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總統薩拉·杜特爾特的彈劾案還沒正式開庭，參議院亂成一鍋粥，有人被捕有人跑路，原本板上釘釘的定罪門檻16票，突然變得撲朔迷離。

菲律賓參議院總共24個席位，憲法第十一條第三款第六項寫得明明白白，沒人能在沒有獲得參議院全體成員三分之二同意的情況下被定罪。

算24的三分之二是16，這就意味著副總統薩拉要想被彈劾下臺，彈劾法庭必須湊齊至少16張定罪票，反過來講只要她的陣營守住9張反對票，她就能安然無恙過關。

按照常規(guī)邏輯，杜特爾特家族在參議院握有大約13席，雖然離16票差一點，但9張保命票綽綽有余。

薩拉的盟友卡耶塔諾在5月11日剛坐上參議長位置，彈劾案看起來被牢牢托住，似乎能安全度過最危險的關口，然而政治從不按劇本演，短短幾周內局勢急轉直下。

先是杜特爾特陣營的參議員埃斯特拉達因涉及防洪工程腐敗案被反腐部門拘捕，面臨掠奪罪指控，緊接著另一位關鍵盟友德拉羅薩，為逃避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選擇人間蒸發(fā)行蹤不明。

這兩個變故疊加之下，杜特爾特陣營在參議院的席位直接從13席跌至11席。

11席對11席的僵局形成后，卡耶塔諾一派的議員干脆集體缺席會議，想用拖字訣保住局面。

但6月3日這天出了意外，多數派參議員埃斯庫德羅突然倒戈現身參議院大樓，與11名少數派議員湊齊12人達到法定開會人數，當場推選華裔參議員張僑偉為參議院臨時議長。

卡耶塔諾在臉書上大罵這是非法政變，宣稱自己才是合法議長，但木已成舟無力回天。

彈劾案的審理權就這么易了主，張僑偉順理成章接掌了彈劾法庭主審官的位置，而張僑偉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定罪需要16票的規(guī)矩不會變。

這話聽著是在安撫各方情緒，但細想一下味道完全不同——定罪的票數底線不動，但庭審過程從頭到尾都可以重新掌控，證據采信證人傳喚庭審節(jié)奏，哪一樣不影響參議員的投票傾向？

參議院還順手改了審判規(guī)則，通過了第430號決議，新規(guī)則說，如果現任參議長失去多數議員信任，出席的參議員可以用多數票另選新審判長。

這條新規(guī)等于在卡耶塔諾頭上懸了一把刀，就算他哪天能拿回議長席位，也可能隨時被架空。

真正讓局面變得不可收拾的，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參議員缺席、被捕或者跑路，彈劾法庭定罪到底需要多少票？

傳統的看法是，所有24名參議員都必須被計入分母，定罪門檻固定為16票，但菲律賓憲法學界的另一派聲音提出了一個犀利的問題，被法律剝奪投票資格的人，還算不算“全體成員”？

退休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卡皮奧提出過一個邏輯清晰的論點，被停職的公職人員不能計入全員基數，他指出埃斯特拉達正處于預防性羈押且被停職狀態(tài)，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行使參議員的職權和投票權。

既然票都投不了，怎么還能把他算進全員人數里去拉高定罪門檻呢？菲律賓律師協會的前任主席法哈多也站到了這個陣營，他援引了兩條共和國法案和兩項最高法判例來支撐觀點。

無論是反貪腐法還是掠奪法，都規(guī)定被指控貪污掠奪等罪名的公職人員自動停職，最高法在相關判例中明確指出，處于羈押狀態(tài)的人，不管是候審還是服刑，都不能擔任公職。

法哈多認為，這兩名參議員的情況完全符合判例描述的情形。

菲律賓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兼憲法學教授塔馬塞直言，卡皮奧的論點很有說服力，他指出傳統觀點存在一個根本缺陷，如果按照24名成員來算，而實際能履職的人數又不夠16人，那憲法規(guī)定的某些職能豈不是永遠無法完成？

塔馬塞在采訪時表示，當前我們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特殊時期，多名參議員同時面臨刑事指控，再加上彈劾議程，這個時候傳統觀點已經不太適用了。

不過憲法專家尤辛科給出了另一個視角，他認為目前存在兩種解釋流派，第一種堅持全體24名參議員為基數，定罪門檻固定為16票。

第二種認為“全體成員”指的是實際出席審判并能投票的人，按照第二種解釋，實際出席的人數是23人、20人還是18人，就從那個基數上算三分之二。

尤辛科個人更傾向于第二種解釋，他預計埃斯特拉達和德拉羅薩很可能無法參加庭審，那么定罪門檻應該按22名參議員的三分之二來算。

不過他也承認，目前主流的觀點仍然是第一種，也就是實打實的24個人里必須湊夠16票。

代理主審官加查利安表態(tài)很干脆，定罪需要16票的規(guī)矩不會動，表面是安撫外界，實際卻留足了操作空間，最終定罪的票數底線不動，但庭審的整體流程都可以重新掌控。

