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拎著個編織袋站在門口，身后的岳父抱著皮箱，一臉疲憊。

岳母嘴唇哆嗦著說：“小浩，你弟那個房子的事，我和你爸也聽說了……那錢，是你妹夫給的?！蔽疫€沒來得及開口，身后傳來兒子的聲音：“爸爸，奶奶為什么帶那么多東西？”我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謝薇正在切水果，刀刃落在菜板上，發(fā)出空洞的響聲。

現(xiàn)在是晚上七點(diǎn)零三分，客廳的鐘剛敲完。

我側(cè)了側(cè)身，讓出一條路。

01

那個電話是周三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機(jī)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著“岳母”兩個字。

我接起來，岳母的聲音格外洪亮：“小浩啊，告訴你個好消息，咱家那老房子賣了，四百二十萬！”

她說“咱家”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好像我一直是她家的一部分。

我說：“那挺好，媽，你和我爸以后能享福了。”

“享什么福，這錢還不是給你弟娶媳婦的?！痹滥感α艘宦?，“你也知道，小澤那對象家里條件好，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愣了會兒神。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樓下馬路上車流聲一陣一陣地涌上來。

四百萬，在我們這城市不算多，但也夠兩位老人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下半輩子了。

晚上回到家，謝薇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jī)嗡嗡響著，她背對著我，鍋鏟在鐵鍋里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胤?/p>

“你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蔽铱吭趶N房門口說。

“哦，說什么了？”謝薇沒回頭，聲音淹沒在噪音里。

“說老房子賣了，四百二十萬?！?/p>

謝薇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炒：“那挺好的，我弟總算能出頭了?！?/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好像那筆錢跟她沒多大關(guān)系似的。

我走過去，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從里面掏出一份資料。

三天前，我發(fā)現(xiàn)家里的存款少了三十萬。

當(dāng)時我還以為是謝薇拿去做什么短期理財(cái)了，隨口問了一句，她含糊地說“先墊了點(diǎn)東西”。我當(dāng)時沒在意。

現(xiàn)在想想，那三十萬，八成是給她弟交的購房定金。

“謝薇，你轉(zhuǎn)走那三十萬，是給小澤買房用的吧？”我問得很平靜。

謝薇的勺子停了。

油煙機(jī)嗡嗡響著，鍋里的菜開始冒煙。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我……先給他墊了點(diǎn)首付，等賣房的錢到了就還上。”

“那他什么時候還？”

“……很快的。”

“很快是多久？”

謝薇把火關(guān)了，放下勺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程浩，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起我們結(jié)婚那年，她也是這樣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說“嫁給你是我最對的決定”。

“我不是不高興，”我說，“我只是覺得，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應(yīng)該跟我商量一下？”

謝薇低下頭，手在圍裙上揉來揉去。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小澤那邊催得急，女方家說再不買房就讓別人了，我弟這輩子就指著這個媳婦了……”

“所以你就先把錢墊上了？”

“就三十萬，也不是很多……”

“但那不是小數(shù)目，謝薇?！?/p>

她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重新打開火，油煙機(jī)又嗡嗡地轉(zhuǎn)起來。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在圍裙上又擦了一遍手，然后拿起鍋鏟繼續(xù)炒菜。

那天晚上，我和謝薇誰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兒子趴在地毯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一巴掌推倒。

我翻著手機(jī)通訊錄，找到大學(xué)同學(xué)宋?！谶@附近開了家律所。

我給他發(fā)了條消息：“最近忙嗎？有點(diǎn)事想咨詢你?！?/p>

過了幾分鐘，他回復(fù)：“明天下午有空，過來吧?！?/p>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兒子又把積木搭起來。

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02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宋保的律所。

宋保比上學(xué)那會兒胖了一圈，襯衫扣子都快崩開了。他把我讓進(jìn)辦公室，給我倒了杯茶。

“說吧，什么事？”

我把情況大致說了說。宋保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會兒。

“這事兒分兩層看，”他說，“第一，賣房款是你岳父岳母的，那是他們的養(yǎng)老錢，他們怎么處理是他們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

我點(diǎn)頭。

“第二，你老婆轉(zhuǎn)給弟弟的錢，如果是你們夫妻共同財(cái)產(chǎn)，那問題就大了?！?/p>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夫妻共同財(cái)產(chǎn)，一方不能單獨(dú)處置。你老婆如果把你們共同的存款給了她弟，你是有權(quán)利追回來的。”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宋保：“這是從我銀行賬戶流出的明細(xì)，這幾個月她轉(zhuǎn)了三次，加起來有三十多萬?！?/p>

