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推開家門，一股酸味撲過來。

老婆又坐在飯桌前，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黑乎乎的自制咸菜。桌上連個油星子都看不見。

我月薪三萬二，每個月工資卡原封不動交到她手里。三年了，她把自己作踐成這副模樣。

火氣蹭地竄上來，我一腳踢翻了板凳。

碗砸在地上，粥濺了一地。

她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米粒，嘴唇抖了抖：“錢……在你媽那兒?！?/p>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的工資卡，不是一直在你手上嗎？

01

我叫于涵潤，在城東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主管。

說是主管，其實就是帶個小組，底薪加提成，一個月能拿到三萬二左右。

三年前娶了宋心悅，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這個人，沒什么大本事，就一點好處:實在。

結(jié)婚那天我就跟老婆說過，往后家里財政大權(quán)全歸她管，我一個子兒不留。

那時候她紅著臉笑，說你是不是傻，不怕我卷錢跑了？

我說跑了我也認(rèn)。

現(xiàn)在想想，這話說得真他媽諷刺。

那天我掀了桌子之后，老婆蹲在地上撿碎碗片，邊撿邊掉眼淚。

我沒去扶她，靠在廚房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

心里堵得慌。

我是真不明白，明明錢都給她了，她為什么要這樣作踐自己？

一開始我還覺得她是會過日子，懂得節(jié)省。

可日子久了，我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她不僅自己吃咸菜，連買菜都只挑最便宜的。

打折的爛菜葉子，一塊錢一大把的豆芽，偶爾買塊豆腐就算改善生活了。

我偶爾提出去下館子，她總說家里做省錢，拽著我不讓去。

我那時候還覺得，這媳婦真懂事。

可懂事的代價，就是三年下來，她瘦了整整一圈。

臉色蠟黃，頭發(fā)干枯，手指關(guān)節(jié)都粗了。

我朋友來家里做客，私底下問我:你老婆是不是身體不好？

我說沒有啊。

朋友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你回去好好看看吧。

那天送走朋友，我站在客廳里看了她很久。

她蹲在廚房水池邊洗菜，彎著腰，肩膀瘦削得像個紙片人。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

我側(cè)過身看著她，月光透過窗簾照在她臉上，顴骨突得老高。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轉(zhuǎn)了個身繼續(xù)睡。

我當(dāng)時想，不行，明天得跟她好好談?wù)劇?/p>

結(jié)果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就接到個急單，忙到晚上九點才回家。

推開門，又是那熟悉的味道。

白粥。咸菜。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坐在飯桌前，一口一口地喝著稀粥。

桌上一碟黑乎乎的自制咸菜，散發(fā)著酸澀的氣味。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笑：“回來了？鍋里還有粥，我去給你盛?！?/p>

我突然就火了。

火得莫名其妙，火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你就不能吃點好的？”我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

“我……”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一個月掙三萬二，全給你了，你就拿這些東西糊弄我？”我越說越氣，“你是在給我省錢還是想餓死自己？”

她低下頭，不說話。

肩膀開始一抖一抖的。

我看見她這副受氣包的樣子，心里更煩了。

“說話?。　蔽乙荒_踢翻了旁邊的凳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

“你什么你？”

“錢……”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在我這兒。”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從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

“工資卡……半年前就給你媽了。”

02

我站在原地，腦子像被人打了一棍。

“你再說一遍？”

“半年前，媽找我要工資卡?！彼曇魩е耷?，“說年輕人不會理財，放著也是浪費，她幫我們存著，等以后買房用?！?/p>

我瞪著她：“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她不讓?！崩掀诺椭^，“她說要是讓你知道了，你肯定會跟她吵。她怕你分心，耽誤工作?！?/p>

我氣得胸口發(fā)悶：“她不讓說，你就不說？你是跟我過日子還是跟她過日子？”

她不吭聲了，眼淚掉得更兇。

我心里煩得要命，一腳踹開廚房門，走出去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又折回去。

“每個月給你多少錢？”

