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網(wǎng)吧熱得像蒸籠，泡面味混著汗臭，熏得人頭疼。

我盯著屏幕，鼠標光標停在“確認提交”四個字上，只要點下去，我這685分就變成一所二本院校的錄取通知。

手機震了一下，是許曉萱的消息：“你確認了嗎？”我深吸一口氣，拇指剛要按下左鍵，網(wǎng)吧的門突然被推開，砰的一聲撞在墻上。

母親沖進來，手里揚著一張紙，眼睛通紅，沖到我的電腦前把那張紙拍在桌上：“你看清楚！她考了多少分！”我低頭看去，那張紙是一張截圖，許曉萱的查分頁面，上面清清楚楚顯示著：662分。

我的手從鼠標上滑落下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01

高考結(jié)束那天晚上，許曉萱哭了很久。

我們坐在學(xué)校后面的小公園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淚把我的T恤浸濕了一大片。

她說自己肯定考砸了，數(shù)學(xué)最后兩道大題都沒寫完。

我拍拍她的背，說考完了就別想了。

她抬起頭看我，路燈照著她的臉，眼睛紅紅的，問我萬一考不上好大學(xué)怎么辦。

我說那我們就去一樣的學(xué)校，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愣了好久，然后抱緊我，問我是真的愿意嗎。

我說真的，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我胸口。

那時候我覺得，為她做什么都值了。

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已經(jīng)在盤算，就算她只考了個二本，我也陪她去，大不了以后復(fù)讀一年再考研，反正我們倆不能分開。

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里忙活，桌上擺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排骨湯，都是我愛吃的。

她探出頭說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幾天，我坐下來吃飯，卻覺得沒什么味道。

母親坐在對面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父親下班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他問我考得怎么樣，我說還行，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我父親就是這樣，話不多，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許曉萱哭的樣子。

她平時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心里很脆弱，她怕考不好，怕讓她媽失望，怕我們分開。

我越想越覺得，我必須陪著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給她打電話，她聲音啞啞的，說在家對答案不敢。

我說別對了，考都考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嗯。

那之后的半個月，我們幾乎天天見面，一起去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在公園里散步。

她總是笑，但有時候會突然安靜下來，我問她想什么，她搖搖頭說沒事。

我沒多想，以為她只是還沒從高考的緊張里緩過來。

成績公布前三天，她突然問我，我媽知不知道她打算跟我報同一所學(xué)校。

我說還不知道，等成績出來再說。

她又問會不會反對，我說會，但她管不了我。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我伸手去拉她，她躲開了。

我問她怎么了，她勉強笑了笑說沒事，就是有點怕。

怕什么？

怕到最后，我們都變卦了。

我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只是覺得她那天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為什么事做決定。

那段時間我完全沒覺得不對勁，現(xiàn)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02

成績出來那天，我緊張得手都在抖。

輸入準考證號的時候按錯了好幾次，登錄頁面刷出來，我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然后睜開，685分，全省排名前五百。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同學(xué)發(fā)來的消息。

母親在客廳里聽到我的喊聲跑過來看，問多少分，我說685，她愣了兩秒一巴掌拍在我背上，連說了三聲好，眼眶紅了，轉(zhuǎn)身就去廚房說要加菜。

父親下班回來，知道成績后破天荒買了一箱啤酒，他平時從不喝酒，那晚卻喝了兩瓶，臉上難得地有了笑。

那頓飯吃得熱鬧，母親一直在說985能報什么學(xué)校，哪個專業(yè)好，我心里卻在想，許曉萱考了多少。

吃完飯我給她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她的聲音很低。

我問她考得怎么樣，她說512分。

我愣了一下，512分剛好夠二本線。

我安慰她說沒事，二本也有好學(xué)校。

她問我不會看不起她吧，我說說什么呢，我說過要陪你。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她問我確定嗎，你成績那么好。

我說確定。

她又問你媽會同意嗎，我說我會跟她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發(fā)了一會兒呆，說實話，512分比我想象的低。

許曉萱平時模考再怎么也能考五百五六，但高考這東西誰也說不準，也許她真的是發(fā)揮失常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提起這件事。