宋保接過去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只是你賬戶上的，你老婆那邊還有沒有其他賬戶？”

“她有個工資卡，但從生完孩子后就沒上班了，那卡里應(yīng)該沒錢。”

宋保把那張紙折好，還給我：“我建議你回去把所有流水都查一遍，包括她的、你的、共同的。把賬理清楚?！?/p>

“然后呢？”

“然后看你想怎么處理?！?/p>

我沒接話。

宋保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程浩，你得想清楚，這事兒一旦捅開了，可能收不住?！?/p>

“我知道?！?/p>

走出律所的時候，天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的撐傘，有的用包擋著頭。雨不大，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掏出手機(jī)，給謝薇發(fā)了條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買回去。”

她回得很快：“隨便，你買什么我做什么?！?/p>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屋里亮著燈，謝薇在廚房里忙活。我換了鞋，走進(jìn)臥室，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檔案袋。

里面裝的是這幾年所有的銀行流水、存單、理財(cái)產(chǎn)品的資料。

我一頁一頁地翻，把賬算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從兒子出生那年算起，到現(xiàn)在八年時間，謝薇陸陸續(xù)續(xù)給娘家轉(zhuǎn)的錢，加起來快八十萬。

不是一次轉(zhuǎn)的，是隔三差五地轉(zhuǎn)。每個月三五千，過年過節(jié)萬兒八千，她弟買車、換手機(jī)、交房租，都要“幫忙”。

八十萬。

我愣愣地坐在地板上，手里攥著那疊紙。

那都是我的工資，她在家?guī)Ш⒆?，我一個月掙一萬五，除了房貸、生活費(fèi)，剩下的全存起來。

八十萬，夠兒子上完大學(xué)了。

我拿起手機(jī)，給謝薇轉(zhuǎn)了張照片——那張記錄了近三個月轉(zhuǎn)走三十多萬的流水單。

然后又撤回。

算了。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03

一周后的周六，我正在陽臺上澆花，手機(jī)響了。

是岳母。

“小浩啊，你爸這兩天身體不好，城里醫(yī)院近，我過去住幾天行不？”

我拿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媽，你過來當(dāng)然行，但我爸身體怎么了？”

“老毛病了，高血壓，想去城里檢查檢查。”

“那行，你哪天過來？我去接你?！?/p>

“不用接不用接，我讓你弟送過來就行?！?/p>

掛了電話，我轉(zhuǎn)身回屋，謝薇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你媽說要過來住幾天?！?/p>

謝薇抬頭看著我：“嗯，她跟我說了?！?/p>

“你爸身體不好，過來檢查檢查。”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

我看著她，心里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媽要過來？”

謝薇把目光移回電視機(jī)：“……我媽跟我說過，但沒定時間?！?/p>

“你媽過來住幾天？”

“應(yīng)該……幾天吧?！?/p>

我走進(jìn)廚房倒水，杯子剛端起來，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看到岳母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岳父。

岳母手里拎著個編織袋，岳父抱著一個舊皮箱，皮箱的拉鏈都拉不上了，露出幾件衣服。

“媽，我爸，你們這么快就到了？”我愣了一下。

“小澤送我們來的，他趕著有事就走了?！痹滥刚f完就往屋里走，岳父跟在后面，低著頭不說話。

謝薇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媽：“媽，你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

“住幾天總得帶點(diǎn)換洗衣服。”岳母把編織袋放在客廳地上，環(huán)顧了一圈，“這房子收拾得挺干凈?！?/p>

岳父把皮箱放下，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長嘆了一口氣。

“老房子沒賣之前，你爸身體還行，賣了之后，他就垮了。”岳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拍著大腿說，“那房子可是我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說賣就賣了……”

“媽，你別說了。”謝薇打斷她。

“怎么不能說了？我舍不得啊，可你弟等著娶媳婦，我不賣房怎么辦？”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岳母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謝薇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背。

“媽，你和我爸先住下，等小澤那邊安頓好了再說。”

“那得等到什么時候啊……”岳母的聲音哽咽了，“你弟那個對象家里催得緊，新房還得裝修，怎么著也得半年……”

我倚在門框上，看著她們母女倆。

謝薇的手輕輕地拍在她媽背上，一下一下的，很輕很輕。

04

那個晚上，我睡得很淺。

旁邊謝薇翻了幾個身，也沒睡著。

“程浩?！彼蝗唤形摇?/p>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我媽住過來？”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yán)實(shí)，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jìn)來，在墻上畫了一條細(xì)長的線。

