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椒兒 整理｜青羽 來源:斷十六狼

我叫椒兒，還是一個高中生，幾天前我去攪亂了一場婚禮，就在他們熱烈喧鬧的婚禮儀式現(xiàn)場。對，你沒看錯，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正在我們市里最大的五星級酒店進(jìn)行著的一場婚禮。

我爸的婚禮。

他和一個妖艷無恥小三的婚禮。

他們沒有邀請我去，他不敢?？偹氵€知道點羞恥?；槎Y雖然很熱鬧，好像都是些同事，同學(xué)，朋友，和他們工作中的客戶，我沒看到有我爸家的親戚在，連我那個一向招搖飛揚的奶奶都沒出現(xiàn)，丟人唄，知道自己家干的這事丟人?？墒菫槭裁次野志筒挥X得丟人，還不嫌丑的請了那么多人。那天后來在現(xiàn)場勸阻拉扯我的，是幾個半生不熟的叔叔阿姨，我記得他們是我爸的同學(xué)，小時候見過幾次的，拖拖拽拽把我拉走了。跟在小三屁股后頭的兩個伴娘，一開始倒是詐唬了兩嗓子，知道我的身份就沒敢再往前湊了，雖然和小三一丘之貉，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我之所以去攪亂他的婚禮，是因為我氣不過，我接受不了。憑什么啊，我好好的一個家，就這樣被小三攪和散了。雖說這幾年，我爸早就不在家住了，可怎么說我們還算一家人吧，他還是我媽的丈夫吧？憑什么他們說離就離，他又說結(jié)又結(jié)了？

我們家原來不是這樣的。

我小時候，那會兒我們和爺爺奶奶都住在一起，我爸也沒現(xiàn)在這么有錢，我還記得我上一年級那會兒，他騎自行車帶著我，送我去上學(xué)?，F(xiàn)在？他都多少年沒摸過自行車了，還是不是會騎我都懷疑。當(dāng)然，我媽也多少年沒摸過自行車了，她也早就開上了汽車，車來車往好些年了。

只有我，還記得坐在自行車后座上，一家三口一起去公園的快樂情景。可是越回憶，越想哭，越恨，越想罵人。

那樣的好時光，再也沒有了。我不知道，我爸和我媽，他們兩個有沒有回憶過那時的時光，他們有沒有一點珍惜和不舍呢？

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我爸開始做生意，誰知道都做得什么呢，總之就是東跑西跑。今天倒騰點鋼筋啊，明天倒騰點水泥啊。他什么都干，連牛羊肉都賣過，整車的羊肉從外地運過來，拉到蔬菜批發(fā)市場往外賣。那會我年齡小不覺得，現(xiàn)在這樣說出來，覺得我爸是挺不容易的，應(yīng)該也吃過不少苦。而且我媽那會兒，脾氣不如原來好了，經(jīng)常和他吵架，看不上他，我爸說什么我媽都能懟他，經(jīng)常懟得他說不上話來。

有一回，我爸好像是拉了一車黃瓜還是什么回來，說是要趕第二天大早去批發(fā)市場，凌晨批出去，早晨的生意好做。他從外地拉回來，晚上11點才到家，想迷糊兩個小時就出去，讓我媽到時候喊醒他。我媽呢，扔給他一個鬧鐘就回臥室去了，說：你就在沙發(fā)，別回臥室睡，一會兒吵著我。

這事我沒印象，是后來有一次他倆吵架時，我爸說的。我媽沒反駁。

再后來，我爸不知怎么認(rèn)識了一些比較有能量的人，他和兩個朋友一起，弄了一小塊地，搖身一變，成了搞房地產(chǎn)的，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而且借雞生蛋，利用建筑商墊資，蓋起了兩棟樓。

那幾年房地產(chǎn)多火啊，一平方的地，蓋成高層就成了幾十上百平方，不過五六年的時間，我爸成了有錢人，我們家成了有錢人家。

在我爸變有錢的過程里，我媽的脾氣又變好了。

我記得有一年，我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學(xué)校要為我們年級舉行畢業(yè)典禮。那年我們學(xué)校剛調(diào)來個新校長，新校長心氣高，追求也高，她覺得我們原來的教學(xué)樓太老舊，一來就提出興建新的教學(xué)樓，“讓這一屆畢業(yè)的學(xué)生，在新教學(xué)樓前舉行一個一生難忘的畢業(yè)典禮；讓新一屆進(jìn)校門的學(xué)生，在新教學(xué)樓里開始他們新一階段的人生！”

