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馮書雅抱著她6歲的兒子，跪在我面館門口。水泥地上冰涼，她膝蓋磕上去的聲音，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小怡，姐求你了?！?/p>

她兒子被她按著也跪下來，那孩子太小，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瞪著一雙眼睛看我。

鄰居們圍了一圈。

我蹲下去拉她，她死死拽著我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我爸死后十年，這間鋪子是我唯一的東西。

可表姐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姐夫欠了高利貸，債主要綁孩子?！?/p>

01

那天下午，商業(yè)街上下著小雨。

我面館里坐了三桌客人，馮書雅進來的時候，身上都濕了。她沒打傘，頭發(fā)貼在臉上，眼眶紅腫，一進門就撲到我面前。

“小怡，你救救姐。”

我手里的湯勺差點掉地上。

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馮書雅這個人，最愛面子。

在街坊鄰居面前，她永遠是那個“日子過得最好”的人。

穿金戴銀，說話大嗓門，誰家有事她都愛摻和。

可那天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我讓服務員招呼客人，把她拉到后廚。廚房里油煙重，她也不嫌，靠著墻就往下滑。

“怎么了？”

“你姐夫……”

她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唐鑫，我表姐夫，在城東開建材店。

這些年生意時好時壞，但也不至于過不下去。

馮書雅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半天，我才聽明白——唐鑫去年開始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設了局，前前后后賠了六十多萬。

怕家里人知道，他又去借了高利貸，利滾利，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一百萬了。

“債主上周去店里砸了東西，說再不還錢，就把孩子……”

她說不出那個字，捂著臉哭。

我站在灶臺邊上，鍋里的高湯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蒸汽蒙了一窗戶，外面的雨聲變得模糊。

“那我能幫什么？”我問她，“姐，你也知道，我這店一個月也就掙個幾千塊。”

馮書雅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小怡，你把鋪子轉(zhuǎn)給我。”

我愣住了。

“你放心，姐不是白要你的。”她抓住我的手，“我認識一個超市老板，他想在這條街上開個分店，愿意出雙倍租金。你先轉(zhuǎn)給我，等我周轉(zhuǎn)過來，鋪子還是你的?！?/p>

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這鋪子，是我爸留給我的。

我爸叫馮國華，這條街上做面最早的。我十二歲那年，我爸就在這個位置支了個棚子賣面。后來棚子拆了，他攢了三年錢，盤下這個店面。

我媽走得早，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常說，他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就這間鋪子，是他能留給我的最好東西。

十年前，我爸查出肝癌。走之前那個晚上，他拉著我的手說：“小怡，鋪子別賣。有鋪子在，你就有飯吃?！?/p>

我當時哭著點頭。

這十年，我守著他這句話，守死理一樣守著這間鋪子。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熬湯、和面、切菜。

冬天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灶臺前熱得像蒸籠。

可我再苦再累，心里踏實。

“小怡，”馮書雅看我臉色變了，聲音軟下來，“姐不是要你的鋪子，就是借用一下。你知道姐的為人，姐還能坑你嗎？”

我沒說話。

她又說：“小怡，你想想，當年要不是我爸供你讀書，你能有今天？你有良心沒有？”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舅舅馮大年，是我媽的親弟弟。

我爸走后那幾年，我還在讀高中，確實是舅舅一直在接濟我。

他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多，硬是給我湊學費、生活費，每次都說“別省著花，不夠跟舅說”。

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可——

“姐，你讓我想想?！蔽艺f。

馮書雅擦了把臉，站起來：“小怡，姐不是逼你。但你要知道，晚了就來不及了。”

她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廚房里，鍋里的湯沸出來，澆滅了灶火。

02

晚上關店，我去了醫(yī)院。

丁建強住院了。

他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戰(zhàn)友，也是商業(yè)街管委會的主任。當兵的時候跟我爸一個連，退伍后分配到了縣里。我爸開面館那年，就是他幫忙跑的手續(xù)。