“我在想事?！?/p>

“想什么？”

“想你弟那套房子的事?！?/p>

謝薇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房子……什么時候買的？”我問。

“已經(jīng)買了?！?/p>

“全款？”

“……全款?！?/p>

“多少錢？”

“……四百三十萬?！?/p>

我躺在床上，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錢哪來的？”

謝薇沒說話。

“你媽那老房子賣了四百萬，”我說，“剩下的三十萬，是不是你墊的？”

“……是?！?/p>

“那三十萬，是我們的存款?！?/p>

“那你跟我商量過嗎？”

謝薇側(cè)過身，背對著我。

“我以為你會同意的，”她說，聲音很小，“小澤是我親弟弟，我不能看著他因?yàn)闆]房子娶不上媳婦?！?/p>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兒子以后要上學(xué)，要花錢？”

“那還早著呢……”

“早什么？”我壓著聲音，“他已經(jīng)六歲了，馬上要上小學(xué)了，以后還要上初中、高中、大學(xué)，哪樣不要錢？”

謝薇不說話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抖著，像是在哭。

我想伸手拍拍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早。

岳母已經(jīng)在廚房里了，正煮著粥?？吹轿页鰜恚χf：“小浩醒了？快來吃飯，我剛熬的小米粥。”

“謝謝媽。”

我走進(jìn)衛(wèi)生間洗漱，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眶有點(diǎn)發(fā)青，昨晚沒睡好。

刷完牙出來，岳父也醒了，坐在沙發(fā)上，手里夾著一根煙。

“小浩，過來坐?！彼牧伺纳磉叺纳嘲l(fā)。

我走過去坐下。

岳父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在他臉前慢慢散開。

“那房子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點(diǎn)?！?/p>

“我跟你媽也不是刻意瞞著你，”岳父說，“就是覺得……你弟年紀(jì)不小了，再不結(jié)婚，就耽誤了?！?/p>

“那你們的養(yǎng)老呢？”

“我們還有退休金，夠用了?！?/p>

“夠用是夠用，但萬一有什么事呢？”

岳父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你有心了。不過你弟說了，等結(jié)了婚，穩(wěn)定下來，他會管我們的?！?/p>

我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我去上班。走出樓道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樓下抽了根煙。

這煙是今天早上剛買的，我已經(jīng)戒了三年了。

點(diǎn)上，吸一口，嗆得我直咳嗽。

我紅著眼眶看著灰蒙蒙的天，把煙掐滅，扔進(jìn)垃圾桶。

05

小舅子來的時候，是周三下午。

我正在公司開會，電話震個不停。我低頭一看，是謝薇。

我掛斷，她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什么事？”

“程浩，你回來一下……小澤來了?！?/p>

“我現(xiàn)在在開會?！?/p>

“他……他想當(dāng)面跟你道個歉。”

我沉默了幾秒：“讓他等著?！?/p>

掛了電話，我跟領(lǐng)導(dǎo)請了個假，開車回家。

到樓下的時候，我看見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停在單元門口，貼著臨時牌照，車玻璃上還掛著紅繩。

我上了樓，打開門，看見小舅子謝宇澤坐在客廳里，旁邊坐著他那個快結(jié)婚的對象。

謝薇坐在他們對面，岳母和岳父坐在沙發(fā)上，一家人都到齊了。

見我進(jìn)來，謝宇澤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姐夫回來了！”

我沒理他，換了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謝宇澤看了他媽一眼，岳母沖他使了個眼色。

然后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姐夫，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很大：“那房子的事，是我做的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如果不買房子，女方家里不同意，我可能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了！”

他對象在旁邊站著，臉色不太好看。

“姐夫，我知道那錢里有你的份兒，但請你理解我這一回！以后我一定還你，一定還！”

“你還得起嗎？”

謝宇澤愣住了。

“四百三十萬，你還得起嗎？”我又問了一遍。

他的臉漲得通紅：“我……我以后慢慢還……”

“靠什么還？你現(xiàn)在連工作都沒有?！?/p>

“我、我找到工作了……”

“找了什么工作？”

“在……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車?！?/p>

“月薪多少？”

“……四千多。”

“四千多，還四百三十萬？”我看著他，“你算過要還多少年嗎？”

謝宇澤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謝薇站起來：“程浩，你別這樣?！?/p>

“我哪樣了？”我看著她，“他跪得很熟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吧？”

