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夏陽永遠(yuǎn)記得那個早晨。
六月的陽光像淬了火的刀，劈開威海小城的晨霧。他夾著公文包狂奔，喉嚨里那團(tuán)痰像活了似的，頂?shù)盟簧蠚狻?/p>
拐彎處，皮鞋與皮鞋撞了個滿懷。
那口痰，不偏不倚，落在一雙锃亮的黑色牛皮鞋面上。
夏陽的血一下子涼了。他抬頭，對上一張在全局大會上見過無數(shù)次的臉：馬局長。
"局長！都怪我這張賤嘴！"他幾乎是跪下去的，袖口瘋狂地擦那塊污跡，可越擦越臟，像他的前途一樣，越抹越黑。
馬局長擺擺手，語氣淡淡的："算了，注意衛(wèi)生。"
可這句"算了"比罵他還可怕。夏陽跟在馬局長身后，一路跟到辦公室門口。馬局長回頭，眉頭擰成結(jié)："你這人，怎么一根筋？"
一根筋。這三個字像釘子扎進(jìn)夏陽心里。
整個上午他都在想怎么補(bǔ)救。下班時買了條好煙塞進(jìn)局長車?yán)铮辉馔嘶?。又寫了封檢討書，字跡工整得像小學(xué)生作業(yè)，馬局長看都沒看，扔進(jìn)抽屜。
入夜，他提著兩瓶酒一條煙敲開馬局長家的門。門開的瞬間，馬局長的臉從平和變成暴怒："你到底想干什么？"夏陽撲通跪下，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反復(fù)說著"對不起"。
一腳踹在肩膀上，他滾出了門外。
第二天他又去了。在走廊堵住馬局長，再次道歉。整層樓的人都看著他，笑聲像針一樣扎進(jìn)耳朵。有人小聲說："這人有病吧。"
第三天，消息傳來，馬局長被雙規(guī)了。
夏陽愣在工位上，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是我害的。如果那天沒吐那口痰，如果沒跟到辦公室，如果沒去敲門……他開始在茶水間跟人說馬局長是被冤枉的，說他是個好領(lǐng)導(dǎo)。沒人接話，只是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海邊，威海的風(fēng)咸腥刺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口痰從來就不是問題。問題是他把自己活成了那口痰：黏在別人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還以為自己在贖罪。
真正讓馬局長倒臺的從來不是一口口水，而是那些經(jīng)不起查的賬?？上年柌恍枰嫦?，他需要一個能怪罪的自己。因?yàn)樵谶@個系統(tǒng)里，最安全的位置，永遠(yuǎn)是跪著的那個人。
海風(fēng)吹過，夏陽把那包沒送出去的煙點(diǎn)了?；鸸庖婚W，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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