母親正在給我盛粥，勺子停在半空，問我剛才說什么。

我說我想跟許曉萱報同一所學(xué)校。

她喊了我一聲，把碗墩在桌上，粥濺了出來。

她說我考了685分，陪她去讀二本，問我是不是瘋了。

我說我答應(yīng)過她。

她聲音開始發(fā)抖，說你知道多少人想考你這個分數(shù)嗎，你知道你爸供你讀書有多不容易嗎。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心里就是過不去那道坎。

想起她哭的樣子，想起她抱著我說不要分開，我就狠不下這個心。

我說媽，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決定，把碗一推起身回了房間。

身后傳來母親摔碗的聲音，瓷片碎了一地。

那之后的幾天，家里氣氛很僵。

母親不跟我說話，給我做飯也是摔摔打打的，父親夾在中間兩頭都不好勸。

許曉萱打電話來問家里的情況，我說沒事，她會想通的。

她又問如果她一直不同意呢，我說那我就自己去報名。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謝謝你，浩南。

我說別謝，我們說好的。

又過了兩天，母親終于開口了。

她在廚房里切菜，頭也不回地問我想清楚了沒有。

我說想清楚了。

她又問不后悔？

我說不后悔。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切菜，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但我說不上來。

03

填志愿的前一天，我去找許曉萱。

她家在城郊的老小區(qū)，樓道里光線很暗，敲門的時候我聽到屋里傳來她媽的聲音。

門開了，她媽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說了句曉萱在屋里呢，你進去吧。

許曉萱的房間不大，書桌上堆滿了書，她正坐在床邊低頭看手機，看到我進來笑了一下。

我說明天就要填志愿了，她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說那明天一起去網(wǎng)吧吧，她說好。

我走過去想抱抱她，她退了一步，說我媽在呢。

我收回手說明天幾點，她說下午兩點，中心街那個網(wǎng)吧見。

我說好。

那天我們沒聊多久，她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回答我的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我以為她是因為志愿的事情煩心，就沒多想。

臨走的時候，她突然叫住我，又問我真的不后悔。

我說真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了一句好。

我轉(zhuǎn)身下樓的時候，聽到她關(guān)門的聲音，聲音不大但很沉悶。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瓶水，蹲在路邊的臺階上喝，腦子里亂糟糟的，說不上來為什么，總覺得有些東西不對勁，但又抓不住。

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突然問我，那個女朋友真的只考了512分嗎。

我說嗯。

她又問我親眼看到的嗎。

我愣了一下，說是她自己說的。

母親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很不舒服，像是在說你太傻了。

我沒有反駁她，因為那時候我自己也開始覺得奇怪。

許曉萱平時?？甲畈钜材芸嘉灏偃氖?，數(shù)學(xué)雖然是弱項，但語文和英語一直不錯，怎么會只考了512分？

也許真的是發(fā)揮失常吧，我告訴自己，高考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里有一萬個念頭在轉(zhuǎn)，最后還是說服自己相信她。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網(wǎng)吧，許曉萱還沒來。

我開了兩臺機器，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晃得人眼睛疼，我盯著電腦屏幕，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鐘后許曉萱來了，穿了一件白T恤扎著馬尾，看起來有點憔悴。

她問我等了多久，我說沒多久，站起來讓她坐在里面那臺電腦前。

我說你先查查你們學(xué)校的代碼，她應(yīng)了一聲坐下來打開瀏覽器，身體側(cè)著把屏幕往自己的方向偏了一點。

我沒在意，也開始查自己那一批學(xué)校。

網(wǎng)吧里很吵，有人在打游戲有人在看電影，鍵盤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填志愿的界面我已經(jīng)打開好幾次了，但一直沒敢點下去，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許曉萱在旁邊問我確認了嗎，我說還沒，她催我快確認別拖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么。

我問她呢，她說還在看，我說那等會兒一起，她沒說話繼續(xù)敲鍵盤。

我回過頭看著屏幕上的志愿表，第一志愿是985大學(xué)，第二志愿是211大學(xué)，第三志愿是二本院校。

我拿著鼠標把光標移到第三志愿上面，心想就是它了。

剛要點下去，網(wǎng)吧的門突然被推開，砰的一聲。

04

我轉(zhuǎn)頭看去，母親站在門口，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手里舉著手機，眼睛發(fā)紅。

看到我，她直接沖過來喊了一句別點，然后沖到我面前把手機懟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張查分頁面的截圖，上面的名字是許曉萱，成績是662分。