謝薇的臉白了。

岳母在旁邊開口了：“小浩啊，一家人何必這樣說話……”

“媽，”我轉(zhuǎn)頭看著她，“你兒子跪在地上求我，你心里難受，對。那你們把賣房錢全給他，讓我老婆墊錢給他買房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難受不難受？”

岳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來，放在茶幾上。

是一張保證書。

十年前謝薇寫給我的。

上面寫著：“程浩，我發(fā)誓，這輩子只為自己活一次。從今以后，我只顧咱們的小家，不管娘家的事。”

我把它放在謝薇面前，看著她，說：“你還記得這個嗎？”

謝薇的眼睛紅了，眼淚掉下來，滴在保證書上。

“程浩，我……”

“別跟我說，”我站起來，看著他們一家四口，“你們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告訴我?！?/p>

我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

謝宇澤還跪在地上，低著頭。

謝薇拿著那張保證書，眼淚一直掉。

岳母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緊緊的。

岳父低著頭，手里的煙已經(jīng)燒到了煙屁股。

我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06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在車?yán)镒藘蓚€小時，然后給宋保打了電話。

“喂，老宋，我想清楚了?！?/p>

“想清楚什么了？”

“起訴?！?/p>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p>

“那行，明天你來律所，我把材料理一下?！?/p>

掛了電話，我靠在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

車窗上蒙了一層水霧，我伸手擦了擦，街上路燈的光透進(jìn)來，昏黃昏黃的，像是在晃。

第二天一早，我去律所找宋保。

他把所有材料理了一遍，然后給我出了個方案。

“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夫妻關(guān)系存續(xù)期間所得的財(cái)產(chǎn)，屬于共同財(cái)產(chǎn)。你老婆未經(jīng)你同意，把大額款項(xiàng)轉(zhuǎn)給她弟弟，已經(jīng)構(gòu)成了擅自處分。你有權(quán)要求返還?！?/p>

“能追回多少？”

“要看具體情況。如果那筆錢是你們倆的共同存款，你能追回你自己那一半。”

“一半是多少？”

宋保算了算：“如果賣房款是她父母給她的，那這筆錢屬于她的個人財(cái)產(chǎn)，你拿不到。但你老婆自己墊付的那部分，大約三十萬左右，她已經(jīng)認(rèn)了，這部分你能追回一半，也就是十五萬。另外，她之前轉(zhuǎn)給弟弟的八十萬，那是從你們共同的賬戶里轉(zhuǎn)出來的，你可以要求返還四十萬。”

“加起來五十五萬?！?/p>

“對。”

“夠嗎？”

“夠什么？”

我把手機(jī)翻出來，打開一個文件夾，給他看。

那里面是我這段時間整理的賬目明細(xì)，從結(jié)婚第一年到現(xiàn)在，謝薇轉(zhuǎn)給她弟的所有記錄。

“她瞞著我，偷偷轉(zhuǎn)了這么多。”

宋?？戳丝?，眉頭擰了起來。

“這已經(jīng)超過一百五十萬了?！?/p>

“加上賣房款，兩百八十萬?！?/p>

“她哪來這么多錢？”

“有她自己的，有她娘的，還有……她自己借的?！?/p>

“她自己借的？”

“她用小貸公司借了二十萬，是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的?！?/p>

宋保放下手機(jī)，看著我：“程浩，這條路一旦走上去了，你們的婚姻就回不了頭了?！?/p>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p>

我坐在宋保對面，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

“我這十二年，沒對不起她?！蔽艺f，“她生兒子那會兒，難產(chǎn)，我在產(chǎn)房外面站了一整晚，醫(yī)生讓我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后來她坐月子，我請了一個月的假，天天給她做飯、洗衣、帶孩子。我爸媽那邊，她說不習(xí)慣，我從來沒讓她回去住過一天。她弟買車，我二話沒說借了五萬。她弟開店，我又拿了十萬。后來店倒了，錢也沒要回來?！?/p>

“我從來沒跟她計(jì)較過，”我說，“因?yàn)槲矣X得，夫妻之間，計(jì)較太多就沒意思了?？伤堰@當(dāng)成習(xí)慣了，覺得我應(yīng)該的。我掙的錢，她拿去給她弟，連聲招呼都不打?！?/p>

“宋保，你說，我是不是太好欺負(fù)了？”

