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電視開著，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腿翹在茶幾上，嗑著瓜子。瓜子殼掉得滿地都是。

我爸端著茶杯，腳邊扔著幾根啃完的雞骨頭。

趙雪薇挺著八個月的肚子，蹲在地上擦地。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握著拖把，動作笨拙得讓人不忍心看。

我媽又嗑了一顆瓜子：“拖把擰干點，全是水印子?！?/p>

趙雪薇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其實我不是第一次看見。

我是一直在裝看不見罷了。

但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走上前去，拉起趙雪薇的手：“走。”

我媽喊：“你去哪？”

我沒回頭。

身后的罵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01

我叫謝澤雨，今年二十九歲。

在縣城當(dāng)公務(wù)員，工作穩(wěn)定，收入一般。

三年前娶了趙雪薇。她是城里姑娘，大學(xué)畢業(yè)，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她爸媽都是退休工人，就她一個閨女。

當(dāng)初我倆在一起，兩邊家長都不同意。

我爸媽嫌她是城里人，說城里姑娘嬌氣、不會干活、看不起農(nóng)村人。她爸媽嫌我條件差，說公務(wù)員工資低，又在縣城，以后日子不好過。

但我們還是領(lǐng)證了。

那天我和趙雪薇在民政局門口找了家麻辣燙店，一人一碗，她辣得直吸溜嘴，笑著說：“不管以后咋樣，我自己選的。”

我看著她，心想這輩子值了。

婚后頭兩年，我們過得還行。

租了個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趙雪薇上班比我遠(yuǎn)，每天騎電動車來回，晚上回來還做飯。

她不太會做，剛開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我不挑嘴，吃啥都行。但她自己不滿意，上網(wǎng)學(xué)菜譜，折騰了半年，總算能做幾道像樣的菜。

有時候我加班晚，她就先吃，把菜給我留著，蓋在鍋里。

我記得有一回，冬天，我十點多才到家。

她窩在沙發(fā)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桌上的菜用盤子扣著，旁邊壓了張紙條：“紅燒肉在鍋里，飯熱一下再吃。”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她縮成一團(tuán)，手搭在肚子上。

那會兒她還沒懷孕。

我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你回來了？吃飯沒？”

“吃了。”我說。

其實沒吃，但我舍不得叫醒她。

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一定要對她好。

后來她懷孕了。

消息是去醫(yī)院檢查那天確認(rèn)的。她拿著單子出來，眼眶紅紅的，我以為出啥事了，嚇得腿軟。

她把單子往我手里一塞，聲音都在抖：“你要當(dāng)爸爸了。”

我看了半天，那幾個字我都認(rèn)識，但就是反應(yīng)不過來。

“真的？”我問。

她使勁點頭。

我抱住她，抱得特別緊。她也抱著我，在我肩膀上哭。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問我。

“都行?！?/p>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蔽艺f，“只要是你生的?！?/p>

她笑了，在我胸口錘了一下：“油嘴滑舌。”

但我知道她很高興。

孕早期她反應(yīng)很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七八斤。我看不下去，想請假照顧她，她不讓：“你工作要緊，我沒事?！?/p>

后來穩(wěn)定了，能吃點了，她又開始操心別的。

“咱們要不要換個房子？”她說，“孩子出生后，爸媽肯定會來看孩子吧？這房子太小了?！?/p>

我說換。第二天就去看房。

就在那時候，我媽打電話來了。

“聽說雪薇懷孕了？”我媽在電話那頭問。

“嗯。”

“那我和你爸過去住幾天，照顧照顧她。”

我愣了一下。

我媽不是來商量的，是來通知的。

“媽，不用了，我們自己能行?！?/p>

“自己能行？”我媽聲音一下大了，“你一個男人懂什么？女人懷孕不養(yǎng)好，以后落下病根誰負(fù)責(zé)？我告訴你，我當(dāng)年生你的時候……”

她說了足足十分鐘。

我握著電話，沒敢吭聲。

掛了電話，趙雪薇問我：“媽說什么了？”

“她說……要過來住幾天。”

趙雪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也好，媽來了能幫我分擔(dān)點?！?/p>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不是“分擔(dān)”。