我爸聽說了這個消息，不知怎么就和學(xué)校聯(lián)系上了，三說兩說承包了新建教學(xué)樓這個事。到了6月，我們真的就在新教學(xué)樓前舉行了畢業(yè)典禮。我爸和我媽做為杰出學(xué)生家長，被邀請坐在主席臺上觀看學(xué)生匯演。

我清楚的記得，我媽那天穿了一件剛買的名牌裙子，脖子上，手腕上，金光燦燦。她神采飛揚，眼波流轉(zhuǎn)，把手挽在我爸胳膊上，一整天都笑意盈盈的。典禮結(jié)束我們開始拍照，全校合照完了全年級，然后全班，再然后和三三兩兩的同學(xué)，和喜歡的老師。我媽就一直笑咪咪的在一邊看著。

那是我印象里，爸媽都心情極好的一天，爸是事業(yè)有成溫厚大氣的爸，媽是溫文優(yōu)雅蘭心蕙質(zhì)的媽。那天的笑語，都鑲了金邊，是五彩繽紛的，絢麗斑斕，熠熠閃著光。

再之后，我媽脾氣又變了，重新變壞。她發(fā)現(xiàn)了我爸身邊的女人，女人們，因為不止一個。

我媽開始了長達(dá)幾年的打小三過程，打了一個又一個，此起彼伏，層出不窮。

我爸先是遮遮掩掩，開始還解釋，掩飾，一點一點，隨著兩人的戰(zhàn)爭升級，他越來越不在乎，越來越肆無忌憚。那幾年里，他們從對罵，到動手，到冷戰(zhàn)，然后再動手……

無休止的吵鬧，一次次的循環(huán)。

我爸也從夜夜晚歸，發(fā)展到夜不歸宿，他變本加厲，幾乎是破罐子破摔，公然另筑雀巢，豢養(yǎng)小三。

我媽終于疲了，心火在一次次戰(zhàn)爭中漸漸熄滅。在一次找上門大打出手，我爸把她推出屋外，直接轉(zhuǎn)賬十萬給她后，我媽安靜下來。

她改變了戰(zhàn)術(shù)，開始要錢。

我媽那會兒她已經(jīng)不上班了，剛把開了不到兩年的A6淘汰，又新?lián)Q了一輛寶馬7系。所謂人以類聚，我媽的精力從我爸身上轉(zhuǎn)開以后，很快就認(rèn)識了一群同樣有錢有閑無所事事的闊太太。她們每天的工作就是閑逛，或者打牌，美容，偶爾也裝扮成愛心人士，找個地方獻(xiàn)獻(xiàn)愛心，感受一下被人簇?fù)淼某删秃蜐M足。總之，花樣翻新，內(nèi)芯單調(diào)。

簡單說，就是有錢任性的生活。

所以她要錢的由頭五花八門遍地開花。今天要辦美容卡，要兩萬；明天要去保養(yǎng)車，要三萬；哪哪有個慈善活動在募捐，我替你捐點吧保佑你下年公司更興旺；那個形體禮儀老師，你不知道她在業(yè)內(nèi)名氣有多大，一節(jié)課兩千一點都不貴……

林林總總，總是有理由。我爸呢，一般我媽說出口，他都是給的，有時候打個折，要三萬給兩萬，有時候借口資金緊張，拖幾天，但都會給。他的錢把我媽送進(jìn)了另一個圈子，我媽在金錢的滋潤下變得平和大度，幾乎成為一個高貴優(yōu)雅的女婦人。

他們兩人，幾乎演繹了一種稱得上相敬如賓的客氣和高雅。

那個時候，我剛上高一，開始住宿。我爸也漸漸規(guī)律下來，聽說他已經(jīng)有了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女朋友”，他們住在另一個很高檔的小區(qū)里。