她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五百?！?/p>

我差點沒站穩(wěn)。

“多少？”

“五百?！彼曇舾×耍懊總€月一號，媽給我轉(zhuǎn)五百塊生活費?！?/p>

五百塊。

一個月五百塊。

我一個月掙三萬二，全交上去，她只拿到五百塊買菜的錢。

我突然明白，她為什么三年瘦成這樣。

“那你買菜買米……”

“菜錢在里面?！彼椭^，“米和油是媽買了送過來的，她自己買了拿過來，說順便。”

我笑了，笑得很難聽。

特意買的，怕不是最便宜的那種吧？

“這半年，一分錢都沒多給？”

她搖搖頭。

“你有問她要過沒有？”

“要過……”她聲音越來越低，“上個月實在沒錢了，我跟媽說能不能多給兩百，她說……她說我花錢太大手大腳，讓我省著點?！?/p>

我猛地把手里的煙頭摁在墻上。

火苗滅了，墻壁留下一個黑印。

大手大腳？

一個月五百塊，房租水電物業(yè)都是我在交，她只需要買點菜和日用品。

五百塊能干嘛？

現(xiàn)在肉都三十塊一斤了。

她一個月吃幾頓肉？

我突然想起上個月，她說想吃排骨，我隨口說那就買啊。

她第二天真的買了，剁了一根排骨回來，燉了一鍋湯。

我喝了三碗，她一口都沒舍得喝。

我當(dāng)時還以為她減肥。

現(xiàn)在想想，她哪里是減肥，分明是那一根排骨已經(jīng)花光了她一周的菜錢。

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紅的眼睛。

“你為什么不早說？”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淚：“我怕……怕你覺得我事多，怕你跟媽吵架……”

“我跟你才是一家人！”我忍不住吼了出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說？”

她猛地抬頭看著我，眼里有淚光閃動。

半天，她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怕你不要我了。”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著。

老婆躺在我旁邊，背對著我，呼吸聲均勻，但我知道她也沒睡著。

她每隔幾分鐘就翻一下身，被子窸窸窣窣響。

我心里翻來覆去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媽韓素芳，退休好幾年了，平時沒事就在小區(qū)里跟人打牌。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頭。

我從小就聽她說一句話：兒子，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所以我一直覺得，她做什么都是為我好。

可這件事，她辦得實在不地道。

就算要幫我們管錢，也不能只給五百塊。

我第二天請了半天假，去了老房子。

我媽住城西的老小區(qū)，三樓的舊兩居。

我敲門的時候，她正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哎呦，兒子來了！”她看見我很高興，“今天不上班??？”

我沒接話，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還有半袋瓜子。

她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看電視。

臉上紅潤潤的，氣色比老婆好多了。

“媽，我工資卡呢？”

她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然后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媳婦會跟你說?！?/p>

“我問你卡呢？”

“我收著?！彼龥]當(dāng)回事，“幫你存著呢，又不給你花。你媳婦那個人，你知道的，農(nóng)村出來的，沒見過大錢，給她管賬我不放心。”

“你每個月只給她五百塊？”

“五百塊還不夠買菜？”她皺眉，“你妹妹家一個月菜錢都不到四百，我看她就是不會過日子，天天想著買好東西?！?/p>

我深吸一口氣：“媽，那是我的錢。你憑什么只給我老婆五百塊？”

“憑我是你媽！”她啪地把瓜子摔在桌上，“我?guī)湍愦驽X我錯了嗎？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省吃儉用供你上學(xué)，你現(xiàn)在有錢了，就嫌我管多了？”

這話一出來，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她就喜歡打這套牌。

一提我爸，我就心軟。

“我不是嫌你管……”我放低聲音，“但你也不能太過分。我一個月掙三萬二，就給我老婆五百塊，她怎么過？”

“怎么過不了？我年輕的時候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她算享福了！”

“媽——”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下個月多給她兩百，行了吧？”