這是麻煩的開始。

02

我爸媽搬來的那天，天氣很好。

我請了半天假去車站接他們。我媽拎著兩個大編織袋，我爸肩上扛著一床棉被。

“媽，帶這么多東西干啥？”我伸手去接。

我媽躲開了：“你懂啥，這都是有用的?！?/p>

到家后，趙雪薇挺著肚子幫忙收拾。我媽看了一眼，說：“你別動，放著我來?！?/p>

趙雪薇說沒事，她來就好。

我媽沒再說什么，但臉上的表情我瞅見了。

那種表情，我說不清楚，有點像……挑剔。

頭幾天還好。

我媽主動做飯，雖然口味偏咸，趙雪薇也沒說什么。吃完飯趙雪薇去洗碗，我媽也不攔著。

我心想，可能是我多想了。

但第四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那天我下班回來，推開門，看見趙雪薇在廚房切菜。

我媽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在看電視。

趙雪薇切著切著，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走過去一看，她手指上切了一道口子，血珠往外冒。

“怎么搞的？”我拉著她去水龍頭沖水。

“沒事，手滑了。”她說。

我媽頭也沒回：“切菜小心點，傷著手了怎么做飯？”

這話聽著沒什么問題，但語氣不對。

趙雪薇沒吭聲。

我找出創(chuàng)可貼給她包上，她說：“我自己來就行了。”

那天晚上吃完飯，趙雪薇又去洗碗。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說：“洗完了把地拖一下，這兩天風(fēng)大，地板上全是灰。”

趙雪薇應(yīng)了一聲。

我說：“地我來拖?！?/p>

我媽看了我一眼：“你一個男人拖什么地？她又不是不能動。”

趙雪薇連忙說：“沒事，我拖就行，不累。”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點堵。

后來的日子，越來越不對勁了。

每天早上，我媽五六點就起來。她不開燈，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動靜特別大。趙雪薇睡眠淺，一醒就睡不著。

我跟她說：“媽，你輕聲點?！?/p>

她說：“我習(xí)慣了，哪像你們年輕人，睡到日上三竿?！?/p>

趙雪薇笑笑，沒接話。

白天，我媽讓趙雪薇學(xué)做菜?！拔覀冎x家的媳婦，不會做飯怎么行？”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趙雪薇炒菜。

“油放多了，少放點?！?/p>

“鹽少了，再加點?！?/p>

“火太大了，你看著點?！?/p>

趙雪薇額頭上全是汗。我說了好幾回：“媽，你別老念她，她自己在學(xué)?！?/p>

我媽不高興了：“我教她還錯了？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p>

我爸也在旁邊幫腔：“你媽說的對，女人不會做飯像什么話？”

趙雪薇端著做好的菜，放在桌上，沒說話。

我看著她，她沖我笑了笑。

那個笑，我看著心里發(fā)酸。

后來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趙雪薇在擦地。

她挺著肚子，蹲在地上，一手扶著腰，一手拿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嗑瓜子，我爸在看電視。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趙雪薇沒看見我。她低著頭，擦得很認(rèn)真。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我媽又嗑了一顆瓜子：“地板要跪著擦，才能擦干凈。你媽沒教過你嗎？”

趙雪薇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換了個姿勢，真的慢慢跪了下去。

那個畫面，我這輩子忘不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我沒說出來。

我媽看見我了：“喲，回來了？正好，去買點瓜子，這袋快沒了。”

我沒動。

我看著趙雪薇的背，她在發(fā)抖。

“媽，”我說，“以后地我來擦。”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個大男人擦什么地？讓她擦，女人嘛，多動動對胎兒好?！?/p>

我爸在旁邊點頭：“你媽說的對?！?/p>

我沒再說什么。

我轉(zhuǎn)身出門了。

站在樓道里，我點了一根煙。手在發(fā)抖。

我抽了三根煙才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03

但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很難停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學(xué)會了一樣本事：選擇性失明。

