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十二歲那年偷拿了家里抽屜里的五百塊給同學(xué)交住院費。
我媽當(dāng)著全小區(qū)的人扇了我兩巴掌，說我是天生的賊。
從那以后，我在家里就成了有前科的人。
任何東西丟了，第一個查的是我。
三個孩子里，只有我的房間沒有鎖，只有我的書包每周要被翻一次。
大姐和小弟的壓歲錢自己存著，只有我的被沒收。
替你管著，免得你又手癢。
直到我三十一歲那年。
爸突然查出胃癌晚期，住進了省腫瘤醫(yī)院。
一天的靶向藥加護理費，六千起步。
大姐說她剛買了房，房貸壓得喘不過氣。
小弟說他公司剛起步，賬上沒有流動資金。
最后我媽一通電話打過來，語氣理所當(dāng)然。
老二，你爸的醫(yī)藥費，你先墊著。
我說好。
我賣了婚房付首付時唯一留下的那輛車，賣了我給兒子攢的教育基金，前前后后墊了四十七萬。
我老婆莊瑩跟著我從兩室一廳搬進了出租屋，沒有說過一句怨言。
第七個月，我爸走了。
喪事辦完第三天，我媽把我們?nèi)齻€叫回老房子。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拉開拉鏈，抽出三份打印好的文件。
你爸走之前立了遺囑，公證過的。
老房子，歸你大姐。
存款八十六萬，歸你小弟創(chuàng)業(yè)用。
她頓了一下，把最后一張紙推給我。
這是你爸治病期間的費用明細。
你墊的四十七萬，從遺產(chǎn)里扣除后，你應(yīng)得份額為零。
我愣了整整十秒。
什么叫應(yīng)得份額為零？
我媽嘆了口氣，老二，你爸的遺產(chǎn)一共就這些。
房子兩百萬，存款八十五萬。三個孩子平均分，你那份是九十五萬。
但你墊的醫(yī)藥費四十七萬要從你那份里扣，再加上這些年你欠家里的。
她翻出一個筆記本。
我熟悉那個筆記本，墨綠色塑料封面，我小時候就見過。
十二歲偷拿五百元，已歸還但造成家庭信任損失，酌情計損失費兩萬。
初中住校期間額外生活費補貼，三年合計一萬四，參加9次家長會額外加5萬。
高中擇校費三萬八（因成績不夠重點線）。
大學(xué)學(xué)費加生活費，四年合計十九萬。
最后一行紅筆大字。
累計：七十一萬四千元。
你那份九十五萬，減去醫(yī)藥費四十七萬，再減去這些年的花費七十一萬四千元。
還倒欠家里二十三萬。

我媽把計算器推給我看。
所以嚴格來說，你不但分不到錢，還該往回補。
但你爸說了，算了，就當(dāng)清了。
我盯著那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第一筆記錄的日期。
就是我十二歲那年。
而大姐和小弟，連名字都沒出現(xiàn)過。
媽，大姐高中也是擇校的，為什么沒記？
你大姐的情況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我媽抿了一下嘴，不想回答。
小弟大學(xué)學(xué)費比我還貴，出國讀了兩年研，三十多萬。
你爸說了，小弟讀書是投資，你讀書是消費。
我把筆記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指節(jié)發(fā)白。
那五百塊。
我開口，十二歲那年那五百塊，我說了是借給趙翔交住院費的，第二個禮拜趙翔媽媽就還了。
你們收了錢，但那兩巴掌沒人跟我道過歉。
從那天起你們就給我打了個標簽。
賊。
我媽臉色變了。
你翻舊賬有什么意思？
不是我翻的。
我指了指筆記本，是你們一直翻著沒合上。
大姐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時候終于開口了。
老二，你能不能別鬧了？爸剛走，你就跟媽吵錢的事，你有沒有良心？
我沒吵。
我只是想知道，憑什么只記我一個人的賬。
小弟把一片橘子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
二哥，說句不好聽的，爸當(dāng)初確實對你有意見。
但人都走了，你能不能大度一點？
大度。
四十七萬，我墊的。
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出了錢。
到最后，我一分沒有，還欠你們二十三萬。
我媽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果盤，背對著我說：
你爸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要是不服，去告我。反正遺囑公證過了，法律認的。
手機突然響了。
是莊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顧衍，房東來了，說下個月房租漲八百。還有樂樂幼兒園今天發(fā)了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