我站在原地，胸口悶得慌。

她看我站著不動，又嘆了口氣：“兒啊，媽不是小氣。媽是怕你媳婦不懂事，亂花錢。你想啊，她娘家那邊窮，萬一她偷偷往娘家拿錢怎么辦？我這不也是為你好?！?/p>

“那也不能……”

“行了，這事就這么定了?！彼酒饋砼呐奈壹绨颍巴砩显诩页燥?，媽給你燉排骨。”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以前她說什么我都覺得對。

可現(xiàn)在，怎么感覺不對了呢？

04

回到公司，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同事老周喊我去吃飯，我說沒胃口。

坐在工位上，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我媽說得好像挺有道理。

可五百塊一個月，確實少了點。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下個月開始，讓老婆自己管卡。

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

“喂？”那邊聲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媽，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我這打牌呢?！彼惶蜔?。

“我說工資卡的事?！蔽衣曇舸罅艘稽c，“下個月開始，讓我老婆自己管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她尖銳的聲音：“于涵潤你什么意思？你信不過你媽？”

“不是信不過，是……”

“我?guī)湍愦驽X是在害你嗎？”她聲音陡然拔高，“你媳婦是不是在你面前告我狀了？我就知道她心眼多，農(nóng)村出來的，就會裝可憐！”

“媽，你別這么說她……”

“我怎么說她？”她越說越激動，“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現(xiàn)在為了個外人來跟我爭？你是不是想氣死我？你爸要是還在——”

又來了。

每次說到最后，都要搬我爸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媽，下個月開始，卡讓她自己管。你要是想幫我們存錢，每個月我給你轉(zhuǎn)五千?！?/p>

“五千？！”她尖叫起來，“你一個月掙三萬二，就給五千？”

“剩下的是我們的生活費——”

“不行！”她斬釘截鐵，“卡必須放我這兒，你媳婦那個人我不放心。你知道的，她家還有個弟弟，萬一她把錢都拿回去貼補娘家，你到時候連哭都沒地方哭！”

我攥緊手機，手背青筋都冒出來了。

“她不會的?！?/p>

“你怎么知道她不會？人心隔肚皮，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一片空白。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牌友催促的聲音：“老韓，出牌啦！”

“來了來了！”她應(yīng)了一聲，又對著話筒說，“這事不許再說了！你要是真為你媳婦好，就別讓她管錢。她管不住?！?/p>

說完，電話就掛了。

我站在辦公樓的走廊里，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通話結(jié)束的界面。

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喘不上氣。

晚上回家，老婆已經(jīng)做好了飯。

桌上擺著一盤炒豆芽，一碗蛋花湯。

沒肉。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豆芽，嚼了兩口就咽不下去。

她坐在對面，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媽怎么說？”

“她說……再給你加兩百?！?/p>

她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又強撐出一個笑容：“那也好，夠買肉了?！?/p>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突然泛酸。

這笑容，像極了小時候，我媽打了我之后，哄我時露出的那種討好。

原來這些年，我一直在做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事。

05

過了三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趁著我媽出去打牌的空檔，我去了老房子。

我知道她把重要東西放在哪里。

她房間的衣柜頂上，一個鐵皮餅干盒。

我從廚房搬了張凳子，踩上去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盒子的邊角。

“你干什么呢？”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zhuǎn)過身，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我妹妹于涵梅。

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那兒看著我。

“哥，你爬那么高干嘛？”她走過來，仰頭看著我，“偷東西呢？”

我笑了笑：“找點東西?！?/p>

“找什么？我?guī)湍??！?/p>

“不用了?！蔽野扬灨珊心孟聛?，打開蓋子。

里面果然放著我的工資卡，還有一個存折，一本筆記本。

我翻開存折，眼睛掃過那些數(shù)字。

前面幾頁都是正常存取的記錄，轉(zhuǎn)到后面，情況開始不一樣了。

每個月都有幾筆轉(zhuǎn)賬記錄。

收款的人，我看了幾遍才確認(rèn)，都是我認(rèn)識的名字。

一個是于涵梅。

還有一個名字，讓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葉美玲。

我前女友的名字。

“哥，你翻媽的東西干嘛？”于涵梅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這……”