我推開病房門，丁建強正靠在床頭看手機。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嘴角耷拉著。

“丁叔?！?/p>

“小怡來了?！彼咽謾C放下來，勉強笑了笑，“吃了嗎？”

“吃了?！蔽野崃藦埖首幼?，“丁叔，你怎么樣？”

“老毛病，肺不好，住幾天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騙我。上次趙勇跟他說漏嘴，說是肺癌，已經(jīng)中期了。但這事他不讓我提，我也就裝著不知道。

“鋪子怎么樣？”他問。

“還行?！?/p>

“你這丫頭，就會說還行。”丁建強搖搖頭，“你爸當初也是這脾氣，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不說話了。

他看著天花板，突然問：“書雅來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丁叔你怎么知道？”

“這條街上，什么事我不知道？”他苦笑，“唐鑫那事，我早就聽說了。那小子不是做生意的料，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

“丁叔，那你說我……”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彼驍辔?，“書怡，你爸把你交給我，我就多嘴一句。有些事，不是有恩就得還一輩子的?！?/p>

我沒聽懂。

他也不解釋，揮揮手讓我走。

我走出病房，拐過走廊，迎面碰上趙勇。趙勇是管委會的副主任，丁建強手下的老好人。

“小馮，來了？”他跟我點點頭。

“趙叔?！?/p>

“有件事……”他欲言又止，“改天跟你說?！?/p>

他說完就進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總覺得有什么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了馮書雅那些話。

她說得沒錯，這些年舅舅家確實幫了我不少。

不光是我讀書的學費，后來我開店的啟動資金，也是舅舅借給我的。

三萬塊，他說不用還，我還是還了。

還了整整兩年，每個月省吃儉用，才湊夠那筆錢。

可越是這樣，我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舅舅的好，我得記著。

可這鋪子，是我爸唯一的念想。

我想起我爸臨終前的樣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冰涼，卻還死死攥著我的手。他說：“小怡，你記住，鋪子在，家就在?！?/p>

我每次想起這句話，鼻子就發(fā)酸。

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剛開門，馮書雅又來了。

這回她沒跪，而是帶了一沓文件，擺在桌子上。

我一看，是轉(zhuǎn)讓協(xié)議，上面寫著“無償轉(zhuǎn)讓經(jīng)營權(quán)”，連租金都免了。

她連名字都幫我簽好了，就差一個章和手印。

“小怡，姐知道為難你?！彼曇舭l(fā)抖，“可姐真的沒辦法了。昨天晚上，那幫人又去了店里，把玻璃都砸了。孩子嚇得一晚上沒睡，一直哭……”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我沒接她的話。

我低頭看著那份協(xié)議，手上有油漬，把紙都洇花了。

“姐，這事……”

“小怡！”她撲通一聲跪下來，“姐求你，你就當救救你外甥！”

旁邊已經(jīng)有客人看過來了。

一個大姐忍不住說：“小姑娘，你這表姐都這樣了，你就幫幫她吧。”

“是啊，人都有難處。”

“你看那孩子多可憐?！?/p>

我站在那里，臉上發(fā)燒。

我扶她起來，說：“姐，你讓我再想想?！?/p>

馮書雅站起來，擦了把眼淚：“那你快點，三天內(nèi)給我答復。”

她前腳走，后腳舅舅就來了。

舅舅馮大年今年六十出頭，在縣城汽修廠當了一輩子工人?；ò椎念^發(fā)，臉上的皺紋很深，背微微駝著。

他進來也不說話，就坐在角落里，點了一根煙。

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杯子里的水都灑出來半杯。

“舅舅……”

“什么都別說。”他啞著嗓子，“小怡，舅對不起你?！?/p>

“別這么說?！?/p>

“書雅那丫頭，是我沒教好。”他低下頭，攥著杯子，“可……可她是我閨女。”

他話沒說完，站起來就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雙舊軍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鼻子一酸。

