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6月17日晚，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對話之米哈伊?維格大師班，在貝拉?塔爾經(jīng)典作品《都靈之馬》展映結(jié)束后舉行，匈牙利作曲家米哈伊?維格作為與導演相伴四十余年的合作者，現(xiàn)場分享了他與貝拉?塔爾的創(chuàng)作往事，道出沉郁影像背后的音樂秘密。

米哈伊?維格生于匈牙利布達佩斯，身兼原創(chuàng)音樂人、演員、編劇多重身份。他自幼受研究吉普賽音樂的父親熏陶，廣泛涉獵吉普賽音樂、搖滾、民謠與古典音樂，精通鋼琴、小提琴等樂器；1979年組建樂隊Balaton，1982年加入樂隊Trabant，兩支樂隊在東歐均擁有極高聲譽。自1984年與貝拉?塔爾開啟合作后，維格深度參與了導演幾乎所有重要作品的創(chuàng)作，除配樂外還出演角色、參與編劇。他與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諾霍爾卡伊、貝拉?塔爾及其長期核心合作伙伴、聯(lián)合導演與剪輯多部作品的阿尼亞斯·赫拉尼茨基，四人共同打造了“塔爾電影品牌”。

喝了一杯香檳

之后就開始了工作

米哈伊?維格

維格與貝拉?塔爾的緣分，始于上世紀80年代初。彼時十幾歲就開始執(zhí)導作品的貝拉?塔爾，已是匈牙利影壇備受矚目的青年導演，他在大學期間創(chuàng)作的影片就已登上大銀幕，還運營著電影俱樂部，放映小眾影像作品。一次偶然的機會，貝拉?塔爾通過朋友拍攝的演出片段注意到了維格，隨即托人傳話：“把米哈伊?維格請來我家，讓我們見一面?！?/p>

見面的過程簡單而直接。貝拉?塔爾開門見山，邀請維格為自己的新片《秋天年鑒》創(chuàng)作配樂，兩人喝了一杯香檳，合作就此開啟。最初的工作并不輕松，彼時的維格對電影配樂毫無概念，而《秋天年鑒》又是一部近似紀錄片的作品，演員在主題框架內(nèi)全程即興表演，創(chuàng)作難度可想而知。

隨著兩人合作加深，一套穩(wěn)定的創(chuàng)作模式逐漸成型。在籌備《撒旦的探戈》時，貝拉?塔爾與拉斯洛確定了合作方向，這部作品奠定了“拉斯洛寫劇本，米哈伊做配樂”的創(chuàng)作傳統(tǒng)，更形成了先完成音樂創(chuàng)作、再啟動影片拍攝的獨特工作流程。

等待靈感和寂靜降臨

我要向內(nèi)心聆聽

米哈伊?維格

在關(guān)于《都靈之馬》的創(chuàng)作紀錄片里，維格坐在公共住房大樓的鋼琴邊，說自己作曲時“在等待靈感和寂靜降臨，要向內(nèi)心聆聽”。這句話也道破了他為貝拉?塔爾電影配樂的創(chuàng)作邏輯。

維格的配樂創(chuàng)作往往從劇本出發(fā)，讀完劇本留下的整體感受，就是他落筆的最初起點。這種創(chuàng)作方式之所以成立，核心在于他與導演、編劇三人早已達成的深層精神共識——他們都認同，人時常怯于直視事物本質(zhì)，怯于直面人類的真實困境。有了這份共通的認知打底，讓維格的創(chuàng)作無需反復(fù)溝通就能精準契合影像的精神內(nèi)核。而貝拉?塔爾也給予了維格完全的信任，只要是他當下真實感受譜寫出的旋律，導演都認可其恰當性。實際創(chuàng)作流程中，維格通常會提交多個版本的配樂，再由導演最終敲定最適配的一版。

在維格的創(chuàng)作理念里，聲音的邊界遠比狹義的“音樂”更寬。他提到，在貝拉?塔爾的所有影片中，噪音都扮演著至關(guān)重要的角色：《撒旦的探戈》里連綿不斷的雨聲，《都靈之馬》里呼嘯不止的狂風，都是大自然本身的聲音。“如果靜下心來去聽的話，我們也可以把它稱作為是一個美好的音樂?！边@些自然聲響與配樂交織在一起，共同構(gòu)筑了影片沉郁而厚重的聽覺世界。