宋保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

“材料我?guī)湍闩愕任译娫?。?/p>

07

謝宇澤賣房的消息，是第三天傳來的。

宋保的起訴材料還沒遞上去，謝家人那邊已經(jīng)先動了。

我是在一個老鄰居那里聽說的。

“你小舅子把新房賣掉了，聽說掛出去三天就成交了，虧了將近三十萬。”

我拿著手機(jī)，愣了好幾秒。

“誰跟你說的？”

“我親戚跟你小舅子住一個小區(qū)，他親眼看到的?！?/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虧三十萬，連個價都沒談就急著賣——這是有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知道我要起訴了。

我拿起手機(jī)，想給謝薇打個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又放下來。

她一定已經(jīng)知道了。

那天下午，謝薇回來了。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換鞋，就那樣看著我。

“你起訴我了？”

“還沒?！?/p>

“那你準(zhǔn)備起訴了？”

我看著她：“你說呢？”

謝薇的眼淚掉下來：“程浩，你就這么狠心？”

“我狠心？”我站起來，“你背著我給你弟轉(zhuǎn)了四百多萬，你說我狠心？”

“那是我爸媽的錢！”

“那三十萬墊付款是我們的！”

謝薇張著嘴，說不出話。

“還有，”我盯著她，“你用小貸借的那二十萬，是誰的？”

謝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你的征信?！?/p>

她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那二十萬……是我給小澤周轉(zhuǎn)的……”

“周轉(zhuǎn)什么？”

“他……他之前做生意欠了點(diǎn)錢……”

“又是他那破生意？”

“他說過一陣子就能還上的……”

“過一陣子？”我冷笑了一聲，“你弟從來就沒有準(zhǔn)時還過錢，你心里比誰都清楚?！?/p>

謝薇蹲下來，捂著臉大哭。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謝薇，”我說，“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p>

“可現(xiàn)在我不得不這樣做。”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程浩，你變了?！?/p>

“不是我變了，是你從來沒看清過?！?/p>

那天晚上，謝薇住在了次臥。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在下雨，雨點(diǎn)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我的心。

我翻身拿起手機(jī)，看到宋保發(fā)來的消息：“材料已經(jīng)遞上去了?！?/p>

我回：“知道了?！?/p>

然后關(guān)掉手機(jī)，閉上眼。

那晚，我夢到了一個畫面。

夢到十年前，謝薇穿著白色婚紗，站在酒店門口，笑著等我。

她笑起來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亮晶晶的。

我從夢里醒過來，枕頭是濕的。

08

法院的傳票是第四天送到的。

那天我在上班，謝薇沒在家，傳單是物業(yè)代收的。

我晚上回家，看見餐桌上擺著那份文件，封著法院的章。

謝薇坐在沙發(fā)上，沒開燈，就那樣坐在黑暗里。

“程浩。”

“你真的要這樣做？”

“已經(jīng)做了。”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這么對我?！?/p>

“我也沒想過?！?/p>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路燈照進(jìn)來，我看到謝薇臉上的淚痕。

“程浩，其實(sh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p>

我看著她，沒說話。

“可我真的沒辦法，”她捂著臉，“我從小就被我媽教育，說我弟是家里的根，我這輩子都得為他活著。我媽在我十四歲那年，跪在我面前，讓我發(fā)誓一定要幫我弟。她當(dāng)時病得很重，我怕她死了，我就跪下來發(fā)了誓。”

她說著說著，聲音都啞了。

“后來我嫁給你，我覺得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了?？晌野謰屢淮螂娫?，一開口就是小澤，我真的狠不下心來拒絕?！?/p>

“每次我跟我弟說不行，隔天我媽就打過來，說我不孝，說小澤是我弟，我不幫他誰幫他。”

“我真的很累，程浩。”

“我每天都活在內(nèi)疚里。對不起你，又對不起我爸媽。”

她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p>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謝薇，”我說，“你知道這十二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嗎？”

她搖了搖頭。

“我最后悔的，是從來沒跟你說過不。”

“你每一次拿錢給你弟，我都沒說不。我以為我忍一忍，你慢慢就會想明白?？赡銖膩頉]想過要回頭，你只是覺得，反正我不會生氣，反正我都能接受?！?/p>

“你讓我變成了一棵不會倒的樹，所以你從來不覺得，我可能會被壓垮?！?/p>

謝薇低下頭，聲音很小：“對不起?！?/p>

“現(xiàn)在說對不起，已經(jīng)晚了?！?/p>

我站起身，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我靠在門后，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