我爸只在每周末回來一次，我爸和我媽，像一對真正的恩愛夫妻，一起去我奶奶家吃頓午飯。然后一起出門，各上各車，分道揚鑣。

貓改不了偷腥。我爸除了那個固定“女朋友”，偶爾也會出現(xiàn)幾個打散工的，姑且稱為小四小五小六。

我媽不再行使“正室”權(quán)利以后，他那個“女朋友”接了棒，以霹靂之風(fēng)格果敢狠厲的收拾過幾個零嘴，據(jù)說曾有一次，把個零嘴打得哭爹喊娘，抱頭而逃。

女人的膽量果然是男人給的。到后來，那些零嘴們懼怕的，不再是我媽媽，而是我爸的這個女朋友。

很奇葩是吧？人間多少事，就是這么不合理的存在著。漸漸地，就被認(rèn)成是合理了。

我心疼我媽，家里只用了一個鐘點工，每天干完活就走，媽媽她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一定是寂寞孤單的。

我提出走讀，這樣好陪陪她。我媽不同意，說，高中的課程越來越緊張，你跑來跑去會耽誤功課。我不聽，堅持要每天回家。

我媽竟然怒了，說，我一個人過得自由自在，你在家住，我早晨晚上還要管你吃飯，晚自習(xí)太晚了還得惦記著要不要去接你，你覺得這樣是心疼我嗎？真心疼我，讓我過幾天悠閑日子不好嗎？

我看著媽媽，也許她說的是對的。我不再堅持，只是心里，充滿了更多的憐惜，還有對我爸的反感和厭惡。

（5）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今年。

我以為，以后也會這樣過下去了。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在今年年初，開始商討離婚的事。并且很快，我爸給了我媽一大筆錢，他們竟然辦理了離婚！

那么我呢？我就這樣成了一個沒家的人了嗎？

“怎么這么說呢？”我爸說，“我留給你媽好幾套房子，以后都是你的啊。我永遠(yuǎn)都是你父親，你有事隨時可以和我聯(lián)系。怎么能說沒有家了呢?！?/p>

“就是說，我沒事就不要和你聯(lián)系。是嗎？”我咄咄逼人。

“你這閨女……”他試圖摸我一下。

我閃身躲開。我們已很久沒有過父女之間的親昵舉動，他在這里裝慈父，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我媽會和別人結(jié)婚的！”我也不知為什么忽然冒出這么一句，或許想刺激他一下？雖然我知道，他并不在乎。

但他理解錯了我的意思。他說：再結(jié)婚，房子最后也是你的，你媽的年齡不可能再生小孩了。

我敏感的從他這句話里悟出了什么。我叫：原來你急著和我媽離婚，是為了再生兒子！我小時候你就讓我媽再生，我早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嫌棄我！

我爸急忙解釋：說什么呢你，哪有的事！

就是這樣！我說。

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們夫妻感情的事。我爸說。

也許是錯覺，我恍惚從爸爸的聲音里聽出一點點傷感。看著他急得發(fā)紅的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他騎自行車送我去上學(xué)，我坐在車后座上，拿手在爸爸后背上畫圖案?！鞍职职职?，你猜，我這次畫的什么？”

“我猜……是小白兔！”

“不對不對，是一只小花貓！爸爸是個笨爸爸！”

一大一小兩個快樂的笑聲，隔了歲月的滾滾煙云，向我呼嘯而來，潤濕了我的眼。

可是，再多美好的回憶，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們真的已經(jīng)離婚了。

（6）

父母離婚不久，我就聽說了父親要再婚的信息。和那個飛揚跋扈的小三。

那個女人懷了孕逼婚，父親才急急忙忙拋棄我和媽媽，以便迎娶新人。

我忍不住在媽媽面前落淚。

媽媽卻不以為然，說：這樣不是很好？我守著一個沒有老公的家干什么？離了婚，我得了錢，重新開始新生活不好嗎？

我莫名的心里一驚，想起高中時媽媽堅決不讓我走讀，想起家里時常出現(xiàn)有陌生男人的痕跡，想起某次父母含糊隱晦的談話……

我忽然明白，我的父母是做了某些暗中的約定。他們互不干涉，各自尋歡。

那個可惡無恥的小三，若不是她，父親何至于拋棄這個家？那個自私淫爛的父親，若不是她，母親何至于獨守空房再至偷情？

而現(xiàn)在，這對無恥男女要舉行婚禮，他們要借著一場婚禮的掩蓋，把以往的齷齪丑惡一筆勾銷。

我怎么能容忍？

酒宴進(jìn)行到如火如荼處，我大步走到舞臺中央，搶過司儀手中的麥克風(fēng)，大聲說道:各位來賓，請讓我重新為大家介紹一下今天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兩位主角……