03

第三天下午，舅媽曾菊香也來了。

舅媽今年五十九，操勞了一輩子，腰不好。以前在紡織廠干，后來廠子倒閉，就在家?guī)O子。平時她最疼我，每次去她家都要給我做好吃的。

可這回，她來是給馮書雅當說客的。

舅媽來的時候，我正忙著。她也不說話，就坐在店門口那張小板凳上。

大中午的，太陽毒。她坐那里，也不躲陰涼，臉曬得通紅。

“舅媽，你進來坐。”

“不，外面涼快?！?/p>

明明天熱得要死。

我怕她中暑，出去拉她。她不肯走，扒著門框說：“小怡，舅媽老了，沒幾年活頭了。就想看著書雅日子過得好，也放心?！?/p>

“舅媽，你別說這種話?！?/p>

“舅媽說的是實話?！彼粗?，“小怡，你爸媽都沒了，舅媽就是你的親人。這世上，還能害你的，也就只有親人了。”

我沒接話。

她又說：“書雅那丫頭，從小嬌生慣養(yǎng)，可她不壞。你給她一條路，就是給舅媽一條路。”

她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關了燈，看著窗外。

街上很熱鬧，人來人往。隔壁賣衣服的店還在放著音樂，對面的燒烤攤已經(jīng)支起來了，煙囪里冒著煙。

可我什么都聽不進去。

我看著那盞燈，想起我爸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這里算賬。

我爸寫字不好看，可本子上記得很清楚，每一筆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他說，做生意要實在，人也要實在。

他說，小怡，你長大了，要學會自己拿主意。

可我現(xiàn)在拿不了主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舅舅家。

開門的是舅媽，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怡來了?！?/p>

“嗯。”

馮書雅也在，坐在客廳里，抱著孩子?？匆娢襾?，她站起來，眼圈又紅了。

“小怡，你……”

“姐，協(xié)議呢？”

她趕緊從包里拿出來。

我接過來，看了一遍。上面寫著“無償轉(zhuǎn)讓經(jīng)營權(quán)”，我的名字已經(jīng)簽好了，就等著按手印。

“小怡……”舅舅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我沒看他。

我拿著筆，手指發(fā)抖，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了，我抬起頭，看著馮書雅。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松了口氣。

“小怡，你放心，姐會還你的。”她說，“等姐周轉(zhuǎn)過來，鋪子還是你的。”

她拿了協(xié)議，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舅舅家的客廳里，墻上的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

舅舅站在門口，別過頭去。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膀在抖。

04

簽完字之后，我就后悔了。

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協(xié)議是法律文書，白紙黑字，手印按上去了，想反悔也晚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喝了酒。一個人坐在店里，拎著瓶啤酒，對著墻上的黑白照片，一口一口喝。

照片上，我爸笑得憨厚。

他說，小怡，你別怕。

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赡苁桥聦Σ黄鹚?，可能是怕對不起舅舅，也可能是怕自己會后悔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開門。切菜、和面、熬湯，一樣一樣地做。只是手沒力氣，切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

馮書雅沒來。

唐鑫也沒來。

我倒是聽隔壁賣水果的大姐說，唐鑫已經(jīng)找人開始裝修了。聽說要改成超市，臨街那面墻要砸了，裝成落地玻璃，里外都要翻新一遍。

“你那表姐真是有福氣啊。”大姐酸溜溜地說，“這地段，開超市肯定賺錢?！?/p>

我只是看著我那間鋪子。

十年的味道，說變就變了。

我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下午的時候，趙勇來了。

他站在門口，探頭看了看，問：“小馮，你簽了？”

我點頭。

趙勇臉色變了：“你怎么這么糊涂？”

“趙叔，有什么問題嗎？”

“你……”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商業(yè)街要整體改造了？”