母親的聲音在抖，她讓我看清楚她考了多少分。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662分，662分，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轉(zhuǎn)頭去看許曉萱，她整個人僵在那里，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聲音都在發(fā)顫，我問她你騙我嗎，你考了662分。

她低下頭不看我。

母親在旁邊罵開了，說你以為你兒子傻我也傻是吧，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她平時成績那么好怎么可能只考512分。

她說她去找了許曉萱的堂姐，是許曉萱的堂姐給她發(fā)的截圖。

許曉萱的肩膀開始發(fā)抖，母親越說越激動，質(zhì)問她為什么要騙我兒子。

網(wǎng)吧里的人都在看我們，有人站起來伸頭往這邊看。

我拉母親讓她小聲點，她甩開我的手說她為什么要小聲，她騙了你你知道嗎，她把你當(dāng)傻子耍。

我看著許曉萱，她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我問她說話，為什么要騙我。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很輕，說她的父親工傷了。

在網(wǎng)吧的嘈雜聲里，我差點沒聽清。

我問她什么工傷，她說她爸工傷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家里還有一個弟弟要讀書，她媽一個人撐不住了。

我說那跟成績有什么關(guān)系，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外省那所大學(xué)給她全額獎學(xué)金，還承諾給她爸安排一份后勤工作，唯一的條件就是讓她一定去報到。

她怕她媽不讓她去，所以才騙她媽說只能考二本，要跟我在一起。

我接過她的話說所以騙了你媽，那你呢，我算什么，擋箭牌還是你用來糊弄你媽的借口。

她說不，不是。

我問她那是什么，她沉默了很久，說我真的喜歡過你。

喜歡過，過去式。

我笑了，笑得很難看。

我問她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她說怕我知道真相就不跟她去了。

她說不下去了，我說我要是不去，你就只能報外省的學(xué)校，到時候你媽問起來你怎么說。

她不回答，我就當(dāng)她默認了。

母親在旁邊氣得發(fā)抖，說你小小年紀怎么這么有心機。

許曉萱不說話，只是哭。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志愿表，鼠標還停在第三志愿上。

母親問我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我看著許曉萱，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乞求，也有別的什么。

我說不上來是什么，只是覺得心里很冷。

網(wǎng)吧里的人慢慢散開了，但還有幾個在偷偷看我們。

我不在意，那一刻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差點為了一個騙了我的人放棄自己的一切。

我問她什么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她咬了咬嘴唇，說高二下學(xué)期。

我說高二下學(xué)期？

她說那所大學(xué)的招生辦老師來學(xué)校宣傳，她跟老師聊了一下，老師看了她的成績說全額獎學(xué)金沒問題，但前提是她得到他們學(xué)校去。

我問她當(dāng)時就答應(yīng)了嗎，她說沒有。

我又問她什么時候答應(yīng)的，她說高三上學(xué)期。

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說你瞞了我一年。

她說我不是故意要瞞你，我問她那是什么，是不得已嗎。

她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問她如果直接告訴我，我會不會陪她一起去外省。

問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jīng)很小了。

我知道答案，如果她說實話，我肯定會陪她去，那時候的我真的什么都愿意為她做。

但她沒有，她選擇了騙我。

我問她為什么不相信我，覺得我會因為這所學(xué)校的事就放棄你。

她被我嚇得退了一步，說怕我到時候反悔。

我說所以你干脆先下手為強。

她不說話了，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沒有后悔。

我問她填志愿的事打算怎么辦，她不說話，我知道她想的還是她自己。

我徹底明白了。

05

我轉(zhuǎn)過身面向電腦屏幕，把鼠標從第三志愿上移開，移到第一志愿上，然后點了一下確認。

我填了一所985大學(xué)。

填完之后我站起來，說了一句我走了。

她喊我的名字，聲音很大，我沒有回頭。

母親跟在我身后走出網(wǎng)吧，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走在街上，腦子里空空的，什么想法都沒有，只是覺得累，非常累。

母親走在我旁邊沒說話，走了一段路，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回家吧，媽給你做飯。

我點點頭，鼻子有點酸，但還是忍住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一年前的事，想著她跟我說過的話，想著她笑的樣子，想著她哭的樣子。

現(xiàn)在想起來，全是假的。

她從來就不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人，她從來就比我聰明，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認。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母親也沒催我，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后腳步聲遠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手機，收到二十多條消息，全是許曉萱發(fā)的。