我看見趙雪薇在洗菜，水龍頭開著冷水，她的手凍得通紅。

我看見她在拖地，累得直喘氣。

我看見她吃我媽剩下的飯。

我看見她熬到晚上九點多才能坐下歇會兒。

我都看見了。

但我什么都沒說。

我在心里給自己找借口：我媽就這脾氣，忍忍就過去了。

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到時候我媽自然就走了。

我這樣告訴自己。

但趙雪薇不一樣。她從來不在我面前抱怨。

我問她：“累不累？”

她說：“不累?！?/p>

我問她：“我媽有沒有欺負(fù)你？”

她說：“沒有?！?/p>

我問她：“你怎么不跟我說？”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跟你說有什么用？”

那一瞬間，我啞口無言。

她說得對。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敢跟我媽吵，不敢跟我爸頂嘴。

我就是一個窩囊廢。

那天晚上，趙雪薇在廁所吐了很久。她最近老是吐，吃什么吐什么。

我給她倒了杯溫水，她接過去，手在抖。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問她。

“有點?！彼f，“最近胃里難受。”

“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不用，孕婦都這樣?！彼攘丝谒八挥X就好了。”

我看著她的臉，瘦了好多，顴骨都凸出來了。

“雪薇，”我說，“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你就跟我說?！?/p>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我讀不懂。

“說了有什么用？”她問。

我愣住了。

她搖了搖頭，說：“沒什么，我沒事?！?/p>

她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廁所門口，手里還端著那個杯子。

第二天，我媽做了一大鍋湯。

“這是老母雞湯，補的?！蔽覌屖⒘艘淮笸?，端到趙雪薇面前，“喝了。”

趙雪薇看著那碗湯，臉色變了。

那湯顏色發(fā)黑，上面浮著一層油，還加了一大勺紅糖。

“媽，我不太想喝……”趙雪薇說。

“不喝怎么行？”我媽臉沉下來了，“這是好東西，花了一百多塊買的雞。你知不知道，我當(dāng)年懷澤雨的時候，吃了多少苦？哪有你這么嬌氣？”

趙雪薇低下頭，端起了那碗湯。

她喝了一口，臉色更難看了。

她喝了第二口，忽然捂住嘴，沖進(jìn)廁所。

我在廁所門口，聽著她干嘔的聲音。

我媽站在客廳里，端著那碗湯，臉色鐵青。

“她這是什么意思？”我媽說，“我辛辛苦苦燉的，她倒好，吐了？”

“媽，”我壓著火，“雪薇她胃不舒服，你別逼她喝?！?/p>

“我逼她？”我媽把碗往桌上一摔，“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你問問她，她什么時候把我當(dāng)婆婆了？”

趙雪薇從廁所出來，臉色煞白。

“媽，對不起。”她說，“我喝?！?/p>

她走過去，端起那碗湯，仰頭喝了下去。

我看著她的喉嚨在動。

嘴唇上還沾著油光。

我媽笑了：“這才對嘛，好孩子?！?/p>

趙雪薇放下碗，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哭一樣。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背對著我。

我伸手想碰她，她躲開了。

“睡吧?！彼f。

我躺在床上，聽著她的呼吸聲。

不知道她睡了沒有。

反正我一夜沒睡。

04

一個星期后，姐姐謝雨桐回來了。

謝雨桐比我大五歲，嫁到隔壁縣城，平時很少回來。

她回來的那天，我正好休息。開門看見她站在門口，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姐?！?/p>

“嗯?！彼M(jìn)門換了鞋，“爸媽呢？”

“在屋里?！?/p>

趙雪薇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還沾著面粉。

“姐來了?！彼χf，“我正包餃子呢，留下來吃吧?！?/p>

謝雨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手。

“你這手怎么了？”

趙雪薇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纏著好幾個創(chuàng)可貼。

“沒事，切菜不小心弄的。”

謝雨桐沒說話，放下東西往廚房走。

我跟著她。

廚房里，案板上排著幾個歪歪扭扭的餃子。

謝雨桐看了一圈，說：“雪薇，你來一下。”

她把趙雪薇拉到沙發(fā)上坐下，自己去廚房忙活了。

我媽從屋里出來，看見謝雨桐在廚房，愣了一下。

“雨桐，你咋回來了？”

