是國家治理的籠罩與延伸。

在一座石碑上，有孔子的雕像，他的額頭被摸出了深深的凹痕，好像額前的顱骨坍陷了。據(jù)說這是滇南各地的學(xué)子在此拜謁摩挲后的結(jié)果，這得多少只手的撫摸？這得多少年形成的洼坑？可憐的孔子，得忍受多少人的膜拜，才讓自己顱骨變形？這尊石碑刻的是孔子講學(xué)的場面，上有這些句子：大哉宣圣，斯文在茲，帝王之式，古今之師。志則春秋，道由忠恕，賢于堯舜，日月其譽。維時載雍，戢此武功，肅昭盛儀，海寓聿崇。此語出自宋高宗《文宣王及其弟子贊》，是趙構(gòu)表達對孔子偉大和賢能的贊美崇敬、對國家的期望。這種感染力，正是文廟所要達到的目的。

建水文廟始建于元朝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有七百多年的歷史，占地面積一百一十四畝，其現(xiàn)存規(guī)模和建筑水平，僅次于曲阜孔廟和北京孔廟。文廟完全依照曲阜孔廟的風(fēng)格規(guī)制建造，建筑完備，疏密相間，高低錯落，而且保存完整。特別是先師廟（大成殿）的雙龍抱柱，世所罕見。全殿由二十八根大柱支撐，其中二十二根青石巨柱，全用整塊的石料雕鑿而成，無一破損。左右檐角的兩根石柱雕刻著巨龍，同樣是整塊巨石，采用浮雕、透雕等技法雕刻，技法登峰造極，在國內(nèi)應(yīng)該是孤品存世。還有堪稱國寶的二十二扇雕花屏門，工藝精湛絕倫，細節(jié)豐富完美，近百種翎毛花卉組成的畫面，如六龍捧月、喜鵲鬧梅、犀牛望月等，神秘靈動，仿佛不是出自凡間，為神刀所刻，舉世無雙。文廟內(nèi)除建筑雕刻保存完好，還保存有記載元、明、清、民國歷代重修學(xué)宮、科甲題名、德政、警示等重要碑刻九十余通，以及清朝皇帝御題匾額八塊、眾多古樹名木，歷代戰(zhàn)火和動亂都未曾遭到破壞，也許，因它在遙遠的滇南一隅偏安，僥幸避開了各種政治災(zāi)禍、兵匪之害，這真是中國文化的萬幸。

云南提督學(xué)政考棚，同樣是國保單位，這種考棚因為科舉制度的終結(jié)，很少保存下來，有的也只是殘垣斷壁的遺址。中國文化人的出人頭地，就是靠一考定終生的科舉考試，金榜題名時，衣錦還鄉(xiāng)日。

這座六進院落的滇南片區(qū)考棚，只是院試，是科舉前的預(yù)備考試，通過院試成為秀才之后，學(xué)子們便可獲得去省城京城的考試通行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入仕夢想，從這個考棚開始。院試、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一級一級，最終走上仕途。

在學(xué)政考棚大門廣場兩側(cè)，有一組狀元巡街的雕像，此雕像群展現(xiàn)的是士子高中狀元后騎馬游街的喜慶場面。還有一組是趕考的學(xué)子與書童，可以想見當(dāng)年考生千里跋涉、翻山越嶺去臨安府趕考的途中情形。

建水古城的另一個重要去處是朱家花園，龐大的私人豪宅坐落在建水城中。在建水，這樣的豪宅并不少見，只是比它略小，最后默默無聞地存在著，而朱家花園的故事卻十分跌宕，一座花園，記錄了一個家族從創(chuàng)業(yè)、暴富、革命、逃亡，到抄家、殺頭和衰落的驚心動魄的歷程。

朱家花園是清末鄉(xiāng)紳朱渭卿兄弟建造的家宅和宗祠，占地面積兩萬多平方米，建筑面積五千多平方米，縱三橫四，為滇南典型的“五間六耳五間廳，一大天井附四小天井”庭院并列聯(lián)排組合建筑，氣魄宏大，風(fēng)格獨異，天井與房間密密麻麻，功能齊全，建筑華美，設(shè)計精妙，大氣磅礴，在云南算得上獨占鰲頭。

遙想當(dāng)年，此宅建成后的豪華與榮耀，然而，世事難料，在豪宅建成的第二年，辛亥革命爆發(fā)，一個人、一個家族、一個國家的命運都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也應(yīng)了一句老話：“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p>

曾經(jīng)金玉滿堂，最終人去樓空。荒草枯疏，野狐穿穴，落日斷墻，孤煙冷月。

好在一個家族的興衰，讓建水古城多了一處勝跡、一個話題，也算圓滿的結(jié)局。暮色中走出讓人暈頭轉(zhuǎn)向的大宅院，身后大門關(guān)上，游客散盡，大街上華燈初放，恍若金河，市聲鼎沸，清風(fēng)柔和，行人如畫，十里煙火。

建水，又是一個熱鬧美好的夜晚。

原標(biāo)題：《夜讀 陳應(yīng)松：古城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