她說對不起，說不是故意的，說只是太難了不知道該怎么辦，說你恨我我沒話說。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不想看，一個字都不想看。

那幾天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想出門不想見人，連飯也不想吃。

母親每天把飯送到門口，敲敲門說一句放這兒了，然后就走。

我知道她擔(dān)心我，但我沒辦法讓自己振作起來。

心里堵得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被人抽走了。

那天晚上我終于出了房間，走到客廳里，母親正在看電視。

看到我出來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問餓不餓，去給我熱飯。

我說不餓，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電視里放的綜藝節(jié)目，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母親在我旁邊坐下，說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沒說話。

她說但這件事你得自己想通。

我說我知道。

她又說那個人不值得。

我點點頭，知道她說的是許曉萱。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然后母親開口了。

她說其實媽也有錯，不應(yīng)該那么沖動，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把事情鬧開，本來可以私下解決的。

她說那樣做我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說行了媽，你是為了我好。

母親眼睛紅了，但還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跟她聊了很多，聊我小時候的事，聊她跟我爸怎么認識的，聊她這一輩子最后悔的事。

聊著聊著，我忽然覺得心里沒那么堵了。

第二天我去學(xué)校填了一份正式的志愿表，拿著筆一道一道填下去。

填到最后一欄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寫下了第一志愿的學(xué)校代碼。

交表的時候班主任李老師看了我一眼，問我聽說差點報了二本嗎。

他問怎么回事，我說沒什么，想通了。

他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以后的路還長。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陽光正好，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遠處的教學(xué)樓。

三年了，整整三年的青春都在這里，有快樂有痛苦，還有那些以為不會變的東西，最后全都變了。

也許人就是這樣成長的吧，從相信一切到什么都不信，再到重新學(xué)會相信。

只是這一次，我會看清楚再相信。

06

八月初，錄取結(jié)果出來了。

我被那所985大學(xué)錄取了，專業(yè)是計算機科學(xué)與技術(shù)。

母親高興得在客廳里轉(zhuǎn)了好幾圈，父親破天荒又買了一箱啤酒。

一家人坐在飯桌前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我也喝了一點啤酒，嘴里苦的心里也是苦的，但臉上還是笑著的，我不想讓母親擔(dān)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機，看到許曉萱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錄取通知書。

我點開圖片，上面寫的是那所外省大學(xué)的名字。

她真的去了。

我把手機放下，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全額的獎學(xué)金，安排好的工作，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進行。

而我，只是一個被利用完就扔掉的人。

說不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覺得自己傻，傻到什么都信，傻到什么都不懷疑，傻到差點為她放棄自己的一切。

我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不想再看到她的消息，不想再想起那些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暑假過得很快。

我在家?guī)湍赣H做家務(wù)，陪父親下棋，偶爾跟幾個朋友出去聚一聚。

大家都問起許曉萱，我說分手了，他們也沒多問。

九月初，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學(xué)校報到。

母親在廚房里忙了好久，給我裝了一大包吃的，叮囑我學(xué)校那邊冷多帶點衣服，錢不夠了就給她打電話。

她站在門口眼眶紅了又紅，但還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上了火車，我看著窗外，站臺上母親還站在那里揮手。

火車開動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我在火車上坐了很久，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像是終于卸下了什么東西。

到了學(xué)校，一切都很陌生。

校園很大，比我們縣城的中學(xué)大好幾倍。

宿舍是六人間，室友來自天南海北，大家互相介紹聊得很熱鬧，我都笑著應(yīng)付，但心里還是有點空。

開學(xué)后生活慢慢上了軌道，上課吃飯自習(xí)睡覺，日復(fù)一日。

周末的時候我去圖書館看書，或者一個人在校園里走，看著那些牽著手的情侶，會想起以前的事，然后搖搖頭告訴自己別想了。

十月中旬，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許曉萱打來的。

看到來電顯示的一瞬間我愣了一下，然后按掉了。

她又打了一次，我又按掉了。

她發(fā)了條短信過來，說你連電話都不愿意接嗎。

我沒有回復(fù)，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不是因為我恨她，而是因為我不想再回到過去，不愿意再想起那些事。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愈合，而最好的療傷方式就是徹底告別。

學(xué)校的生活過得很快，一轉(zhuǎn)眼大一上學(xué)期就結(jié)束了。

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三，看到成績單的時候我笑了，那是我?guī)讉€月來第一次真心地笑。