我沒理她，繼續(xù)看后面的記錄。

每個月，我媽都會給葉美玲轉(zhuǎn)一千五到兩千不等。

隔幾個月一次，時間不固定。

但持續(xù)了整整一年半。

我腦子嗡地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炸開了。

“哥……”于涵梅的聲音有點慌，“這事你別想太多，媽肯定是……”

“她為什么要給葉美玲轉(zhuǎn)錢？”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這……我哪知道啊。”

我抬頭看著于涵梅：“你知道什么？”

她避開我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回來拿東西，剛好看到你……”

“你知道什么？”我又問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于涵梅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咬著嘴唇，半天才說：“哥，媽也是為你好?！?/p>

我笑了。

笑得很難聽。

“為了我好，給我前女友轉(zhuǎn)錢？”

“媽覺得……葉美玲家境好，要是當(dāng)初……”

“當(dāng)初什么？”我打斷她。

“當(dāng)初你們沒分手，你現(xiàn)在就不用這么辛苦了。”于涵梅小聲說，“嫂子家條件不好，媽一直覺得你娶她虧了。她想著，要是能幫你跟葉美玲復(fù)合……”

我沒等她說完，合上存折，下樓去找我媽。

06

牌桌上，我媽正跟幾個老姐妹打得熱火朝天。

看到我走進棋牌室，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我把存折放在她面前：“解釋一下?！?/p>

她看了一眼存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幾個老姐妹面面相覷，有眼力見的趕緊說：“那個，老韓，我們先走了啊?！?/p>

很快，棋牌室里就剩我們兩個。

“你翻我東西？”她臉色難看。

“解釋。”我只說兩個字。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點了一根煙，猛吸一口：“給葉美玲的錢，是我主動給的。我是想……”

“你想干什么？”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是想，要是你跟她還有點情分，說不定以后還能走到一起?！彼鲁鲆豢跓?，“你那個老婆，除了會裝可憐還會什么？娘家窮得要命，將來你岳父母生病養(yǎng)老，還不是要你來扛？你能扛多久？”

“所以你就瞞著我，偷偷給我前女友錢？”

“那點錢算什么！我是幫你留條后路！”她火了，“葉美玲家里做生意的，她爸開著一家廠。你要是跟她結(jié)婚，后半輩子還用愁嗎？你那個老婆能給你什么？”

我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了。

“媽，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八涡膼偸俏依掀?！是我的合法妻子！?/p>

“結(jié)婚怎么了？結(jié)婚了還能離！”

我指著存折：“你每個月給她兩千塊，是讓她等我離婚？”

“我沒這么說！”她梗著脖子，“我就是跟她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感情，萬一哪天你開竅了呢？”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是我的親生母親。

她把我養(yǎng)大，供我讀書，為我吃了半輩子的苦。

可她現(xiàn)在，在籌劃著拆散我的家庭。

就因為我老婆娘家窮。

“媽，”我壓著聲音，“這事到此為止。你要是再給葉美玲轉(zhuǎn)錢，我就報警?！?/p>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拿起存折，轉(zhuǎn)身往外走。

“于涵潤！”她在后面喊我，“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忘了你小時候發(fā)燒，我背著你走了十里地去醫(yī)院？你忘了你上學(xué)的時候，我省吃儉用給你買——”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媽，你對我好，我都記著?！蔽艺f，“但這不是你插手我婚姻的理由。宋心悅是我自己選的，日子是我自己過的。就算將來過得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

“從今天開始，我工資卡自己管。每個月我給你五千養(yǎng)老錢，其他的事，你別管了?！?/p>

我走出去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喊。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腳步?jīng)]停。

走到樓梯口，手抖著摸出煙，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煙氣進肺里，嗆得眼睛發(fā)酸。

07

回到家，老婆正在廚房洗碗。

聽到開門聲，她探出頭來：“今天回來這么早？”