菲律賓彈劾制度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設計特點。無論有多少人缺席、無論缺席原因是什么，定罪都需要恒定的16票。

這種設計的初衷是為了保證彈劾結果的穩(wěn)定性和正當性，避免由能不能出席這種程序性問題來決定實質性的政治命運。

但現在恰恰是有兩名參議員要么被關要么跑路，這個穩(wěn)定的門檻反而讓彈劾流程陷入了一個尷尬境地。

這場彈劾案的底色，說到底還是馬科斯家族與杜特爾特家族之間的恩怨，兩家的裂痕早在2024年就已經撕開了口子。

當年總統馬科斯公然違背政治默契，放行國際刑警逮捕前總統杜特爾特并押送至海牙國際刑事法庭受審，從那以后兩大家族正式決裂。

馬科斯陣營為了根除政敵勢力，去年就發(fā)起過一次彈劾，那次杜特爾特家族拼死抵抗，靠著埃斯庫德羅擔任議長的保護，向最高法上訴成功。

2025年7月最高法一致裁定，彈劾案違反了一年期限內不得重復彈劾的憲法規(guī)定，薩拉逃過一劫。

然而今年禁令一過，馬科斯陣營立刻重啟彈劾程序，4月底眾議院司法委員會認定有充分理由彈劾，指控內容包括威脅總統生命安全、賄賂政府官員、濫用機密資金、擁有來源不明的財富等重罪。

5月11日眾議院全體會議投票，257票贊成、25票反對、9票棄權，彈劾案以壓倒性優(yōu)勢通過，正式移送參議院審理。

眼看薩拉的2028年總統之路要被切斷，杜特爾特陣營開始了絕地反擊，在眾議院投票的當天，參議院同時上演了一出閃電政變。

當時親杜派原本只有12票，罷免議長的動議眼看票數不夠，關鍵時候一直在躲ICC逮捕令的德拉羅薩冒著被抓的風險現身參議院大樓投下決定性一票，罷免案以一票之差驚險過關，卡耶塔諾成功坐上參議長位置。

德拉羅薩投完票后一直躲在參議院辦公室，國家調查局特工強闖大樓想抓人，跟安保人員起了沖突，現場傳出十多下槍聲，德拉羅薩在保護下成功逃走至今下落不明。

現在回過頭來看，德拉羅薩豁出命去幫薩拉搶下來的議長位置，不到一個月就被埃斯庫德羅倒戈和張僑偉上位給翻盤了，菲律賓政壇兩大家族的對決誰也沒能穩(wěn)穩(wěn)占住上風。

在這場權力博弈中還有一個特殊角色，總統的姐姐伊梅·馬科斯，她公開批評針對杜特爾特家族的行動瘋狂而邪惡，警告菲律賓面臨嚴峻的經濟形勢。

她甚至罕見透露，自己和當總統的弟弟關系形同虛設，兩人上一次通話還是三年前，伊梅在參議院被視為支持薩拉的重要人物，她表示薩拉如果參選2028年總統，會是一名優(yōu)秀的領導人。

總統府辦公室則回應說，伊梅似乎受到杜特爾特家族的影響，而那個家族擅長制造戲劇性事件來轉移公眾注意力。

薩拉陣營方面也沒有坐以待斃，6月1日她正式向參議院提交答辯書，以彈劾案存在程序瑕疵和憲法爭議為由請求駁回案件。首席律師波阿表示，如有必要薩拉已準備親自出席面對彈劾程序。

6月13日辯護團隊發(fā)言人潘俊仁進一步表態(tài)，公開審理有助于為薩拉洗清指控，但他同時警告說大規(guī)模媒體報道和社交媒體輿論可能引發(fā)輿論審判的風險。

他指出當下的媒體環(huán)境跟以往任何一次彈劾案都不同，各類法律解讀和政治評論通過社交媒體實時擴散，對被告權益構成了潛在威脅。

整個彈劾案現在基本卡在了一個死局里，薩拉的陣營要求以程序瑕疵為由駁回，眾議院的彈劾檢控小組反而沒這個耐心了，當庭表態(tài)沒必要再答復直接開庭。

這個問題的答案誰來給？最高法的判例可以提供參考，但此前最高法曾在類似爭議中裁定過彈劾程序違憲，正是靠著那次裁決薩拉才逃過了去年的彈劾。

如果這次彈劾案在定罪門檻上再鬧出爭議，不排除又會打到最高法去。

菲律賓長期以來靠著政治家族之間的輪流坐莊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但當兩個最具影響力的家族徹底撕破臉，而且一個家族已經開始動用國家機器打擊另一個家族的時候，這種平衡就被打破了。

更關鍵的變量是2028年大選，薩拉已經宣布參選總統，民調數據一直領先，如果她這次再能逃過彈劾，她將成為2028年總統大選的頭號熱門，屆時會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對待馬科斯家族，將是另一個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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