“回來看看你?！敝x雨桐頭也沒抬。

“那怎么能讓你干活？讓雪薇來?！?/p>

“不用，”謝雨桐說，“讓她歇會兒。”

我媽沒再說話，臉色不太好。

吃飯的時候，幾個人圍著桌子。

謝雨桐給趙雪薇夾了好幾次菜：“多吃點，你一個人吃兩個人補?！?/p>

趙雪薇低頭說謝謝。

我媽在旁邊說：“懷個孕而已，哪有那么嬌貴。我當(dāng)年懷雨桐的時候，一直干到生的那天早上?！?/p>

謝雨桐放下筷子。

“媽，那是你。時代不同了?！?/p>

“有什么不同？女人不都是這么過來的？”

“那也不能讓一個八個月孕婦干這干那。”謝雨桐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很硬。

我媽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虐待她了？”

“我沒這么說?！?/p>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辛辛苦苦來照顧她，反倒成了惡人了？你們姐弟倆是串通好了氣我是吧？”

趙雪薇趕緊站起來：“媽，不是的，姐不是那個意思……”

“你少在這里裝好人！”我媽指著趙雪薇，“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肚子里有我們謝家的種，我早就……”

“早就什么？”謝雨桐站起來，擋在趙雪薇前面。

我爸在旁邊摔了碗：“夠了！一家人吃個飯都要吵，像什么話？”

我媽不說話了，紅著眼眶回了房間。

我爸瞪了我和謝雨桐一眼，也走了。

剩下我們?nèi)齻€人，坐在桌邊。

趙雪薇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謝雨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對不起，姐今天不該說那些話?！?/p>

趙雪薇搖頭：“不怪你……是我自己沒做好?！?/p>

“你做得夠好了。”謝雨桐說。

我沒說話。

謝雨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全是失望。

吃晚飯的時候，謝雨桐把我拉到廁所。

“謝澤雨，我問你。”她壓低聲音，“你媳婦被欺負(fù)成這樣，你瞎了？”

“我沒瞎……”

“那你干啥不管？”

我說不出話。

“你知不知道，媽當(dāng)年就是這么對我奶奶的?！敝x雨桐說，“奶奶伺候了她十幾年，最后走的時候，媽都沒給她送終。”

“我知道?！?/p>

“你知道你還讓她重蹈覆轍？”謝雨桐的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覺得，女人就該這樣？你是不是覺得，雪薇嫁到咱們家，就該受這份罪？”

“不是……”

“那是啥？”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謝雨桐看著我，眼淚流下來了：“我不該嫁那么遠(yuǎn)。當(dāng)年我不想嫁，媽逼著我嫁，說那個人條件好，嫁過去能過好日子。我信了。”

她的聲音有點抖。

“結(jié)果呢？我在那邊過得怎么樣，你們誰關(guān)心過？我丈夫是什么人，你們誰問過？”

她抬手擦了把眼淚。

“我今天回來，不是來看爸媽的。我是回來看你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走上我的老路。”

“姐……”

“我不是男人，我不需要扛什么。但你是。你要是連自己老婆都護(hù)不住，你這輩子就別想抬起頭來做人?！?/p>

她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廁所里，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臉。

眼眶紅紅的。

像個懦夫。

05

謝雨桐走后，家里安靜了幾天。

但我媽的氣一直沒消。

她不再跟趙雪薇說話了，只跟我爸說話。聲音還故意說得很大。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好歹。”

“我對她好，她還覺得我在害她?！?/p>

趙雪薇聽了，也不吭聲。該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那些話跟她沒關(guān)系一樣。

但我看得出來，她更沉默了。

以前她還跟我開開玩笑，現(xiàn)在不開了。

以前她吃飯的時候還和我說說話，現(xiàn)在也不說了。

吃完了就回房間，躺在床上，摸著肚子。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問她：“你還好吧？”

她說：“挺好的?！?/p>

我知道她在說假話，但我不知道怎么接。

有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她在小聲哭。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就是肚子疼。

我說要不要去醫(yī)院，她說不用，過會兒就好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喝了，又躺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那幾天，我上班都走神。

