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作家出生的土地、成長的環(huán)境、經(jīng)歷的事件都會對其寫作產(chǎn)生深遠的影響。比如，當一位作家是黑人時，其寫作不可避免會關(guān)注種族平等與黑人命運，這在欽努阿·阿契貝、詹姆斯·鮑德溫、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等人的作品中都有鮮明體現(xiàn)；而如果這位作家將“黑人”與“女性”兩種身份屬性集于一身，她的寫作在種族議題的基礎(chǔ)上，還會加入對性別議題的思考，托妮·莫里森、艾麗斯·沃克如此，瑪麗斯·孔戴亦是如此。

相比于其他黑人女性作家，瑪麗斯·孔戴還有一點較為特殊，那就是她出生于西印度群島中的瓜德羅普島。瓜德羅普島歷史上長期為法國所殖民，當?shù)刂饕朔N為黑人和黑白混血種人，語言則以克里奧爾語和法語為主。1934年孔戴出生于島上的皮特爾角城，在這座美麗卻偏遠的島嶼上長大，16歲時赴巴黎求學，后長期在非洲和歐洲定居，在這個過程中，她對自身的膚色和身份產(chǎn)生了愈發(fā)深刻的體認。

▲ 2024年，法國國家圖書館紀念孔戴

2024年4月2日，孔戴去世，時任法國總統(tǒng)埃馬紐埃爾·馬克龍贊其為“文學巨匠”，“知道如何描寫從瓜德羅普到非洲、從加勒比到普羅旺斯的悲傷和希望?！钡拇_如此，孔戴獨特的人生經(jīng)歷必然會對其文學創(chuàng)作有所影響，使其尤為關(guān)注黑人女性的歷史和命運。具體來講，她的小說往往融合種族議題、殖民敘事與女性書寫，展現(xiàn)了底層黑人女性的苦難和困境，其代表作《薄如晨曦》《我母親的母親》便是明顯例證。

魔幻中的現(xiàn)實：蒂圖巴的命運

拉美文學最為突出的特征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這片土地上的草木魚蟲、風雨雷電似乎具有奇異的魔力，可以開口說話，也可以長腿行走；可以預示命運，也可以復活死者。孔戴雖被歸類為法屬瓜德羅普作家，但地域上仍屬拉丁美洲，《薄如晨曦》便帶有濃厚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風格：魔法可以治愈百病，死者可以顯靈并與生者對話，主人公死后具備化身萬物的神力……這一切使得這部小說怪誕、神秘、生機勃勃且新奇有趣。

另一方面，就像馬爾克斯認為自己是現(xiàn)實主義作家一樣，《薄如晨曦》也不過是一部披著魔幻外衣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書中人物的經(jīng)歷曾是歷史上真實發(fā)生過的事件：無論是加勒比地區(qū)黑人被奴役的悲慘命運，還是北美大陸上盛極一時的獵巫運動，都可以在歷史檔案中找到無數(shù)清晰的佐證。

《薄如晨曦》的故事主要發(fā)生在東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島最東端的巴巴多斯和美國的波士頓、塞勒姆、伊普斯威奇。正如法文原名“我，蒂圖巴，女巫”（Moi,Tituba,sorcière）所示，小說主人公是一位名為蒂圖巴的黑人女性，作為奴隸阿貝娜的后代，她的出生就帶著“原難”，注定一生命途多舛、顛沛流離。從巴巴多斯到遙遠的美國，再從美國回到故土巴巴多斯，蒂圖巴漫長的旅途，也意味著她無盡的苦難：莊園主的壓迫、白人的歧視、宗教信徒的排斥、丈夫的背叛……盡管也有幸福的時刻，但苦難是蒂圖巴人生的基調(diào)，貫穿了她卑微的一生。

小說的高潮部分為塞勒姆女巫審判，而在真實的歷史事件中，這場審判的主角之一就有一位來自加勒比地區(qū)的女奴蒂圖巴。書中對這場狂熱、荒誕的獵巫運動的描寫，與歷史事實基本一致。蒂圖巴只是一個女奴，除了作為無辜的受害者，并不具備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資格，關(guān)于她人生的來龍去脈也就不得而知?？状魍ㄟ^豐富的想象與巧妙的建構(gòu)還原了蒂圖巴的人生軌跡，為這位黑人女性賦予了傳奇色彩，更重要的是，恢復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地位和尊嚴，就像作家本人所說的——“這是一位被歷史遺忘的女性，一名黑人女性，我想還她重述人生的權(quán)利?！背说賵D巴，小說中涉及的其他多位人物在歷史上同樣實有其名，如約翰·印第安、塞繆爾·帕里斯、伊麗莎白·帕里斯等。

