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權財富、私募資本與國際足聯勾連，已永久改寫足球生態(tài)。
• 強人式觀賽成新常態(tài)，球員退居次位，老板和權勢者占據鏡頭。
• 從魏地拉到普京，強人借世界杯和俱樂部賽事包裝政治形象。
• 特朗普將成本屆世界杯中心景觀，因凡蒂諾等人則圍著取悅。
• 足球管理者偏愛富有順從的觀眾，凈化球場恐將殺死這項運動。

主權財富基金、私募股權資本，以及國際足聯與全球一些最令人不齒的政權之間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聯盟，已經永久改變了這項運動。

最先撲面而來的，是噪音：看臺上騰起一片潮水般的合唱。透過電視屏幕傳來時，那些在現場本來精確而機敏的歌詞，被壓扁成一串毫無意義的快節(jié)奏呼喊：哦——啊——誒——，哇——誒——，哇——啊——誒——誒——，嘿吼，嘿吼，嘿吼。零碎而急促的掌聲從一個看臺區(qū)傳到另一個看臺區(qū)，時強時弱，像任意球越過人墻時那樣起伏。

現場播報員的聲音柔和卻執(zhí)拗，不斷插入，像一種家長式的背景音樂，軟綿綿地裹進夜色?？磁_上的面孔模糊不清，人群像一整塊帶著酒氣的人類集合體，只被一些倒置的感嘆號打斷，最后落在一片模糊的粉色、米色、棕色和黑色上。球員們像白蟻一樣在草地上穿梭，不過是另一場戲劇里的次要角色。

鏡頭忽然一晃，收緊到一個人身上：他穿著西裝，面無表情，從貴賓看臺俯視這一切。這里的座位有軟墊，酒喝得很少，也沒人唱歌；他和同樣神情冷硬的隨從偶爾低聲說幾句，我們不知道那是在解釋，還是在指點。鏡頭在他身上停留許久，但他不笑，對進球、撲救、鏟球，甚至那些引來驚呼的直塞球都幾乎沒有反應。每次鏡頭再找到他時，他都堅定地坐在那里，神情空白。這個對這場盛大表演如此重要、卻又對它毫無興趣的人是誰？是掌權者。

與美國體育不同，在那里，球隊老板往往被鼓勵站到聚光燈下，一個成功賽季常常以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的富人而不是球員舉起獎杯收場；在足球轉播里，權勢人物出現在看臺上，過去通常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一筆帶過。即便是在塞普·布拉特那個糟糕的年代——與詹尼·因凡蒂諾如今制造的工業(yè)級腐敗相比，布拉特的腐敗幾乎都顯得像手工作坊——看臺上的權力展示仍顯得溫和，甚至有些討喜。

人們會想起1998年法國世界杯時，雅克·希拉克在法蘭西體育場張大嘴巴歡呼；想起還沒謝頂的威廉王子在維拉公園球場模仿“割草機”慶祝動作；也會想起2014年世界杯決賽德國奪冠后，安格拉·默克爾擁抱曼努埃爾·諾伊爾。21世紀初，歐洲足球剛進入高度金融化階段時，俱樂部老板身上還帶著一種笨拙、荒誕的氣質：他們靠預拌混凝土、運動服，甚至篡改證詞之類“老實行當”發(fā)財，至少看上去還沒有徹底脫離看臺上的普通人。

如今，曾經讓足球權貴與球迷之間還保留一點親近感的那些殘片，已經被徹底切斷。自21世紀初以來，主權財富、私募股權資本，以及國際足聯與全球一些最惡劣政權之間油膩而曖昧的聯盟，重塑了這項運動，并制造出各種扭曲現象。這些問題一直是媒體密集報道和公眾持續(xù)爭論的對象。

在這些政治交易和資本洪流的沖擊下，足球強勢人物——基金任命的俱樂部主席、剛剛買下俱樂部的油氣富豪、坐在看臺上若有所思的強人式人物——突然變得無處不在，成了屏幕和社交媒體上無法回避的存在。

盡管外界一直在爭論足球與金融霸權、強權政治之間日益加深的糾纏，但這種人物的觀賽方式卻奇怪地少有人認真討論?？鞓贰⒈瘋?、挫敗、憤怒、如釋重負：普通球迷會經歷的情緒，強人式人物似乎一概沒有。對情感的抗拒、對球迷情緒的抗拒、對“體育究竟屬于誰、為了什么而存在”這些陳舊觀念的抗拒，本身就是他們權力的一部分。如今，鏡頭越來越頻繁地轉向這些人，而足球也正按照他們的意志被重新塑造。