“上面已經(jīng)批了，下個月就要動工。這次改造，所有商戶要重新簽合同，經(jīng)營權(quán)要經(jīng)過審核才能繼續(xù)。你那鋪子要是轉(zhuǎn)讓了，以后想拿回來就難了。”

“可……可我表姐說我還能拿回來。”

“她能說了算？”趙勇嘆了口氣，“小馮，你太老實了。”

我腦袋嗡的一下。

“還有，丁主任要退休了?！壁w勇又說，“上面要從老商戶里選一個新主任，你爸在這條街上做了這么多年，你也有資歷，本來很有希望的?！?/p>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勇?lián)u搖頭，走了。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腦子一片空白。

原來馮書雅早就知道商業(yè)街要改造的事。

原來她不是為了那點租金。

她是為了那筆補償款。

一百萬，整條街。

她早就盤算好了。

05

第五天。

天還沒亮，我醒過來，眼睛澀得睜不開。

昨晚上失眠，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像走馬燈一樣轉(zhuǎn)，全是馮書雅跪在我面前的樣子，還有舅舅那張愧疚的臉。

我起床刷牙洗臉，鏡子里的自己眼眶烏青。

到店里的時候，才五點半。

我打開卷簾門，習慣性地去后廚點火燒水?？梢晦D(zhuǎn)身，看見灶臺上那個缺口——我爸留下的那口鐵鍋，鍋沿上有個豁口，他用了二十年都不舍得換。

我蹲下來，摸了摸那個豁口。

外面有人敲門。

我回頭，看見趙勇站在門口，臉上表情很復雜。

“小馮，走，跟我去趟醫(yī)院。”

“丁主任要見你?！?/p>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關了店門，跟著趙勇走。

路上趙勇一句話也沒說。我問他什么，他就搖頭。

到了醫(yī)院，推開病房門，丁建強正靠在床頭喝粥。他臉色比前幾天更差，眼窩都陷下去了。

“小怡來了。”他把碗放下，拍拍床邊，“坐?！?/p>

我坐下，看著他。他身上插著管子，手背上有輸液針頭。

“丁叔，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我從他眼睛里看到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個消息告訴你?！倍〗◤娋従忛_口，“上面批了，商業(yè)街管委會主任換人?！?/p>

我心跳猛地加速。

“你。”

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丁建強笑了笑，“老商戶里，有資歷的就那么幾個人。其他人，要么年紀大了，要么都干過不干凈的事。你爸在這條街上做了幾十年，他的女兒，大家信得過?！?/p>

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不要緊張?！倍〗◤娕奈业氖郑澳愀闪耸?，這條街上的人和事你都熟。這個主任，你有資格。”

“可……可我……”

“你已經(jīng)把鋪子轉(zhuǎn)讓出去了?！倍〗◤娍粗遥皶?，有些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要記住，你現(xiàn)在是管委會主任了，這條街上的事，你說了算。”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鋪子……”

“協(xié)議是你簽的，在法律上不好翻?！倍〗◤娬f，“但你是主任，你有你的規(guī)矩?！?/p>

我看著他，他笑了。

“別怕。你爸在世的時候，也是一個規(guī)矩人。他從來沒做過虧心事。你也一樣?！?/p>

我走出病房的時候，腿都在發(fā)軟。

趙勇站在走廊里等我。

“趙叔，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主任爭取的。”趙勇說，“他想退休之前給你鋪條路。名單遞上去之后，上面審查，其他人都有問題，就你，干干凈凈?！?/p>

我心猛地一沉。

原來早就有人在幫我。

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06

第六天早上，任命書正式下來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個紅頭文件。

馮書怡，任商業(yè)街管委會主任。

三個字，輕飄飄的，可壓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趙勇進來了，拿著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

“馮主任，改造的事，什么時候啟動？”

“下個月。”

“那……鋪子那邊，怎么處理？”

我知道他說的是馮書雅夫婦。

我拿起那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翻來覆去地看。

指尖還殘留著紅印泥的痕跡。

“趙叔，你讓他們停一下?！?/p>

“停？”