同事老張問我咋了，我說沒事。

但他不信，他說我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媽是我媽，我總不能把她趕走吧。

趙雪薇是我老婆，我也不能看著她這樣受委屈。

我覺得自己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來了。

開門進(jìn)去，家里沒人。

廚房里亮著燈，我走過去，看見趙雪薇在切菜。

她左手扶著菜，右手拿著刀，動作很慢。

切著切著，她忽然停了。

她放下刀，扶著肚子，站在原地不動。

“怎么了？”我走過去。

她嚇了一跳，回過頭看我：“你怎么回來了？”

“提前下班了。你不舒服？”

她搖頭：“沒事，就是孩子踢我?！?/p>

她說著，把手放在肚子上，臉上露出一點笑。

我站在她旁邊，也伸手摸了摸。

隔著薄薄的衣服，我能感受到肚子里那個小東西在動。

那一下，我心里突然一酸。

“雪薇，”我說，“對不起?！?/p>

她愣住了。

“我沒用，”我說，“讓你受委屈了?！?/p>

她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說：“我沒怪你。”

“我知道你沒怪我，但我怪我自己。”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那你打算咋辦？”她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

但我沒能說出口。

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

我媽走進(jìn)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她看見我在廚房，愣了一下：“喲，今天這么早回來？”

“正好，”她把塑料袋遞給我，“把這床被子曬曬，晚上蓋?！?/p>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是一床棉被。

已經(jīng)發(fā)霉了。上面全是黑點，還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媽，這被子都發(fā)霉了?！?/p>

“發(fā)霉咋了？洗洗曬曬還能蓋。當(dāng)年你爺爺留的被子，全是好棉花?！?/p>

趙雪薇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媽……這被子還是別蓋了，對孩子不好。”

我媽臉色一沉：“怎么又不行了？這被子我洗了洗，晾了一下午，怎么就不能蓋了？”

“媽，孩子皮膚嫩，蓋這種被子會長疹子的……”

“長什么疹子？你聽誰瞎說的？你城里人講究多，我們鄉(xiāng)下人蓋這種被子蓋了一輩子，也沒見誰得病?！?/p>

趙雪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她沒說。

她低下頭：“那……媽您看著辦吧。”

我媽滿意地點了點頭，轉(zhuǎn)頭看著我：“聽見沒？把被子拿到陽臺上曬，晚上蓋?！?/p>

“媽，”我說，“這被子不能蓋?！?/p>

我媽愣了一下：“你說啥？”

“這被子發(fā)霉了，”我一字一句地說，“對孩子不好。不能蓋。”

我從來沒這樣說過話。

我媽看著我，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然后她笑了：“喲，現(xiàn)在你有本事了？敢跟你媽頂嘴了？”

“我不是頂嘴……”

“那你是什么？”我媽聲音忽然大了，“我辛辛苦苦從老家背過來的被子，你一張嘴就說不能蓋？你爸的被子還是這床被子改的呢，你爸也沒見怎么著！”

“媽，年代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我媽指著趙雪薇，“是不是她跟你說的？”

“肯定是她！”我媽沖進(jìn)客廳，對著趙雪薇喊：“你跟我兒子說什么了？你是不是想挑撥我們母子關(guān)系？”

趙雪薇站起來，臉都白了：“媽，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我來了這么久，你什么時候正眼看過我？你天天跟我兒子說我的壞話，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看著我媽，看著趙雪薇紅紅的眼眶。

那一刻，我腦子嗡的一下。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我走過去，把被子從我媽手里拿過來。

然后我打開門，把被子扔進(jìn)了樓下的垃圾桶。

“謝澤雨！你瘋了？”我媽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我沒理她。

我走回屋，拉住趙雪薇的手。

“走，”我說，“我們不在這住了?！?/p>

趙雪薇愣住了。

“去哪？”

“去哪都行。”

我媽在后面喊：“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

我回過頭，看著我媽那張氣得發(fā)紅的臉。

“媽，”我說，“你當(dāng)年是怎么對我奶奶的，你自己心里清楚?！?/p>

我媽愣住了。

我爸氣得摔了手里東西。

我拉著趙雪薇出了門。

門在身后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

06

我們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趙雪薇沒說話，一直低著頭。我跟在她旁邊走。

走過小區(qū)門口，路過一家包子鋪。老板認(rèn)識我，探頭問：“小謝，吃包子不？”