黃色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09

案子開庭那天，謝宇澤沒來。

他的律師來的，遞交了一份書面材料，說謝宇澤已經(jīng)賣掉了那套房，愿意返還程浩應(yīng)得的夫妻共同財(cái)產(chǎn)中屬于程浩的部分。

四百三十萬的房子，賣了四百萬。

虧了三十萬。

退款打到賬戶上的時候，我看著手機(jī)屏幕上的數(shù)字，感覺不真實(shí)。

四十萬。

這就是我十二年婚姻換來的東西。

“程浩，”坐在旁邊的宋保說，“你拿到錢的第二天，謝薇就提出離婚了?！?/p>

“你想好怎么回了嗎？”

我沒說話。

回到家，謝薇正在收拾東西。

她的行李箱攤在客廳地上，衣柜里的衣服堆了一沙發(fā)。

岳母坐在旁邊，一言不發(fā)。

看到我進(jìn)來，謝薇停下手上的動作：“程浩，我們離婚吧?！?/p>

“我知道你已經(jīng)厭煩了。我也累了?！?/p>

我看著她收拾東西，看著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jìn)行李箱。

“那你爸媽呢？”

謝薇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們……搬去小澤那邊住?！?/p>

“小澤那邊？他住哪？”

“他……租了個房子?！?/p>

岳母在旁邊低聲說：“小浩，這事是我們家對不起你。但你和謝薇也這么多年了，鬧到這個地步……”

“媽，”我打斷她，“你不用說了?！?/p>

岳母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謝薇把行李箱拉鏈拉好，站起來，看著我。

“房子的貸款，我會繼續(xù)還。兒子的撫養(yǎng)費(fèi)，我也會按時給。”

“你住哪？”

“我……先搬回我媽那兒?！?/p>

我沒再說話。

她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程浩，這十二年，我沒什么后悔的。”

“唯一后悔的，是當(dāng)初沒有早點(diǎn)看清楚?！?/p>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行李箱的輪子在樓道里滾動著，聲音越來越遠(yuǎn)。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曠的電梯間，心里也空空的。

10

離婚后，我一個人帶兒子。

他五歲了，懂一些事。

有時候他會問我：“爸爸，媽媽去哪了？”

我說：“媽媽去很遠(yuǎn)的地方上班了?！?/p>

“她什么時候回來？”

“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

“那她會回來看我嗎？”

“……會的。”

他聽完就低頭玩玩具，不再問了。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夏天。謝薇大著肚子，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瞇著眼睛笑著說：“程浩，你說咱們孩子以后是什么樣？”

我說：“像你就行，眼睛大一點(diǎn)?！?/p>

她笑著推了我一把：“那最好還是像你，聰明點(diǎn)?！?/p>

我們那時候多好啊。

現(xiàn)在想想，有些感情就像那棵種在陽臺的吊蘭，我一直澆水、施肥，以為它能一直綠下去?？啥靵砹耍~子還是會黃。

不是我不夠用心，是季節(jié)到了。

宋保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給那棵新買的吊蘭澆水。

“拿到錢了，有什么打算？”

“存著，給兒子上學(xué)用?！?/p>

“以后呢？”

“以后……”我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先這么過吧?！?/p>

“你不打算再找個？”

“不了，”我說，“一個人也挺好?！?/p>

掛了電話，我把水壺放下，蹲下來看著那棵吊蘭。葉子嫩嫩的，綠得發(fā)亮。

墻角那棵金枝吊蘭，我已經(jīng)扔了。

養(yǎng)了三年，葉子黃了，怎么澆水都沒用。

這棵是新買的，差不多大。

或許這一次，我能把它養(yǎng)得久一些。

兒子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爸爸，你看我畫的！”

我接過來一看，歪歪扭扭地畫著三個人，中間一個小的，兩邊各一個大的，手牽著手。

“爸爸，這是你，這是媽媽，這是我?！?/p>

“媽媽不在家，我就畫出來了?！?/p>

我蹲下來，摟著他的肩膀：“畫得真好?！?/p>

他看著那棵新吊蘭，說：“爸爸，這花你新買的？”

“以前那棵呢？”

“死了?！?/p>

“為什么？”

“因?yàn)樗静贿^冬天?！?/p>

兒子歪著頭想了想，說：“那這棵呢？它能活嗎？”

我看著那棵嫩綠的吊蘭，說：“能。”

“因?yàn)檫@次，我會好好養(yǎng)它?！?/p>

兒子聽完，蹲下來，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棵吊蘭的葉子。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