“我說停就停。商業(yè)街改造期間，所有商鋪經(jīng)營權(quán)變更，需要管委會重新審批?！?/p>

趙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好，我去說?！?/p>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能看見我的鋪子。

不，應該說，是馮書雅的鋪子。

裝修隊已經(jīng)在里面干活了，機器轟鳴，墻皮剝落，原來的面館被砸得面目全非。

我看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個小時后，趙勇回來了。

“馮主任，你表姐夫那邊……”

“他鬧起來了。說你以權(quán)謀私，說你翻臉不認人。”

我站起來，往外走。

到了鋪子門口，唐鑫正站在那兒，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

“馮書怡，你什么意思？”他看見我，聲音提得老高，“協(xié)議都簽了，你現(xiàn)在說停就停？”

“不是停。”我說，“是按照新規(guī)，走流程。”

“什么新規(guī)？”

我拿出文件，一字一句念：“商業(yè)街改造期間，所有商鋪經(jīng)營權(quán)變更需要重新審批?！?/p>

“你這是報復！”唐鑫指著我的鼻子，“你當了主任就了不起？欺負我們小老百姓？”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大。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這小姑娘以前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這么狠。”

“就是啊，自己親戚都坑?！?/p>

我不說話，就站在那兒。

唐鑫還在罵，罵得很難聽。

“你爸要是知道你這么干，棺材板都壓不??！”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里。

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肉里了。

“你住口！”

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鬟^來。

是馮書雅。

她臉色煞白，眼眶通紅，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住唐鑫。

“你別說了！”

“我跟她說清楚！”

“說不清楚了！”馮書雅聲音發(fā)抖，“這事是我的錯，你別說了！”

她推開唐鑫，走到我面前。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

“小怡?！彼形?，聲音很輕，“對不起?！?/p>

“姐對不起你。”她說，“姐不該騙你?！?/p>

周圍的鄰居都安靜了。

馮書雅站在那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知道錯了，小怡?！?/p>

我看著她，心里有千般滋味。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一句話是挽回不了的。

“姐，鋪子的事，按規(guī)矩辦?！蔽艺f。

她咬緊嘴唇，沒說話。

我轉(zhuǎn)身走了。

07

當天晚上，舅舅來了。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駝著背，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小怡，舅來看你?！?/p>

我讓他進來。

他坐下，把橘子放在桌上，搓著手。

“小怡，你姐……”

“舅舅，你別說了。”

“不，我要說。”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小怡，是舅對不起你，你姐那丫頭……”

他聲音啞了。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

“書雅那丫頭，從小就愛比?？磩e人家有什么，她也想要什么。”舅舅說，“她嫁了唐鑫之后，更厲害了，一天到晚想著發(fā)財?！?/p>

“可這跟您沒關系?！?/p>

“怎么沒關系？”舅舅說，“她是我的閨女，我沒教好她?！?/p>

“小怡?！本司丝粗遥爱敵跄惆肿叩臅r候，我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你。可我沒做到。”

他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心里酸得要命。

“舅舅，你別這樣?！?/p>

“你得聽我說完?！彼亮税蜒蹨I，“書雅那丫頭騙了你，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有份。我明知道她撒謊，卻沒攔著她?！?/p>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不想外孫出事?！?/p>

“唐鑫那小子欠的債，債主要綁孩子?！本司寺曇舭l(fā)抖，“書雅回來跟我哭，說救救她兒子。我一個老頭子，我能怎么辦？”

我終于明白了。

原來馮書雅沒撒謊。

唐鑫確實欠了高利貸。

她逼我要鋪子，不是為了發(fā)財，是為了還債，是為了救她兒子。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怎么不早說？”