現(xiàn)場嘩然，隨之陷入一片混亂……

（7）

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三天。三天里，我躺在家里一步?jīng)]出門，母親陪著，數(shù)落我，后來，她開始落淚。

我看著，只覺無比煩躁。

我有一點點后悔。眼前不停晃動著那一瞬間，父親錯愕倉惶心痛惱怒的臉。我讓他出了這么大的丑，不知他現(xiàn)在怎樣了？

三天后，父親來了，他坐在我床前的凳子上，臉上有明顯的憔悴和滄桑。日常那樣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在忽然間，顯出了老態(tài)。

默然了一會，父親從隨身帶著的包里拿出兩個房產(chǎn)證，推到我手邊，說：還記得兩年前我要你身份證那回嗎？我用你的名字買了兩個商鋪，原打算等你結(jié)婚，做為嫁妝送你。我沒有給你一個美好完整的家，可是我希望自己，盡量做個好父親。你滿18歲了，是大人了，有些事……盡力，理解，接受吧。

我的眼淚又流出來，愛情或者親情的缺失，金錢與物質(zhì)果然能夠填補。我好像有點理解我媽了。這個操蛋的世界。

可是我真的是被我爸感動了嗎？我真的不確定，我爸應(yīng)該也不確定，所以他看了我一會兒，就走了，很平靜。好像我的反應(yīng)早就在他的預(yù)料當(dāng)中一樣。

我爸走后，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覺得我的眼淚流得很沒道理，我那么恨他，怎么就因為他送我兩套房產(chǎn)就瞬間哭了呢？事情過去三天了，他才來向我送房產(chǎn)證，他應(yīng)該做了一番思想斗爭的吧，他的女兒干出這么過分的事，這房子還有必要給她嗎？他一定這么想過。

那又怎么樣呢？他不還是給我了嗎。

算了，上一代人的事就由他們自己去處理吧，這世界上沒有誰是容易的，父母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一個人的錯。我爸說得對，我是大人了，不應(yīng)該把問題想得那么簡單和片面。接受現(xiàn)實吧，祝他們各自安好，我也安好。

PS：

今天的文夠長，我少說幾句。

我們記得以前有個女讀者給我傾訴時說起自己的痛點之一，就是離婚時搶來的孩子，經(jīng)她之手，含辛茹苦地帶大后，卻輕易被前夫的糖衣炮彈收買。今天這篇，一個女兒，親自給我們演示了她是如何被收買的。

是不是覺得現(xiàn)實得驚呆了下巴？

給孩子兩份房產(chǎn)，就這樣一位父親的身家而言，算不上多么偉大的壯舉，但是收買她，讓她認(rèn)清“父愛的偉大”，足夠了。

而我，卻并不主張批判這個孩子，只因我覺得換了別的孩子，未必比她做得更好。

這個孩子，起碼有一點值得肯定，她反思了自己感動的眼淚是不是流得太沒道理了。這說明她自己也覺得這轉(zhuǎn)變太操蛋了，她有正視人性的勇氣。

從某種意義說，她在收到父親禮物時秒懂的道理，對所有人都是有生活指導(dǎo)意義的——情感的缺失，是可以用物質(zhì)填補的。

情感已經(jīng)缺失，注定不可能改變的情況下，有人愿意用物質(zhì)來彌補，是好事，也是幸事。沒有必要非得裝高潔拒絕它，那樣顯得太愚貞。

她的媽媽，已經(jīng)用行動證明接受這個道理的實惠，她只是晚一點明白而已。

作者簡介：斷十六狼，專業(yè)修補人性漏洞，深度解析情感困局。本號微毒，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卻值得你一品再品。原創(chuàng)公眾號：斷十六狼(ID：duanshiliulang)，歡迎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