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蘭，今年63歲，在我們縣城算得上是個"有錢"的老太太。

三套房，加起來值兩百來萬。說出去挺風(fēng)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三套房就像三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事情得從上個月說起。

那天社區(qū)的劉大姐又給我介紹了個老頭，姓孫，退休教師，喪偶五年。劉大姐在電話里把他夸得天花亂墜："桂蘭啊，這回這個靠譜！文化人，干干凈凈的，退休金四千多，人也精神。"

我心里打鼓，但還是去了。

約在老城區(qū)那家"順口香"餃子館。我到的時候，老孫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藏藍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第一眼看著確實不錯，笑起來眼角有細紋，透著股文人的溫和。

餃子還沒上桌，他就開始問東問西——你住哪個小區(qū)？房子多大？有沒有電梯？

我心里一沉，但還是客客氣氣地答了。

"城南學(xué)府苑一套，老城區(qū)兩套。"

他眼睛一亮，手里的茶杯都放下了："三套？那可不少啊。"

我笑了笑，沒接話。

餃子端上來，豬肉白菜餡的，熱氣騰騰。他卻沒怎么吃，話匣子倒是關(guān)不上了。問我房子有沒有貸款，寫的誰的名字，兒女有沒有分。我一邊蘸醋，一邊聽著，心越來越?jīng)觥?/p>

這場面，我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了。

第一個相親對象姓王，退休工人，見面第二次就提出"搭伙過日子，把你城南那套房加上我名字"。第二個姓陳，開口就說"咱們要是在一起，房子的事得提前說清楚"。第三個更離譜，他兒子還沒見面就打來電話，旁敲側(cè)擊問我房產(chǎn)證的事。

這回這個老孫，表面斯文，骨子里也是一樣的。

吃完餃子他送我到公交站，臨走拉著我的手說："桂蘭，我覺得咱倆挺合適。"

我抽回手，淡淡說了句："回去再說吧。"

坐在公交車上，窗外是暮色里的縣城，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我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臉，忽然覺得特別累。

這三套房，到底是福還是禍？

說起來，這三套房的來歷，每一套都浸透了苦。

老伴張德明走的那年，我才五十六。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輩子的瓦匠，攢下的錢全換成了房子。城南學(xué)府苑那套，是他走的前一年剛買的，說留給孫子將來上學(xué)用。老城區(qū)兩套是老房子，一套我自己住，一套出租。

德明走得突然，腦溢血，從工地上抬下來就沒再醒過。

那天我趕到醫(yī)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握著他的手，還是熱的，可人已經(jīng)沒了。就那么幾個小時的事，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

他走后頭兩年，我沒想過找老伴。每天早起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打掃屋子，給出租的那套房收收租金，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是女兒先開口的。

"媽，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要不……再找個伴？"

女兒嫁在省城，一年回來兩三趟。兒子在外地跑貨運，十天半月見不著面。她說得沒錯，家里冷清得嚇人。冬天的晚上，暖氣片"咔咔"響，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覺得整間屋子空蕩蕩的，像個洞。

于是我松了口，讓社區(qū)的劉大姐幫忙留意。

可沒想到，這一留意，倒留意出了一肚子窩囊氣。

相親的老頭們，進門先打量家具，落座先問房產(chǎn)。有個老頭第一次來我家，進門就把客廳轉(zhuǎn)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沙發(fā)皮面，問："這套沙發(fā)不便宜吧？"我當(dāng)時就想把他轟出去。

上個月老孫的事之后，我下了個決心——不找了。

可劉大姐不死心，昨天又打來電話："桂蘭，我跟你說個人，這回真不一樣……"

我正要拒絕，她下一句話把我釘住了：

"他說了，不要你的房子，房子該給兒女給兒女。他就想找個說話的人。"

這個人叫李福生，65歲，老伴走了三年。沒有房子，就一間兒子名下的小平房，退休金三千出頭。

我猶豫了一整夜。

第二天還是去了。約在人民公園門口，初冬的風(fēng)裹著桂花最后的尾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棉襖，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站在公園門口的大槐樹下，像棵老樹樁。

說實話，第一眼不起眼。

可他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問房子，是指著公園里的湖說："你看那幾只野鴨子，年年冬天都來，我都認識它們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我們沿著湖邊走了一圈。他說他以前在鎮(zhèn)上糧站上班，年輕時候愛釣魚。我說德明也愛釣魚，每次釣回來的鯽魚讓我燉湯，他嫌我放鹽多。

他笑了："那你下回少放點。"

就這么一句話，我鼻子突然酸了。

多久沒有人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了？不是打聽、不是算計，就是平平淡淡地聊幾句家常。

后來我們又見了兩次面。他從不提房子的事，有一回我故意試探他，說"我那三套房將來都給兒女"，他端著搪瓷杯喝了口茶，平靜地說："那是應(yīng)該的。人家叫你一聲媽，你不給誰給？"

可我心里還是不踏實。

我給女兒打了電話。女兒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媽，你別光想著別人圖你什么。你也想想，你圖什么。"

我圖什么？

圖的不過是冬天有人給我掖掖被角，生病了有人倒杯熱水，黃昏的時候有個人坐在旁邊，哪怕什么都不說，屋子里也不那么空。

前天李福生來我家修水龍頭，他蹲在廚房地上擰扳手，褲腿上濺了水，也不嫌。修好了站起來，腰直不起來，扶著灶臺緩了好一會兒。

我遞過去一杯熱茶，他接過去抿了一口，說："你這茶葉不錯，比我那個強。"

陽光從廚房小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灶臺上的砂鍋"咕嘟咕嘟"燉著排骨，香味彌漫在不大的廚房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套房再值錢，冬天的夜里它不會說話，生病的時候它不會端水。

我這輩子掙了三套房，卻差點因為這三套房，把真正重要的東西擋在門外。

日子還長著呢。往后的路，我不想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