我說不用。

趙雪薇腳步慢了一下，但她也沒停下。

天越來越黑，路燈亮了。

我們都悶聲不響地走著。

趙雪薇挺著個大肚子，走到一個公交站臺前面，她停下來，把手從我手里抽出來。

她沒看我，只是說：“我想坐會兒?！?/p>

她坐到站臺的長椅上，雙手撐著腰。

我也坐下，跟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街上沒什么人。偶爾有電動車響著鈴鐺騎過去。趙雪薇看著遠(yuǎn)處，好一會兒才說話：“你為什么今天才拉我出來？”

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我：“我問你呢?！?/p>

她的聲音不重，眼眶也沒紅。但我看得出來，那種不是憤怒的眼神。是那種心已經(jīng)涼到底了，連火都懶得燒了。

“我不敢?！蔽艺f。

“不敢什么？”

“不敢跟我媽吵。怕她哭，怕她說我不孝。”

趙雪薇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今天怎么敢了？”

“我看不下去了。”

“你今天才看不下去？”她聲音有點抖，“你之前都看得下去？”

我坐在那里，一個人坐在公交站臺的椅子上，跟傻子一樣。

夏天的晚風(fēng)很舒服，吹得人的衣角在飄。

我低下頭，看著我自己的手。

那雙手，什么都沒抓住。

“你之前都看得下去？”她又問了一遍。

“我看得下去?！蔽艺f，“我看得下去。我剛才就是跟你說假話了，我之前什么都看見了?！?/p>

趙雪薇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沒有大聲哭，就那么坐著，不看我。

“你每天下班回來，看見我在擦地，看見我在洗菜，看見我吃他媽剩的飯，你都看見了。你什么都沒說?！?/p>

“你假裝沒看見?！?/p>

她最后一個字說得特別輕。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我點了點頭，也沒看她。“嗯。”我說，“我假裝沒看見。”

“謝澤雨，你知不知道我躺在床上，等你跟我說句話。等你告訴我，你會為我做點什么?！?/p>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也沒做。”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沒停過。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受，”她說，“我是真的難受。不是身體難受，是心里難受。我不想讓你難辦，我又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我每天都在這兩種想法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p>

趙雪薇說話的聲音不重。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我們坐了很久，誰也沒再說話。后來她自己站起來，往公交站臺外面走。我趕緊問去哪，她說去我媽那兒。

她說的“我媽”，是指她娘家的媽。

我跟著她往前走。

半路上，她忽然停下，回頭看我一眼。

“謝澤雨，你今天把我拉出來，我這輩子都記得?！?/p>

“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沒回答，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我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補不回來的東西，就是補不回來。

07

趙雪薇娘家在縣城另外一頭，走路要四十分鐘。

她走得不快，挺著肚子，兩只手撐著腰，走幾步就停一下。

我跟在后面，不敢走近，也不敢走遠(yuǎn)。

手機一直在響。

我媽打的，我沒接。又打，還是沒接。

然后我爸打，兩個我都按掉了。

謝雨桐的微信發(fā)過來：“媽打電話罵我了，說你把趙雪薇帶走了。怎么回事？”

我打了幾個字：“回頭跟你說?！?/p>

岳母住在老小區(qū)里。五樓，沒電梯。爬到三樓的時候，趙雪薇停下來，扶著扶手喘氣。她出了好多汗，頭發(fā)都濕了，貼在臉上。

“你能不能上去幫我跟我媽說一聲?！彼f，“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我說好。

我先上去，敲了門。

岳母開的門，手里還拿著鍋鏟。她看見我一個人，愣了一下：“澤雨？雪薇呢？”

“在樓下。”

“怎么不上來？”

“她狀態(tài)不好……心情不太好。”

岳母放下鍋鏟，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媽那邊出了問題？”

我沒回答。

岳母沒再追問，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岳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也沒說話，把電視關(guān)了，然后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jìn)去還是該等著。過了幾分鐘，趙雪薇上來了。她臉上擦了擦，眼睛好像也洗過，不太看得出來紅。