《薄如晨曦》是一部融合了虛構(gòu)與非虛構(gòu)的小說，既有一波三折的故事情節(jié)，又有生動真實的歷史依據(jù)，充分展現(xiàn)了對黑人生存狀況和女性悲慘命運的關(guān)切，尤其是通過呈現(xiàn)蒂圖巴這一黑人女性被雙重殖民的苦難與流離，將作者的表達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也即，蒂圖巴既被白人殖民，無法成為一個追求幸福的自由人，又被男性殖民，淪為了丈夫、莊園主、牧師甚至是整個父權(quán)社會的犧牲品。

小說中文書名來自書中的一句話：“但是一絲輕柔稀薄如同晨曦的希望重新在我身上升起?！奔幢愕腿雺m埃，蒂圖巴的一生依然燃起過多次晨曦般的期冀，可總是跌落谷底，親歷一次次的破碎與幻滅。稍感安慰的是，蒂圖巴在這些苦難中看透了種族制度和性別等級的殘酷運作機制，逐漸成長為一個獨立自主、具有自我意識的女性，用自己的魔法“醫(yī)治凡人之心，滋養(yǎng)自由之夢想、勝利之希望”。

孔戴以詩性筆觸描繪了蒂圖巴借助草藥與咒語反抗種族歧視、殖民暴力與性別壓迫的一生，巫術(shù)在這里不再是魔鬼的印記，而是被剝奪一切的女性的最后武器。蒂圖巴拒絕做歷史的祭品，在傷痛中自我生育，成為自己的光焰。進一步講，《薄如晨曦》讓被歷史遮蔽的黑人女性開口說話，塑造了一個桀驁不馴、追求自由的女性形象，它不僅是女巫的辯護詞，更是一曲關(guān)于重生的黑色詩篇。

虛構(gòu)中的真實：維克圖瓦爾的一生

與《薄如晨曦》一樣，近期出版了中譯本的《我母親的母親》同樣是一部游走在虛構(gòu)與非虛構(gòu)之間的小說，不同點在于，前者帶有鮮明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色彩，后者則更側(cè)重紀實，但兩者的內(nèi)核是一致的：通過講述一位邊緣黑人女性的一生，呈現(xiàn)她們被忽視的情感與欲望、苦難與覺醒。

《我母親的母親》于2006年推出，是孔戴的晚年回望之作。事實上，我們完全可以將其視為非虛構(gòu)作品，孔戴在尊重基本事實的基礎(chǔ)上重構(gòu)了外祖母維克圖瓦爾的生命歷程，是一部融合了個人史、家族史與女性史的傳記體小說，它以維克圖瓦爾為核心，并勾連出了維克圖瓦爾的外祖母（卡爾多尼亞）、母親（愛麗耶特）、女兒（讓娜）、外孫女（“我”，也即作者孔戴）共五代女性的生活。

主人公的名字維克圖瓦爾（Victoire）即“勝利”之意，之所以取此名字，用書中的話來講，“因為她的出生的的確確就是一場勝利?！比欢?，這個名字卻具有某種反諷意味，維克圖瓦爾出生之后，迎接她的是接踵而至的苦難：她的父親是短暫駐留當?shù)氐能娙?，一場風流之后便拋棄了她的母親愛麗耶特；在出生的那一天，母親愛麗耶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她成了一個無所怙恃的孤兒；剛滿16歲時，她被所謂的殖民地“楷模”德爾尼耶·阿吉利于斯強暴，女兒讓娜和她一樣，成為了一個還未出生就已“失去”父親的人；她含辛茹苦，把讓娜養(yǎng)大成人，為了不再墜入同樣的命運，她盡力為讓娜提供良好的教育條件，讓娜有所成就后卻一度冷淡、蔑視自己“聲名狼藉”的母親。

孔戴并未制造刻板單調(diào)的苦難敘事，與蒂圖巴一樣，維克圖瓦爾的一生也不乏溫暖的親情和友情，在她黯淡的人生圖景中添加了一抹明亮的底色：其一是外祖母卡爾多尼亞，愛麗耶特去世后，她將維克圖瓦爾視如己出，百般呵護，給予了她深厚的“母愛”。其二是安·瑪麗，她是維克圖瓦爾的雇主，卻對其平等相待，為維克圖瓦爾母女提供了溫暖的港灣。在人生的暮年，兩人還成為了形影不離的知己，維克圖瓦爾從這段寶貴的友誼中獲得了充足的情感慰藉。