寒假回家，母親看到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問學(xué)校的飯是不是不好吃，說不行就回來復(fù)讀。

我說不用，挺好的。

那幾天我在家過得很舒服，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就有熱飯吃，晚上陪父母看會兒電視聊聊天，日子過得簡單又踏實。

07

大二那年，我開始打工，周末去奶茶店幫忙，賺點零花錢也讓自己忙起來。

忙起來就不容易胡思亂想了。

夏天的時候，我交了一個新的女朋友，她叫周夜蓉，是隔壁中文系的。

長得不高，但笑起來很好看，性格大大咧咧的，有什么說什么，跟她在一起我很放松，不需要猜她在想什么，也不用擔(dān)心有什么秘密。

大二下學(xué)期有一天晚上，我跟周夜蓉在操場散步，她突然問我以前是不是談過戀愛。

她問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想了想，說漂亮聰明但是有點讓人看不透。

她又問我為什么分手，我說她騙了我。

周夜蓉沒再追問，只是挽緊了我的胳膊，問我還有沒有想過她。

我說偶爾，但不是那種想。

她問那是哪種想，我說就是想她過得好不好。

周夜蓉抬起頭看我，問如果她現(xiàn)在回來找你，你會怎么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不會的。

她問為什么，我說有些事情翻篇了就是翻篇了。

她沒有再問下去，我們繼續(xù)在操場上走了一圈。

月亮很圓掛在半空中，空氣里有一股桂花的香味，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平靜，像是某些事終于放下了。

大三上學(xué)期，我收到了一封郵件，是許曉萱發(fā)來的。

那個郵箱是我以前注冊的，很久沒用過，那天打開才發(fā)現(xiàn)有十幾封未讀，全是她發(fā)的，從大一到現(xiàn)在，每幾個月一封。

最新的一封是上個月發(fā)的，內(nèi)容很簡單，問我過得好不好，說她畢業(yè)了簽了上海一家公司，去年回家把家里的債都還清了，她媽也戒賭了，一切都在變好。

她說只是想告訴我一聲，謝謝你以前對我那么好，對不起騙了你。

我把郵件看完，關(guān)了頁面，沒有回復(fù)。

周夜蓉在旁邊問我是誰的郵件，我說一個老朋友。

她問重要嗎，我說不重要了。

我關(guān)掉電腦拉著她的手說走吧去吃飯，她問吃什么，我說你定，她笑著說那我要吃火鍋。

我說好，走。

那天晚上火鍋很辣，我們吃得滿頭是汗。

周夜蓉一邊吃一邊不停地說話，我在旁邊笑著聽她。

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句話，有些人出現(xiàn)在你的生命里，是為了教會你一些東西然后離開，不是所有的相遇都一定要有結(jié)果。

有些人是用來的懷念的，而有些人，是用來過一輩子的。

我看著周夜蓉的笑臉，第一次覺得未來是值得期待的。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一個不錯的offer，上海的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年薪二十萬加上年終獎。

母親知道后在電話里高興得哭了，父親接過電話說了句好好干，聲音有點哽咽。

掛掉電話我坐在宿舍里，翻著手機里以前的照片，看到一張高二時候的合照，我和許曉萱站在操場上，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想，以為只要在一起什么都不是問題。

現(xiàn)在看來，真的太天真了。

畢業(yè)典禮那天，周夜蓉穿了一身學(xué)士服，拉著我在校園里拍了一整天的照片。

她笑著說以后你去了上海可不能把我忘了，我說不會。

她說那你每個月都要回來看我，我說好。

她說你要每天都給我打電話，我說好。

她說你要在朋友圈里只發(fā)我一個人的照片，我說好。

她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問你答得那么快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說不是。

她說那你發(fā)誓，我說我發(fā)誓。

她破涕為笑，拉著我的手在操場上跑了起來，陽光很好，風(fēng)吹過來帶著夏天的味道。

08

七月，我去了上海。

在一棟寫字樓里開始了新的生活，工作很忙，經(jīng)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家躺在床上累得連手機都不想看。