“媽?！彼辛艘宦暋?/p>

岳母從廚房出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一頓飯吃得特別安靜。岳父一直沒怎么說話，筷子夾菜也是輕輕的移動。岳母給趙雪薇碗里夾了好幾回菜，每回都是同樣的兩個字：“多吃。”

吃完了，趙雪薇去洗碗。岳母說：“你放著，我來?！?/p>

“沒事，我不累。”她還是把碗端過去了。

岳母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晚上岳母把我拉到陽臺上，直接把話攤開了說：“她是不是在你們家受委屈了？”

我不知道怎么答。

岳母看著遠(yuǎn)處的路燈：“我就這一個閨女。當(dāng)初她非要嫁給你，我跟她爸不同意，不是因為瞧不起你。是怕她以后過得不好?！?/p>

“阿姨……”

“你不用跟我解釋?！彼龜[手，“我今天不問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話就行?！?/p>

岳母的聲音不大，卻壓得人心里發(fā)慌。

“你能不能護(hù)住她？”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在腦子里想了無數(shù)遍的答案，變得特別輕。

“能。”我說。

岳母沒點頭，也沒搖頭。她轉(zhuǎn)身回了屋。

我站在陽臺上，掏出煙，點了一根。這煙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樣了，苦的，澀嘴。煙霧在夜風(fēng)里一下就散了。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謝雨桐。

“我到樓下。”她說，“你下來一下。”

我下樓看到她站在路燈下，手里夾著一根煙，還沒點。

“媽住院了?！彼f。

我腦子嗡了一下：“怎么回事？”

“高血壓?？蘖艘幌挛?，說你這個兒子白養(yǎng)了?！?/p>

我蹲在花壇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雨桐也蹲下來：“我來不是讓你回去道歉的。我是來告訴你，你別回去?！?/p>

“你媽那邊需要人照顧……”

“我爸在那邊。”她說，“我是來幫你看著趙雪薇這里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謝澤雨，你既然邁出這一步了，就別回頭。”

08

我在岳母家住了一周。

趙雪薇天天睡到九點多才起。岳母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我今天不用早起上班，請了年假。

我給單位打了個電話，領(lǐng)導(dǎo)沒多問，讓我自己調(diào)整好狀態(tài)。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發(fā)呆。

趙雪薇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里捧著一本育兒書。她翻了好幾頁，忽然抬起頭：“你不用一直陪著我。”

“我想陪你?！?/p>

“你陪你媽去吧?！彼f完低下頭，繼續(xù)翻書。

我沒接話。我知道她那句話不是真心要我走，是有東西卡在那兒。她嘴上不說，心里有疙瘩。換誰都有。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邊?！拔遗阒?，哪兒也不去?！?/p>

她翻書頁的手停了。她沒抬頭，也沒說話。但她也沒有躲開。

那幾天，陸陸續(xù)續(xù)有人打來電話。

我媽又打了兩回，我沒接。

她就改成打電話給謝雨桐，讓謝雨桐傳話。

謝雨桐也只傳了一句話：“媽說，你哪天想通了，就回來認(rèn)個錯，這事兒就算了?！?/p>

后來老家的親戚也打電話來了。姨打電話，小舅也打。每個人都跟我說差不多的話。

“你媽不容易。”

“你也別太倔?！?/p>

“一家人有什么過不去的？”

我聽完了，都說一句“知道了”。掛了電話，我繼續(xù)坐在趙雪薇旁邊。

趙雪薇有時候會忽然開口：“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我問她。

“后悔管這事?！?/p>

“不后悔?！?/p>

她沒再問了。

有天晚上，趙雪薇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不是。她說：“澤雨，我在想一件事?！?/p>

“你說?！?/p>

“我嫁給你三年了，這是你第一次真正站在我這邊?！?/p>

我心里一陣發(fā)酸。

“以前總是我一個人扛。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有點習(xí)慣了。今天你一直坐在這兒，我不太習(xí)慣?！?/p>

她轉(zhuǎn)過臉，看著我。

“你不會明天又變回去吧？”