在維克圖瓦爾的一生中，殖民、種族、性別同樣是無法移動的“三座大山”：她長大的加朗特島，只是法屬殖民地瓜德羅普上的一座小島嶼，宗主國的影響卻無處不在，她的父親正是曾駐留當?shù)氐姆▏娙?，是他的始亂終棄“打開”了維克圖瓦爾的悲慘世界。膚色上維克圖瓦爾屬于黑白混血，社會身份上甚至還不如純粹的黑人——“因為膚色，她總被旁人視作不幸的象征”。種族與階級因素交織在一起，成長過程中她始終籠罩在白人的陰影下，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處于低人一等的境地。

而且，與蒂圖巴一樣，由于自己的種族和膚色，維克圖瓦爾從小被污蔑為“女巫”，承受了無數(shù)的嘲諷和羞辱。當一位女性被污認為“女巫”，其存在本身即是嫌疑，這無疑是壓制女性的強力手段。從蒂圖巴和維克圖瓦爾的遭遇中，可以辨認出其中所蘊含的邏輯：給她們粗暴地打上“女巫”標簽，便可以合法地剝奪她們的權(quán)利、否認她們的存在。

孔戴在兩部小說中均使用了第一人稱視角，通過講述主人公的人生經(jīng)歷，試圖顛覆這種被污名化的困局，讓被妖魔化的“女巫”重新變回一個擁有情欲、智慧與尊嚴的完整女性，這在《我母親的母親》體現(xiàn)得尤其明顯。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的樂曲和旋律——“愛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鳥”“愛情是吉卜賽人的孩子/無法無天”——表達了維克圖瓦爾對愛情的強烈渴望。在一次婚禮上，她遇到了讓自己怦然心動的亞歷山大·阿爾孔特，甚至勇敢地選擇了“私奔”。但為了女兒她又回來了，她最珍視的還是女兒，終究無法做一只自由自在、“無法無天”的小鳥。值得一提的是，孔戴與自己的外祖母有過同樣的經(jīng)歷。她曾與已婚的海地記者讓·多米尼克發(fā)生婚外情，懷孕后，后者便棄她而去。正因為此，孔戴或許更能共情外祖母的處境，哪怕生如螻蟻，依然具有追逐愛情的權(quán)利，也不必掩飾自己的真實欲望。

小說的法文書名為“維克圖瓦爾，味道與語言”（Victoire,les saveurs et les mots），此處的“味道”自然是指維克圖瓦爾擁有高超的廚藝，她用烹飪征服了島上的所有人。而孔戴用自己的“語言”和文字復原了外祖母的“五味”人生，成功刻畫了一位隱忍、堅強、鮮活的女性，證明了她是真正的“波米多當”和“瑪達多爾”。

整體來看，《薄如晨曦》和《我母親的母親》講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在形式、內(nèi)容、主題等方面卻存在頗多相似之處，兩者形成了完美的互文參照。蒂圖巴和維克圖瓦爾都是沒有接受過教育的底層黑人女性，但她們分別通過巫術(shù)和烹飪構(gòu)建了自身的“知識體系”，或者說，她們用草藥和鍋鏟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語言，試圖奪回命運的主導權(quán)。孔戴的高明之處在于，她拒絕把兩位女性書寫為單純的苦難符號，而是講述了她們生命中的愛與恨、歡愉與悲苦、平靜與災難，這反而更加突出了她們命運的戲劇性與悲劇色彩。新學院獎稱贊孔戴是“一位真正屬于世界文學的偉大講述者”，“她的作品中，魔幻、夢境、恐懼與愛始終并存，虛構(gòu)與現(xiàn)實彼此交織，人們既棲居于歷史的幽深回聲之中，也活在劇烈震蕩的當下?！边@無疑也是對《薄如晨曦》和《我母親的母親》的精準評價。在魔幻與現(xiàn)實、虛構(gòu)與真實的縫隙中，在種族、殖民與性別三重桎梏的疊加下，孔戴召回了那些被遺忘、被丟棄在歷史深處的黑人女性，為沉默的女性祖先尋回了聲音與姓名。

原標題：《瑪麗斯·孔戴：為沉默的女性尋回聲音與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