但心里是踏實的，那種踏實是靠自己掙來的，不是別人給的。

有一次公司聚餐，部門經(jīng)理喝多了拉著我說了很多話，夸我是個好苗子，讓我好好干以后大有前途。

他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有。

他問多大年紀，我說跟我同歲還在念研究生。

他又問什么時候結(jié)婚，我說等她畢業(yè)吧。

經(jīng)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到時候請我喝喜酒。

那天晚上我打車回家，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霓虹燈。

上海很美，到處都是燈光，但我知道這些光里不是每一盞都為我亮，但有一盞一定是在等我的。

那盞燈在我心里，不管我在哪里它都亮著。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夜蓉發(fā)來的消息，問我睡了沒有。

我說還沒，剛到家。

她說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說好你也早點休息。

她說嗯晚安。

我說晚安。

我關(guān)掉手機看著窗外，上海的夜還是那么熱鬧，但我覺得很安靜。

那些曾經(jīng)讓我痛苦的往事，現(xiàn)在想起來已經(jīng)不那么疼了，就像一道疤，摸上去還有一點粗糙感，但再也不會流血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周夜蓉發(fā)來的一條語音，我點開聽，她在那邊輕聲說，我愛你。

我笑了，按著語音鍵回了一句，我也愛你。

窗外上海的夜還在流淌，無數(shù)的人無數(shù)的故事在這座城市里上演，而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不再為了誰委屈自己，也不再因為誰忘記了自己。

生活還在繼續(xù)，而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往前走，不回頭。

大四下學(xué)期的一個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在廚房里忙活著做菜，父親在旁邊打下手，兩個人一邊干活一邊拌嘴。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他們，心里突然覺得特別踏實。

吃飯的時候母親問起周夜蓉，問我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我說等她研究生畢業(yè)就結(jié)。

母親笑得很開心，給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說好，到時候媽給你們帶孩子。

吃完晚飯我出去散步，走在小縣城的街道上，路過以前讀過的中學(xué)，校門已經(jīng)翻新了，但里面那棵老槐樹還在。

我站在校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以前在這里讀書的日子，想起那些同學(xué)，想起許曉萱。

我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過得好不好，但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該分開的路口，就得各自轉(zhuǎn)身。

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周夜蓉打來的。

她問我到?jīng)]到家，我說到了，正在外面散步。

她說想我了，我說我也想你。

她在那頭笑了，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

我說跟你學(xué)的。

她說你少來。

我們在電話里聊了很久，聊她的論文，聊我的工作，聊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掛了電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走到了家門口，抬頭看到屋里的燈亮著，心里特別暖。

09

畢業(yè)后的第三年，我在上海站穩(wěn)了腳跟，升了職加了薪，自己租了一套小房子。

周夜蓉研究生畢業(yè)后來上海找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我們開始一起生活。

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她還睡著，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做好了飯。

日子平淡但踏實，沒有什么轟轟烈烈，但每天都有小確幸。

有一個周末下午，我們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周夜蓉突然問我，你會不會覺得生活太平淡了。

我說不會，平淡才是真的。

她又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dāng)初選了另一條路會怎么樣。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說想過，但只是一瞬間。

她又問你后悔嗎，我說不后悔，因為那些事讓我成了現(xiàn)在的我，而現(xiàn)在的我覺得自己挺好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說你挺好的，我也是。

我笑著摟緊她，說是的，我們都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高三的教室，許曉萱坐在我旁邊，側(cè)頭對我笑。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還是那個樣子，年輕漂亮。

她問我你后悔嗎，我在夢里說不了，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

她笑了笑，說那就好。

然后畫面一轉(zhuǎn)，什么都沒有了。

我醒了，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周夜蓉在旁邊睡得很沉。

我看著她安靜的睡臉，心里很平靜。

那些曾經(jīng)以為過不去的坎，后來都過去了。

那些曾經(jīng)以為放不下的人，后來也放下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上海辦事處的同事發(fā)來的，提醒我明天的會議安排。

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那之后又過了一年，我和周夜蓉結(jié)婚了。

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老家的一個小飯店里擺了幾桌酒席，請了親戚朋友。

母親特別高興，忙前忙后的，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父親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起來，拉著我各位長輩的手說我兒子有出息了。

周夜蓉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很漂亮，站在我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敬酒的時候，我遠遠看到一個人站在飯店門口的走廊里，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那個背影有點眼熟，但我想不起是誰了。

周夜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問我在看什么，我說沒什么，大概是看錯了吧。

她沒再追問，拉著我的手繼續(xù)去敬酒了。

晚上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手機里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恭喜你結(jié)婚?！睕]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發(fā)的。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后刪掉了。