“我說了，你會簽嗎？”舅舅看著我，“小怡，你要是知道她是為了孩子，你可能會簽，可你會恨她一輩子。這話我不說，你心里好受點?！?/p>

我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舅舅是故意的。

他讓我以為馮書雅是貪財，讓我恨她。

這樣，我起碼不會自責。

“小怡?！本司苏酒饋?，“這鋪子的事，你放心，我會讓書雅把鋪子還你。她要是敢賴賬，我就跟她斷絕關系。”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我爸臨終時說過一句話。

“小怡，你舅舅是好人?！?/p>

是的，他是好人。

可他也是個苦人。

08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yī)院看丁建強。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嘴唇干裂，眼窩深陷。護士正在給他換藥，藥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流下來。

“小怡?！彼疽馕易?，“聽說你昨天把裝修隊叫停了？”

“好。”他點點頭，“有點你爸當年的風范。”

我苦笑。

“丁叔，那些補償款的事，是真的嗎？”

“真的。”他說，“商業(yè)街改造，每個商戶都有補償。具體多少，還要看建筑面積和經(jīng)營年限?！?/p>

“那我那鋪子……能拿多少？”

“你那個位置，加上你爸經(jīng)營了這些年，滿打滿算，一百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馮書雅大概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所以她才會這么著急要鋪子。

唐鑫欠了那么多錢，她需要一個東西來填窟窿。

“丁叔，我該怎么辦？”

丁建強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主任?！彼f，“該怎么做，你自己決定?！?/p>

我從醫(yī)院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街上車水馬龍。

手機響了。

“小怡，姐找你談談。”

“好，鋪子見。”

我到了店里，裝修隊已經(jīng)不在了，到處是砸爛的磚頭、開裂的管道。地上鋪了一層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馮書雅站在柜臺前，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玻璃。

她的指甲上涂著鮮紅的指甲油，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坐吧?！彼f。

我坐在門口那張塑料凳子上，她也坐下了。

我們倆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層灰。

“小怡，姐想跟你說件事。”她低著頭，“姐知道錯了?！?/p>

“唐鑫那個混蛋，騙我說只是做點小生意賠了，我沒想到他欠了那么多錢。”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天債主來砸店的時候，嚇著我兒子了。孩子第二天就發(fā)燒了，燒到四十度，送醫(yī)院的時候，醫(yī)生說再晚一點就要命了?！?/p>

我心里一緊。

“那天我跪在你面前的時候，是真的怕了?！彼f，“我只有這一個兒子?！?/p>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騙了你。我知道我不該這么做。”

她抬起頭看著我。

“可小怡，你能原諒姐嗎？”

她眼睛里全是淚水。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姐。”我說，“鋪子的事，我會按規(guī)矩辦。補償款下來，會按照程序發(fā)放。”

馮書雅臉色變了。

“你……”

“我不是不給。”我看著她，“但我要看到協(xié)議上寫清楚，這鋪子，你是轉(zhuǎn)還是租，怎么分補償款，都要白紙黑字寫下來?！?/p>

“可……”

“這是規(guī)矩。”

馮書雅定定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不躲閃。

她突然笑了。

“小怡，你長大了?！?/p>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姐聽你的?！?/p>

09

第二天下午，馮書雅和唐鑫一起來辦公室找我。

唐鑫的態(tài)度跟昨天完全不同，全程低著頭，不說話。

我拿出準備好的文件，推過去。

“這是新的協(xié)議?！?/p>

馮書雅接過來，仔細看了起來。

唐鑫也湊過去。

我聽見他倒吸一口涼氣。

“十萬？”他瞪著我，“你只給十萬？”

“協(xié)議上寫得很清楚?！蔽艺f，“這商鋪當前的市場價值你我都清楚。按照管委會的規(guī)定，經(jīng)營權(quán)變更后，補償款按比例分配。你之前已經(jīng)占了鋪子，這十萬是給你裝修的補償?！?/p>

“那你之前簽的協(xié)議呢？”

“那個協(xié)議不適用了?！蔽艺f，“你簽的是租賃合同，不是經(jīng)營權(quán)轉(zhuǎn)讓。租賃合同不受這次改造影響?！?/p>

唐鑫臉色變了。

“你這是玩文字游戲？你當初讓我簽的明明是……”