我說不會。

她看了我一會兒，才慢慢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躺在她旁邊，聽著她呼吸漸漸平穩(wěn)。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過來，發(fā)現(xiàn)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沒用什么力，就像怕吵醒我一樣。

我沒動。就那么躺著，一直躺到天亮。

09

第九天晚上，我爸打電話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媽住院了?！蔽野忠婚_口就說，“昨天下午送過來的，高血壓，還有腦梗的跡象。”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你現(xiàn)在在哪兒？你媽躺在醫(yī)院里，你連看都不來看一眼？”

“我明天……”我頓了一下，“明天回去?！?/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待了一會兒。趙雪薇從房間出來，手里端著水杯：“誰的電話？”

“我爸。說我媽住院了?！?/p>

趙雪薇沒說話。

“我明天回去看看?！?/p>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說，“你身子不方便?！?/p>

“我跟你一起去。”她又說了一遍，語氣沒變，但很堅決。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沒有賭氣，也沒有沖動。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第二天一大早，趙雪薇穿好衣服，跟我一起出了門。一路上她都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

到了醫(yī)院，我媽住在一樓走廊盡頭的病房。我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我媽躺在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

我爸坐在旁邊。

我推門進(jìn)去。我媽先看見我，她一愣，然后把頭扭過去了，看向窗外。我爸站起來：“你還知道回來！”

我沒說話。趙雪薇從我身后走進(jìn)來，手里拎著一個袋子：“媽，我?guī)Я它c水果?！?/p>

我媽沒回頭：“不用了?！?/p>

趙雪薇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我媽一直沒看她。

病房里安安靜靜，只有監(jiān)護(hù)儀的聲音。趙雪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去了洗手間。

我媽終于轉(zhuǎn)了回來，像是有什么話要說。但又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雪薇從洗手間里出來。她走到病床邊，把我媽床頭的杯子拿起來，看了一圈，找到水壺，倒了半杯熱水，又對了點涼水。

她把水遞到我媽面前：“媽，喝點水。”

我媽沒接。

趙雪薇就那么舉著。

整整十秒鐘。

后來我媽伸手接了，喝了一口。母女倆都沒說話，但我看見趙雪薇笑了。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剛走出病房，我又折返，回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水果。

趙雪薇還在走廊盡頭等我。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不是來跟我媽和解的。她是來替自己掙回一口氣的。

不是為我，是為她自己。

10

半個多月之后，我媽出院了。

她沒再提要搬過來的事，我爸也沒提。謝雨桐打了電話過來：“媽說以后不跟你們住一塊兒了，別擔(dān)心?！?/p>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

趙雪薇的預(yù)產(chǎn)期越來越近了，岳母說要過來陪她住一段時間。我說好。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提前回家。趙雪薇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肚子頂?shù)美细?，把T恤撐得緊緊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過去。她閉著眼睛，陽光落在她臉上。

“澤雨，”她忽然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p>

“你問?！?/p>

“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的孩子以后會是什么樣？”

我愣了下。想了很多答案，又覺得哪個都不太對。

趙雪薇沒等我回答：“我想過。我害怕他會跟你一樣?！?/p>

“跟我一樣不好嗎？”

“你以前什么樣，你自己清楚?！?/p>

我沒說話。她把眼睛睜開，看著我：“不過你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就這幾天，你每天都回來得特別早?！?/p>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沒說出來。

趙雪薇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勉強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了：“行了，不問了。”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她肚子上。肚子里的小東西踢了一腳。

“他真有勁。”我說。

“廢話，你兒子?！?/p>

我們沒再說話。陽臺外面，梧桐樹的葉子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趙雪薇也沒睡著。她忽然推了推我的胳膊：“謝澤雨，我跟你說個事。”

“以后，咱們的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我知道。”我說。

她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誰都不能那樣?！?/p>

我沒接話，但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她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指頭。握得很輕，好像怕我會抽走似的。

我沒抽走。夜色越來越深，窗外傳來幾聲貓叫，又安靜下去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睡著了，呼吸平穩(wěn)，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伸手關(guān)了燈。

被子底下，我們的手還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