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灶臺上燉著的豬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飄著八角和醬油的香味。我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藍圍裙，手里攥著鍋鏟，眼睛卻時不時往墻上的掛鐘瞟。

我老伴兒坐在堂屋里磕瓜子，電視里春晚預(yù)告吵吵嚷嚷的。他瞅了我一眼，嘆口氣：“別瞅了，今年怕是又不回來了?！?/p>

我手一抖，鍋鏟“當啷”一聲掉在灶臺上。

我兒子建國，三年前在城里娶了個媳婦，叫林曉。結(jié)婚那會兒，兒媳娘家陪了套房，我們老兩口也把家里攢的十二萬掏了個底朝天，給小兩口添置家具。那時候多好啊，兒媳還甜甜地喊我“媽”，說以后年年回來陪我們過年。

可這話，跟北風(fēng)刮過的雪渣子一樣，落地就化了。

第一年，兒媳說懷孕了，孕吐厲害，路上顛簸不行。我忍了。第二年，孫子剛滿周歲，說怕凍著，讓我跟老伴兒去城里過。我跟老伴兒大包小包拎著自家腌的咸菜、曬的臘腸，坐了五個鐘頭大巴趕過去。結(jié)果除夕夜，兒媳娘家人浩浩蕩蕩來了八口子，擠在那一百來平米的屋里，我跟老伴兒連個正經(jīng)座位都沒有，最后是搬了倆小馬扎在陽臺吃的餃子。

今年，我提前半個月就打電話，話里話外暗示讓他們回來。建國支支吾吾的，說“媽，曉曉想在自己家過……”

我那會兒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臘月二十九晚上，我實在憋不住了，抓起手機就撥了視頻。屏幕那頭，兒媳穿著件粉色睡衣，頭發(fā)松松挽著，背景是她家那個亮堂的客廳。

“媽，啥事啊？”她笑得客氣，可那笑里頭，隔著一層玻璃。

我深吸一口氣：“曉曉啊，今年……能不能帶建國和孩子回來過年？你爸前些天還念叨孫子呢……”

視頻那頭靜了幾秒，兒媳臉上的笑就淡了。

“媽，我跟建國商量過了?！彼曇糨p輕的，可一字一句都帶著鉤子，“我媽就我一個閨女，她一個人在家過年多冷清。您這邊還有我爸（公公）、還有大伯一家在村里，熱鬧著呢?！?/p>

我心里那口氣“噌”地就上來了：“熱鬧？我跟你爸守著空屋子叫熱鬧？建國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結(jié)婚三年，一個年都沒在家過過，這叫什么道理？”

“媽，您別激動。”兒媳的聲音也高了八度，“當初買房您是出了錢，可我媽陪嫁的房子也不少花銷。憑啥就該往您家跑？再說了，孩子這么小，來回折騰五個鐘頭，您心疼孫子不？”

“我心疼孫子？！”我嗓子都劈了，“我連孫子的面都見不著幾回，談什么心疼不心疼！你們城里人講究，我們鄉(xiāng)下人就活該冷鍋冷灶？”

“媽！”兒媳眼圈紅了，“您這話說的，好像我故意為難您似的。建國是您兒子，他也是我老公、我孩子的爸。憑什么過年就一定得聽您的？”

那頭建國終于露臉了，夾在中間，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媽，您別生氣，要不……明年？”

“明年？明年還有明年的明年！”我把手機往沙發(fā)上一摔，眼淚“吧嗒”就下來了。

老伴兒過來，默默地把手機撿起來，掛了視頻。他沒說話，只是從柜子里掏出那瓶他舍不得喝的二鍋頭，倒了一杯，慢慢抿。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北風(fēng)刮得嗚嗚響，村里零零星星響起幾聲炮仗。我突然想起建國小時候，扎著沖天辮，舉著糖人在院子里跑，喊“媽，媽，給我留口餃子”……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爬起來，把燉好的豬蹄、臘腸、還有我連夜趕包的兩百多個餃子，一樣樣裝進保溫桶、塑料袋，碼了滿滿四大包。

老伴兒瞅著我：“你這是干啥？”

“送城里去?！蔽夷税涯?，“孩子不回來，我送過去。一家人，總不能為這事兒真撕破臉?！?/p>

老伴兒愣了愣，嘆口氣，去屋里換衣服。

車到城里已經(jīng)是下午。我按響門鈴，開門的是兒媳。她看見我們手里那一大堆東西，愣在門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媽……”

我把保溫桶往她手里一塞，硬著臉：“嘗嘗，你媽在不在？讓她也嘗嘗我的手藝。”

那天晚上，親家母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她說她也是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的，舍不得。說著說著，兩個老太太都掉了眼淚。

兒媳給我夾了一塊豬蹄，小聲說：“媽，明年……咱們兩家一起過，您看行嗎？我媽也跟著去鄉(xiāng)下，熱鬧?！?/p>

我點點頭，沒說話，眼淚卻掉進了碗里。

人這一輩子啊，兒女大了，就像放出去的風(fēng)箏，那根線，攥得太緊會斷，松得太開會飛。當媽的，得學(xué)著松手，可這手，松起來真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