我沒說話，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系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手在冷水里搓著碗。

指關(guān)節(jié)凍得通紅。

“心悅?！?/p>

“嗯？”

“從下個月開始，工資卡我拿回來了。”

她手里的碗啪地掉進水槽里，濺起一片水花。

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的？”

“真的?！?/p>

她嘴唇抖了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媽……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蔽野汛嬲圻f給她，“還有一件事，你看了別生氣?！?/p>

她接過去，翻開。

看了沒幾頁，臉色就變了。

“這……葉美玲……”

“我媽背著我給她轉(zhuǎn)了快兩年錢?！?/p>

她的手指微微發(fā)抖：“為什么？”

“她說……”我深吸一口氣，“她說想幫我們復(fù)合。”

她垂下眼睛，長睫毛上沾了水珠，亮晶晶的。

我正想說點什么安慰她，她卻突然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沒事，我早就猜到了。”

我一愣：“你知道了？”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算知道，就是……媽一直不喜歡我。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她就嫌我穿得土。結(jié)婚那天，她在酒桌上跟親戚說，要不是我肚子里有了，她絕對不會同意這門親事?！?/p>

我張了張嘴，想說當(dāng)初是我自愿的，跟我懷孕沒關(guān)系。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啊，我媽確實說過那些話。

只是我當(dāng)時覺得，她只是嘴上說說。

現(xiàn)在想想，她從來就沒真心實意地接納過宋心悅。

“以后不會了。”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jié)分明。

“我會跟媽說明白，我娶了你，就是一輩子。她不接受也得接受?！?/p>

她抬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涵潤……”

“別哭?！蔽疑焓謳退裂蹨I，“以后想吃什么就買什么，不用省。咱們不差那點錢。”

她笑著點了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我摟著她的肩膀，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從今天開始，才算真正屬于我們倆。

08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比之前累多了。

工資卡拿回來后，每個月多了不少開銷。老婆終于舍得買肉了，冰箱里塞滿了排骨、牛肉，還有各種時令蔬菜。

她臉上的氣色慢慢好了起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剛結(jié)婚那會兒似的。

我媽那邊，徹底攤了牌。

我每個月給她轉(zhuǎn)五千，雷打不動，多一分沒有。

起初她還想鬧，打電話罵我沒良心，罵老婆是掃把星。

我聽著，不反駁，也不回應(yīng)。

罵了幾次之后，她自己也沒勁了。

于涵梅倒是來找過我一次，說媽這段時間吃不下飯，瘦了好多。

我說你回去告訴媽，她要是想我，隨時可以來家里吃飯。但要是再提工資卡的事，就別怪我翻臉。

于涵梅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猜到她想說什么，但我不想聽。

有些事，說清楚了就好。扯來扯去的，沒意思。

日子就這么過了兩個月。

那天是周末，我?guī)Ю掀湃コ匈I菜。

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前左挑右選，臉上帶著從沒見過的鮮活氣。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覺得這兩個月的折騰值得。

正當(dāng)我們準(zhǔn)備結(jié)賬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一看來電，是我媽。

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媽?！?/p>

“你快回來！”她聲音又急又慌，“你妹妹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她老公又打她了！這次把她頭打破了，縫了七八針！”

我心里一沉。

于涵梅嫁的男人，叫陳建平，是個不務(wù)正業(yè)的混子。

三天兩頭喝酒打牌，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

我勸過她好幾次離婚，她總說孩子還小，舍不得。

“現(xiàn)在人在哪？”

“在家呢，我不敢送醫(yī)院，怕她老公追過來……”

“我馬上過來?！蔽覓炝穗娫挘瑢掀耪f，“我妹出事了，我得過去一趟。你先回家，等我消息?！?/p>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說：“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著就行?！?/p>

“我跟你一起去?！彼终f了一遍，眼神很堅定。

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09

到了我媽家，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客廳里一片狼藉。

于涵梅坐在沙發(fā)上，半邊臉腫得老高，額頭上包著紗布，白布上透著血跡。

我媽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

“哥……”于涵梅看到我，眼淚嘩地流下來，“他說我偷他錢，我真的沒有……”