強勢掌權者走到舞臺中央，也是財富天平永久向富人傾斜、整個社會迷戀所有者和所有權的結果之一——托馬斯·皮凱蒂所謂的“資本收益率高于經濟增長率”正是這種現實的注腳。同時，球迷的注意力也整體上從場上轉向了場外。如今，足球的主角到底是球員還是老板，已經很難說清。

這種注意力遷移制造出一種古怪而長期發(fā)酵的現實：球迷一邊為自己追隨的球隊和球員歡喜或痛苦，一邊又始終鄙視那些在幕后掌控一切的人。如今的信任危機，體現在每一條球迷在紅迪網或推特上憤怒發(fā)出的帖子里：關于“體育洗白”、關于裁判偏袒、關于世界杯門票高得近乎敲詐?！斑@項運動完了?！?/p>

理論上，那些如今在俱樂部和國際層面主導足球的強勢領導者出現在比賽日現場，本可以成為彌合足球精英與大眾之間日益擴大的裂縫的機會。但結果恰恰相反。強勢人物觀賽如今已經成了一種視覺速記，濃縮呈現出全球足球越來越依賴的等級分層。

阿根廷前軍事領導人豪爾赫·魏地拉，大概是足球史上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強勢人物觀賽者”。

據說在1978年之前，魏地拉一生從未現場看過一場足球比賽；但在那一年的世界杯——由阿根廷主辦——他出席了7場。就在賽事開始前兩年，魏地拉和他的將軍們通過軍事接管上臺，開啟了持續(xù)多年的“骯臟戰(zhàn)爭”。

這場運動最終導致30000名“國家敵人”——其中許多人屬于左翼——被殺害或失蹤。而在世界杯開幕式上，在一群被放飛的白鴿映襯下，這位將軍卻宣布，本屆賽事將在和平的旗幟下舉行。

關于魏地拉現場觀賽的影像很少，但照片將他定格成一種無可比擬的爬行動物式存在：身形瘦削，總是穿著雙排扣西裝、打著領帶，頭發(fā)梳成帶有軍人氣息的分縫。只有在阿根廷贏得決賽、他把獎杯交給阿根廷隊長丹尼爾·帕薩雷拉后的儀式上，這位強人領導者才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精于算計、毫無情緒、對足球本身毫無興趣，卻又一心想利用它的盛大儀式為個人政治牟利，魏地拉幾乎發(fā)明了“足球強人政治”這一審美類別，確立了強勢式觀賽的基本姿態(tài)與虛偽邏輯。此后多年，幾乎沒有人真正偏離過這位“祖師爺”的模板。

魏地拉之后的每一位強人領導者，都在這份風格指南上加上了自己的筆觸。

羅曼·阿布拉莫維奇在斯坦福橋看臺上坐了將近20年，神情總像一個正準備為自己放屁道歉的人。在他少見的情緒外露時刻，他尤其擅長露出那種困惑而無牙的笑容，通常伴隨著一陣尷尬卻又賣力的掌聲，回應弗蘭克·蘭帕德的一腳遠射、迭戈·科斯塔用脛骨或腹股溝部位蹭進去的進球，或約翰·特里在后防線上悄無聲息地讓人難堪的表現。

納賽爾·阿爾赫萊菲是卡塔爾體育投資公司在巴黎的代表，也是巴黎圣日耳曼主場比賽看臺上的?？汀?/p>

他繼承并強化了阿布拉莫維奇的疏離感，同時把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統(tǒng)一性帶進了自己的公開露面。十多年來，在王子公園球場，阿爾赫萊菲的頭發(fā)——一團濃密、沒有分縫、像黑色硬刺一樣豎著——、服裝——深色西裝、白襯衫、深色領帶——以及情緒幅度——零——始終沒有變化。

在這副外殼背后，唯一像是靈魂閃現的東西，是那張大臉上永遠貼著的一抹令人不安的半笑：那是一種不滿而不投入的資本的面部形態(tài)，仿佛永遠在尋找退出通道。無論是歐冠冠軍、伊布單賽季38球，還是烏奈·埃梅里離任，都沒能改變這一點。