“你簽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蔽铱粗叭绻阌X得有問題，可以去法院告我。但我要提醒你，商業(yè)街改造是國家工程，你打官司，也得等改造完了再說?！?/p>

唐鑫氣得不說話。

馮書雅拉了拉他：“行了，別說了?！?/p>

她看著協(xié)議，沉默了很久。

“小怡，姐認了?！?/p>

“書雅，你瘋了？”唐鑫急了。

“你閉嘴！”馮書雅瞪著他，“要不是你惹的那些是非，我跟小怡能走到這一步？”

唐鑫噎住了。

馮書雅拿起筆，簽上名字，按了手印。

她做完這一切，抬起頭看著我。

“小怡，姐有個不情之請?！?/p>

“你說?！?/p>

“這十萬塊，能不能直接打給債主？”

我看著她，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我不想讓他們再來找我兒子。”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小時候，她多驕傲啊。成績好，長得漂亮，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低頭。

可是現(xiàn)在，她跪下來求我。

為了她兒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好。”我說，“我會安排。”

“小怡，謝謝你?！?/p>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唐鑫跟在后面，追著她喊什么。

我沒聽清。

我只看見馮書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10

一個月后，商業(yè)街改造正式啟動。

沿街的商鋪全部拆了，重新規(guī)劃、重建。腳手架搭了一層又一層，工人們戴著安全帽進進出出。

我站在辦公室窗口，看著對面塵土飛揚的工地。

趙勇走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馮主任，改造規(guī)劃出來了?！?/p>

“拿來看看?！?/p>

我打開文件，里面有改造后的效果圖。整條街變成了步行街，兩邊全是仿古建筑，中間加了噴泉和綠化帶。

“不錯。”我說，“商戶都簽訂了嗎？”

“大部分都簽了?！?/p>

“有問題的呢？”

趙勇猶豫了一下：“你表姐那邊……”

“她說要退出?！?/p>

我愣了愣。

“她不想在那個位置開了？”

“她說她想換個位置。不是中心地段，租金便宜一點?！?/p>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給她換?！?/p>

“好。”趙勇點點頭，“還有一件事，你要看看嗎？”

“什么事？”

“你舅舅來了?！?/p>

我愣了一下，趕緊出門。

走廊盡頭，舅舅站在那兒，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小怡，舅舅來看看你?！?/p>

我走過去：“舅舅，你怎么不進去？”

“不進去了。你這辦公室，怪嚇人的。”他笑了笑，“就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舅舅點點頭，“書雅那丫頭，退出了？”

“好?！本司苏f，“她那人，太爭強好勝，也該好好想想了?！?/p>

我低下頭，沒說話。

“小怡。”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媽要是還在，看見了，一定會為你驕傲的?！?/p>

他聲音哽咽了。

“舅舅。”

“好了，不說了?！彼验僮舆f給我，“吃橘子，你舅媽專門給你留的?！?/p>

我接過橘子，又大又圓，黃澄澄的。

“替我謝謝舅媽?！?/p>

“好?！本司伺牧伺奈?，“那舅舅先走了。有事給舅舅打電話?！?/p>

他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彎著腰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我喊住他：“舅舅！”

他回過頭。

“那鋪子……改完之后，我給你留個位置。你沒事來坐坐?！?/p>

舅舅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好丑的笑容，可我心里的暖意，一下子擴散開來。

我看見他轉(zhuǎn)過身，慢慢走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回到辦公室，推開窗。

灰塵撲面而來，帶著水泥和鐵銹的氣味。

趙勇問我：“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蔽艺f，“這么多人看著呢?！?/p>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效果圖。

商業(yè)街改造后的樣子，和我記憶里的，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

可我知道，我爸一定會高興。

這條街，會變得更好。

而我，也不會辜負他留給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