我沒接話，走過去蹲下來查看她的傷。

紗布包得很厚，血已經(jīng)浸透了。

“必須去醫(yī)院?！蔽艺f，“手也腫了，可能骨折了?！?/p>

“可是……”

“沒有可是?！蔽艺酒鹕恚拔遗隳闳?。”

我媽在旁邊插嘴：“你妹夫說了，要是敢報警，他就要來家里鬧事。”

“他敢來，我就讓他走不了?！?/p>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壓著一團火。

我妹，從小被我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雖然我媽偏向她，我偶爾也會吃醋，但她是我親妹?？粗淮虺蛇@樣，我做不到不管。

老婆突然開口了：“嫂子陪你去醫(yī)院，我先去報警。”

“報警了，陳建平肯定會……”

“那就讓他來。”老婆看著我，“他要是敢來砸門，咱們就跟他拼了。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王法了?！?/p>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兩個月，她變了很多。

不再怯生生地低著頭，說話也敢大聲了。

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似的。

“好，聽你的。”我點點頭。

我們兵分兩路。我?guī)е诤啡ジ浇尼t(yī)院，老婆去派出所報案。

到醫(yī)院拍了片子，右手有兩指骨折，臉頰輕微骨裂。醫(y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兩天。

我辦完住院手續(xù)，坐在病床前，看著于涵梅睡著了的臉。

心里不是滋味。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是老婆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穿制服的。

她走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已經(jīng)報過警了，他們說要先找陳建平談話。你放心，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p>

我握住她的手，覺得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

于涵梅聽到動靜，醒了過來。

“哥……”

“嗯?！?/p>

“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眼神有點閃躲，“她說……她說陳建平去她那兒了，跪下來求饒了。讓她勸勸你，別報警了。”

我冷笑一聲：“她怎么說？”

“她說……都是一家人，別鬧太難看了?！?/p>

我沉默了很久。

半年前，我媽也是這么跟我說的。

“都是一家人，別鬧那么難看?！?/p>

可到最后，誰在乎我這個兒子？

誰在乎她這個女兒？

我抬起頭，看著于涵梅：“你想怎么處理？”

她咬著嘴唇，半天沒說話。

眼里有掙扎，有害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最后，她低聲說：“我不想回去了。我想離婚。”

我握緊她的手：“那就離。有哥在，不怕?！?/p>

她眼一紅，又哭了。

這一次，是哭得趴在床上，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樣，放聲大哭。

10

于涵梅的離婚官司打了兩個月，最后判了。

她拿到了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陳建平每月付一千塊撫養(yǎng)費。

我媽一開始還念叨，說家和萬事興，離了婚女人日子不好過。

我說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回來了。

她這才住了口。

從那以后，我來老房子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不是不管她，而是每次來，她都要念叨幾句，說當(dāng)初要是聽她的，娶了葉美玲，現(xiàn)在日子不會這么緊巴。

我不想跟她吵，干脆不來了。

老婆偶爾會主動提出去老房子看看，買點水果，送點東西。

我說你不想去就算了，別勉強。

她說：“不是我勉強，是你媽再怎么樣，始終是你媽。我不想你以后后悔?！?/p>

我看著她，心里有點酸，又有點暖。

這大概就是她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我娶了她，是娶對了人。

后記：那天周末，我下班早，提前回家。推開門，聞到一股香味。

桌子上擺著一盤紅燒肉，一盤青椒炒蛋，還有一個排骨湯。

老婆站在廚房門口，穿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笑著看我。

“回來啦？”

“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她愣了愣，然后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怎么了？”

“沒事。”

“沒事就撒開，菜要涼了?！?/p>

我沒撒手。

她也沒再催。

我們就這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

屋子里，暖黃的燈光照著，飯菜冒著熱氣。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生活就是這樣，一半煙火，一半清歡。

平平淡淡的，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