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工智能在親密關(guān)系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真正的親密感正在流失。約會應用Hinge的首席執(zhí)行官最近表示，Z世代“缺乏主動展示自我的信心”，因此需要借助人工智能來尋找愛情。照這種說法，如果沒有人工智能工具，年輕人就難以表達真實的自己。

從人工智能戀愛應用的興起及其尚不明朗的社會影響，到約會平臺公司高調(diào)宣稱要徹底改變線上約會，只要親密關(guān)系可以由人工智能介入，就總會有公司鼓勵人們使用它。

如今，人們會借助第三方人工智能應用，讓聊天更風趣，讓個人資料更有吸引力。也有人使用專門開發(fā)的人工智能工具，訓練自己更擅長與人交流；還有人直接使用ChatGPT之類的聊天機器人，處理伴侶間的沖突，甚至安排自己的社交生活。

理解人工智能如何塑造親密生活，本就是我作為愛情與關(guān)系研究者工作的一部分。最初，這只是一個理論層面的研究，探討人工智能可能用途的道德意義；但很快，這個問題就進入了課堂。

一名商學院學生曾告訴我，他用一個人工智能模型幫助自己化解與女友的一次爭吵。“它就像一個朋友，”他說，“幫助我更好地理解她的視角?！比斯ぶ悄苓€幫助他更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并提前練習那場艱難的談話。面對約會、交友、家庭緊張關(guān)系或心理健康問題時，誰會不想借助這樣的工具獲得支持？

這種誘惑顯然值得警惕，至少在我們更清楚其長期影響之前應當如此。專家擔心，人工智能在提供建議時未必準確，而且這些工具和模型所依賴的訓練數(shù)據(jù)，本身就反映了大量關(guān)于人的偏見，包括人們?nèi)绾位?，以及什么才算良好的親密關(guān)系。把我們最私密的生活交給科技公司，也一直伴隨著隱私風險。

還有一些不那么顯眼、卻更為重要的謹慎理由，它們關(guān)系到親密本身的性質(zhì)。如果人工智能被普遍用來介入和塑造親密關(guān)系，它很可能會削弱人們對自我的好奇。人們試圖提前安排親密生活，設(shè)計和打磨互動過程，避免分歧和情緒摩擦；這樣做的風險在于，它會取代我們在當下去發(fā)現(xiàn)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感受什么、想要什么的欲望。

對控制感的迷戀，會擠壓好奇心帶來的益處和樂趣。實證研究顯示，好奇心強的人通常敵意更少，更愿意面對未知，也更愿意讓他人表達；而好奇心還有助于避免權(quán)力失衡帶來的過度影響。這些都是親密關(guān)系中至關(guān)重要的因素。

人工智能工具越來越容易獲得，也讓人更容易用一種過于簡單的方式理解親密生活本身。比如，約會可能被看成一件必須成功完成的事，對話被看成一項需要表現(xiàn)出色的技能，爭吵則被看成必須贏下來的較量?？捎H密遠不止是一場游戲，不是不斷交換對話輸入，直到雙方都滿意為止。親密關(guān)系本就混亂、動態(tài)、具身，而且不可預測。真正的親密更像即興發(fā)揮，而不是照本宣科的敘事。

有人可能會說，人工智能工具正是在幫助我們獲得應對這種混亂即興所需的能力。但在我看來，這種說法并不成立。人工智能已經(jīng)被證明會讓職場技能退化，也會削弱人們對問題進行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同樣，我們也應擔心，它會導致親密能力的退化：那些幫助我們想象、追求并維系理想親密關(guān)系的能力，可能因此慢慢流失。

這些能力——我稱之為“浪漫能動性”——只能在行動中建立并維持。無論多少建議，無論怎樣反復打磨調(diào)情的話術(shù)，都無法替代親身行動對這種能動性帶來的益處。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在行動中體驗自己：去進行艱難的對話，去承擔風險，去主動靠近，去表達感受。

那些試圖用人工智能工具介入我們親密生活的公司，承諾它們可以讓我們在“約會市場”中更高效、更成功。但我們應當拒絕這種框架。頗具影響力的街頭攝影師丹尼爾·阿諾德曾被問到，為什么他仍然更喜歡用膠片拍攝，而不是使用更容易、也更即時的數(shù)碼相機。他的回答是：“數(shù)碼攝影是在和成功對話，膠片攝影是在和失敗對話。”用膠片拍攝，意味著他不能“過分講究，也不能精于算計”，而必須活在當下，采取行動，然后看事情如何展開。

出于同樣的原因，我們也應當擁抱不經(jīng)人工智能介入的“模擬式親密”。當我們放手，不再試圖在接近一個人之前反復練習、修改和潤色，親密關(guān)系真正的冒險才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