他不是為角色找演員

而是看演員是否就是角色本身

米哈伊?維格

除了配樂師的身份，維格也是貝拉?塔爾鏡頭下的演員，最經(jīng)典的莫過于《撒旦的探戈》里的騙子角色。年輕時有過業(yè)余劇院表演經(jīng)歷的他，憑借能背誦大段文字的能力拿到了這個角色——導演告訴他，若他可以熟記三十多頁的內(nèi)容、完成十幾分鐘的連續(xù)臺詞，便有機會出演本片。

這段表演經(jīng)歷，也讓維格對貝拉?塔爾的表演理念有了最切身的體會。在導演看來，選角的核心從來不是為角色找合適的演員，而是判斷眼前的人是否就是角色本身。他的作品里既有專業(yè)演員，也有大量業(yè)余演員，但在“本色出演”的統(tǒng)一要求下，觀眾幾乎無法分辨兩者的區(qū)別。

談及外界對貝拉?塔爾“片場暴君”的印象，維格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他回憶，導演在片場脾氣始終溫和，從來不會大聲說話，整個團隊氛圍嚴肅而有序；即便是對工作人員提出意見，他也會把人叫到一旁私下溝通，從不當眾發(fā)難。拍攝長鏡頭時的片場更像劇院舞臺，一旦開機導演便全程靜默，直到整條鏡頭拍完，才會給出他的建議。他會給演員足夠的表演空間，從不規(guī)定角色該想什么、做什么，而是讓演員自己建立與角色的共鳴，充分信任自己選出的表演者。

對于貝拉?塔爾標志性的長鏡頭美學，維格也道出了其背后的傳承。匈牙利導演楊索是長鏡頭運用的先驅(qū)，某種意義上也是貝拉?塔爾的師長，兩人私交甚篤。在貝拉?塔爾看來，碎片化的剪輯無法承載情感的延續(xù)性，而生活本就是一個漫長的、連續(xù)的過程，長鏡頭正是對這種真實的尊重。

生命是一種禮物

拒絕禮物是不禮貌的事情

米哈伊?維格

《都靈之馬》全片對白極少，大多是吃飯、勞作等重復(fù)的日常片段，這種極簡表達是貝拉?塔爾后期創(chuàng)作最鮮明的特征。在維格看來，這些看似單調(diào)的日常，恰恰是對生命本質(zhì)的還原，“每一天的生活本就是由這些細碎的片段組成的?！庇捌锏母概嗽噲D逃離，最終卻發(fā)現(xiàn)無處可去，在封閉的環(huán)境里看著時間一天天流逝，這份創(chuàng)作底色，也與導演后期的身體狀況有著一定關(guān)聯(lián)。

常有人將貝拉?塔爾的作品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綁定，對此維格卻有著更柔和的解讀。他認為，米蘭?昆德拉筆下的“輕”與貝拉?塔爾鏡頭里的“重”，不是非黑即白的對立，就像一滴水在海洋里不會只有一面，徹頭徹尾的悲劇里也藏著喜劇的成分。也正因如此，才會有觀眾看完影片后，從極致的絕望里生出勇氣與力量，而這正是導演想要傳遞的感受。“這個有點像卡塔西斯（Catharsis），到最后整個世界都干凈了。人們看到了事情的深處，感覺整個世界都清晰了。當然生活很難，但生活當中也有很美好的事情?！?/p>

維格在活動現(xiàn)場還分享了不少創(chuàng)作軼事，比如：拉斯洛曾與貝拉?塔爾因劇本爭吵憤然離場，兩天后卻寄來一篇60頁的短篇小說，成為《都靈之馬》的劇本雛形；為了找到影片中那匹眼神悲傷的馬，劇組耗費了很長時間，拍攝結(jié)束后又特意為它找了可以安度余生的主人。

被問及在為貝拉?塔爾創(chuàng)作的所有作品中有沒有個人偏愛之作，維格表示大眾普遍認可《鯨魚馬戲團》的配樂，但他自己更鐘情《詛咒》和《都靈之馬》；而長片作品里則首推《撒旦的探戈》，他也笑著推薦現(xiàn)場觀眾：“如果覺得七小時的片長太長，不妨先熬過第一個小時，后面的內(nèi)容會非常值得?！?/p>

活動收尾之時，維格用一句話總結(jié)了這位藝術(shù)摯友的人生觀：“生命是一種禮物，拒絕禮物是不禮貌的事情，所以我們得到這個禮物的時候，要盡我們的所能去好好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