10

婚后第三年，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醫(yī)院產(chǎn)房外面，聽到里面?zhèn)鱽怼巴邸钡囊宦暱?，心里一下子揪起來又一下子松下來?/p>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我看，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瞇著眼睛在哭。

我不敢碰，怕弄疼她，只是站在那里傻笑。

母親在旁邊抱著孩子舍不得放手，一個勁兒地說像你，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周夜蓉從產(chǎn)房里推出來，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

我握著她有氣無力的手，說辛苦了，她笑著說沒事。

那一刻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輩子怎么著都值了，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低頭親了她的額頭，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笑。

女兒滿月那天，我們在家里辦了一個小聚會。

母親忙前忙后的，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周夜蓉抱著孩子坐在沙發(fā)上，幾個朋友圍在旁邊逗孩子玩，笑聲充盈了整個屋子。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恍惚，好像幾年前我還是那個坐在網(wǎng)吧里準備為愛犧牲一切的高中生，轉(zhuǎn)眼間就有了自己的家，成了一個女孩的父親。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奇妙。

你以為最痛苦的時刻，其實是你成長的開始。

你以為永遠不會過去的，其實總會過去。

而你以為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也許已經(jīng)在別處等待著你。

晚上客人散了，我坐在客廳里抱著女兒輕輕哼著歌。

她睡得很香，小手攥著拳頭放在胸前，呼吸均勻。

周夜蓉從浴室出來，靠在門邊看著我們父女倆，說你們倆真像，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大女兒三歲那年，我?guī)亓艘惶死霞摇?/p>

母親在門口等著，看到孩子就跑過來一把抱起來，親了又親，嘴里叫著寶貝。

父親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是笑著看。

吃飯的時候母親一直在給我夾菜，說我瘦了，說上海的飯不好吃，說我應(yīng)該?；貋?。

我都一一應(yīng)著。

晚上女兒睡著后，我一個人走到院子里，坐在以前常坐的那張?zhí)僖紊稀?/p>

夏天的晚上很涼快，蟲鳴一陣一陣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新聞推送，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新聞的習(xí)慣了。

正想劃掉，突然看到一條推送：“外省某高校招生辦負責(zé)人因違規(guī)招生被調(diào)查?！蔽尹c開看了幾行，說是那個學(xué)校的一個老師，因為收受學(xué)生家長的財物被舉報了，現(xiàn)在正在調(diào)查中。

我把手機放下，沒有繼續(xù)往下看。

有些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那個名字，那段往事，都已經(jīng)是人生的一個片段了。

我不會刻意去忘記，也不會刻意去想起，它們就在那里，安安靜靜的，偶爾在某個夜晚浮現(xiàn)，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

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晚看不到什么星星，但老家這里能看到很多。

我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時候就躺在院子里數(shù)星星，那時候什么煩惱都沒有，覺得日子很長，未來很遠。

現(xiàn)在一轉(zhuǎn)眼就三十多歲了，有妻有女，有房有車，說不上大富大貴，但心里踏實。

女兒在屋里喊爸爸，聲音奶聲奶氣的。

我應(yīng)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轉(zhuǎn)身走進屋里。

她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里含含糊糊地說爸爸不要走。

我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哄她說爸爸不走，爸爸就在這兒。

她靠在我肩膀上又睡著了，呼出的熱氣暖暖地撲在我脖子上。

我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回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周夜蓉在隔壁已經(jīng)睡熟了，手機還拿在手里，屏幕亮著。

我?guī)退孟率謾C放在床頭柜上，關(guān)了燈。

躺在床上，夜很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女兒在夢里翻了個身，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哼唧，然后繼續(xù)睡了。

我側(cè)過頭看了看她和妻子的輪廓，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地板上。

女兒光著小腳丫跑進來爬到我們的床上，趴在我身上，小手拍著我的臉說爸爸起床了。

我睜開眼，陽光有點刺眼，但很溫暖。

妻子翻了個身，摟住女兒說再睡一會兒。

女兒咯咯地笑起來，整個房間都是她的笑聲。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在網(wǎng)吧里愣住不動的自己。

如果當(dāng)時我沒有看到那張截圖，如果我點了那個確認鍵，我的人生會是另一個樣子。

但人生沒有如果，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步都不浪費，每一條彎路都有它的意義。

我笑著抱起女兒，說走，爸爸帶你去看外婆。她拍著手說好。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像是生活給我的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