歸根結底，這種冷笑就是權力的表情。它帶著憐憫，來自一種高于場上和看臺上那些喧鬧者的生活層級，也來自更高的收入階層。

在體育強人之中，幾乎沒有人比弗拉基米爾·普京更擅長運用這種表情。尤其是在2018年世界杯上，普京的整套操作——包括在揭幕戰(zhàn)中把總統(tǒng)包廂里的最佳座位留給德米特里·梅德韋杰夫和亞歷山大·盧卡申科——都推動了足球作為一種權力審美工程繼續(xù)向前發(fā)展。但他真正的高光時刻，出現在決賽后法國隊更衣室里。

當一群赤裸上身的法國球員指著普京，站在桌子上邊跳舞邊唱“普京，誒誒誒，普京，誒誒誒”時，普京一動不動，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禮貌地鼓掌。

這堪稱一堂強人式克制的大師課，同時又隱約帶著嘲弄，甚至某種種族意味，因為向他唱歌的法國隊球員大多是黑人，而普京顯然并不分享他們的快樂。只有體育強人，才能把鼓掌這個動作灌注進如此濃重的威脅感。

普京式的每一輪掌聲里，都藏著一種承諾：這項運動并不想被喜歡，也不需要被喜歡；它作為一種純粹的強制力量而運轉。在俄羅斯這位強勢領導人兩側，因凡蒂諾和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則跟著球員的歌聲一起笑、一起晃，像兩只拉布拉多犬。

因凡蒂諾在這些場合里常常試圖擺出強人式姿態(tài)，但他太軟弱，太急于討好別人，太沉迷于自己可能成為喜劇人物的潛力——2022年為卡塔爾東道主辯護時，他還一本正經地說出“今天我覺得自己是同性戀”——而且從根本上說，他太厭棄自己，無法真正呈現那種沉重、冷漠的強勢氣場。

在足球強勢風格覺醒這出戲里，這位國際足聯主席充其量只是個配角。而今年夏天，他將扮演自己迄今最關鍵的一次協(xié)助者角色。

本屆世界杯的中心景觀，當然會是唐納德·特朗普：鼓掌、指點、把頭歪向一邊說“謝謝”，而因凡蒂諾和其他一眾諂媚者則像企鵝一樣圍著他轉，為他取樂。特朗普是那種無論出席什么體育賽事，看上去都極其厭倦的人，但同時又執(zhí)著于盡可能用自己的肉身毀掉現場體育體驗。

如果他顯得無聊，可能是因為他真正喜歡看的只有?？怂剐侣労鸵魳穭?；基利安·姆巴佩在近門柱打進的一球，永遠比不上《貓》里格里澤貝拉獨唱的魔力。

他如此沉迷于把自己強行安插進重大體育場合，以至于人們幾乎已經知道他會以什么樣子、什么姿態(tài)出現在他參加的每一場世界杯比賽里?，F在就能想象他坐在看臺上的樣子：像一個正在經歷人生最糟一天的人，斗牛犬般的下頜，微微前卷、仿佛不太合身的肩膀，呆滯困倦的神情，以及那條長得幾乎垂到小腿邊的紅領帶。

觀察特朗普這樣的人在現場的表現，有助于看清足球究竟想從強勢政治人物身上得到什么。金錢、接近權力的渠道、影響力，當然都很重要。但對足球管理者來說，更重要的，尤其是在現場觀賽越來越變成“飛來飛去的那一階層”的生活方式消費時，是這項運動究竟吸引來什么樣的公眾。

從這個意義上說，強勢領導者真正的價值，也許在于他們?yōu)楝F場觀賽提供了一種行為范本；歸根結底，風格才是他們最大的貢獻。富有、有關系、順從，而且不太可能質疑現狀：這才是國際足聯和各大聯賽想要的球迷類型，哪怕這種“凈化”有可能殺死這項運動。一個坐滿60000名“準特朗普”“準阿布拉莫維奇”“準普京”和“準阿爾赫萊菲”的球場，將構成管理者心目中的理想觀眾：一群完美的空心人。體育強勢管理者并非足球歷史中的異常，而是這項運動陰郁而麻醉性未來的預兆。

作者：阿倫·蒂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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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處：At This Year’s World Cup, Make Way for Autocr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