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日上午，臺灣新北市。
一個年輕女孩精心打扮后出了門。
姐姐陳可頡跟她打了聲招呼，沒多想。
妹妹叫陳可緗，是一名網(wǎng)紅模特。
她和雙胞胎姐姐從宜蘭來到臺北打拼，接平面拍攝、游戲代言，日子忙碌但充滿希望。
這種外拍工作，出門是常事。
但這一次，妹妹沒再回來。

陳可頡從當天晚上開始打電話，打了幾十通。
一直沒人接。
直到第二天凌晨，手機終于回了一條短信。
上面寫著：“窩一切都好?！?br/>看到這句話，陳可頡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妹妹了。
妹妹打字，從來不用注音文。
“我”就是“我”，不會打成“窩”。
這種用注音符號替代漢字的習慣，在妹妹看來有些做作，她一直不喜歡。
陳可頡立刻追問：你在哪里？
對方閃爍其詞，不正面回答。
她馬上趕到最近的派出所報案。
警方定位陳可緗的手機，發(fā)現(xiàn)信號不在臺北，也不在新北。
而是在往南一百多公里外的臺中市。
陳可頡和男友連夜開車南下。
一邊趕路，一邊四處打聽妹妹的下落。
終于從一個朋友那里問到線索：
妹妹是經(jīng)好友梁思惠介紹，跟攝影師出去外拍了。
攝影師，是梁思惠的男朋友，叫程宇。
警方找梁思惠詢問。
她一開始說沒見過陳可緗，后來又改口說，陳可緗可能跟服裝廠商在一起。
再問她廠商是誰，她說不出來。
她給了幾個電話號碼讓陳可頡聯(lián)系，一個都打不通。
到了早上八點多，梁思惠在社交媒體上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
“這輩子遇到最瞎的事情就是說我綁架了陳可湘?！?br/>注意她打的字。
陳可“湘”，不是陳可“緗”。
緗是絞絲旁的緗，不是三點水的湘。
一個自稱是好閨蜜的人，連名字都打不對。
而陳可頡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妹妹在工作群里一直用正常漢字。
偏偏失蹤后發(fā)出的信息，出現(xiàn)了注音文。
這個習慣，恰好是梁思惠常用的。

3月2日早上8點10分，陳可緗的電話突然接通了。
但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他說自己是臺中長榮桂冠酒店的員工，在儲藏間發(fā)現(xiàn)了這部手機。
陳可頡趕到臺中，向當?shù)鼐角笾?br/>警方調(diào)取酒店入住記錄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讓她震驚的名字——
梁思惠和程宇，就住在這家酒店。
這個口口聲聲說不知道陳可緗下落的人，
事發(fā)后和男友住進了臺中五星級酒店。
警方進入兩人住過的1122號房間搜查。
在浴室垃圾桶里，找到了陳可緗的交通卡、信用卡、身份證和鑰匙。
酒店監(jiān)控還拍到，3月2日凌晨，程宇一個人離開過房間，進入同樓層的儲藏間。
那部手機，就是他藏進去的。
兩個人被帶到警局。
程宇的說法，變了好幾次。
第一次，他說陳可緗跟男友吵架心情不好，自己散心去了。
但陳可緗的男友說，兩人感情和睦，沒有爭執(zhí)。
第二次，他說陳可緗被一個姓張的攝影師帶走了，自己只是順手拿了她落下的包。
警方跨市追查，發(fā)現(xiàn)這個“張姓攝影師”叫張龍雨，是程宇的朋友，兩個多月前就去了杭州，根本沒在臺灣。
兩次說法都不成立。
警方開始調(diào)整審訊策略。
到了快凌晨的時候，程宇終于松了口。
他指認了拋尸地點——臺北南港萬象大樓的地下廢棄商場。
一塊大木板后面，警方找到了陳可緗。
她已經(jīng)沒了呼吸，頸部被皮帶勒住，腳上沒有鞋子。
現(xiàn)場有明顯拖行痕跡。
程宇接下來說的話，讓整個案件出現(xiàn)重大轉折。
他承認自己動了手，但他說：
一切都是梁思惠指使的。
他供稱，梁思惠說自己曾被陳可緗網(wǎng)絡霸凌，讓他幫忙報復。
當天，是梁思惠約陳可緗出來的。
過程中，梁思惠還用手電筒敲擊陳可緗的頭部。
最后讓他拿皮包背帶勒住對方脖子，結果失手致人死亡。
他還說，梁思惠全程在場，包括棄尸。
這個供述，指向了一個結論：
這是一起兩人共同作案的案件，而且梁思惠是主謀。
梁思惠聽到陳可緗遇害的消息，第一反應是驚叫：
“事情怎么會這樣！”
但當警方告訴她，程宇指控她是幕后主使時，她反而變得異常冷靜。
“我不知道，你們不會自己查嗎？”
一時間，輿論認定這就是一對“奪命鴛鴦”。
梁思惠被收押在看守所，遭到鋪天蓋地的譴責。
她的父親是退休警員，不久前剛過世。
鄰居們議論紛紛，想不通一個漂亮女孩怎么會有這么狠的心。
但你注意，現(xiàn)在所有指向梁思惠的證據(jù)，都是程宇的口供。
沒有物證。
沒有獨立的人證。
只有程宇一個人在說。

對辦案人員來說，口供從來不是定案的唯一依據(jù)。
尤其是在同案嫌疑人互相推諉的情況下，口供的可信度需要其他證據(jù)來支撐。
警方開始從三個方面核查程宇的說法。
第一個方向：監(jiān)控畫面。
之前程宇指認，便利店的監(jiān)控里，和他一起進入萬象大樓的黑衣女子是梁思惠。
但警方把監(jiān)控畫面和陳可緗出門時的衣著做了細致比對。
又調(diào)取了大樓側門另一處監(jiān)控。
發(fā)現(xiàn)程宇指認為梁思惠的那個身影，衣服、身形、步態(tài)，全部與陳可緗一致。
而且警方后來查明，大樓側門監(jiān)控里另一個被誤認為是陳可緗的女性，其實是住在同一棟樓的女藝人黃甄妮。
臺灣冬天，大家都裹得嚴實，戴口罩戴帽子，警方一開始確實辨認錯了。
第二個方向：手機定位。
梁思惠的手機定位，確實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附近。
但她的母親找到了一個關鍵證據(jù)——
住所附近的監(jiān)控顯示，梁思惠當天一直在家，直到晚上六點二十分才離開。
那為什么她的手機會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
警方進一步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梁思惠的手機早在父親葬禮那天就丟失了。
實際上是被程宇偷走了。
他帶著兩部手機，制造了梁思惠在場的假象。
第三個方向，也是最關鍵的方向：DNA。
鑒證人員對案發(fā)現(xiàn)場做了全面采樣。
樓梯間里，有兩副口罩和一個空的礦泉水瓶。
程宇說，口罩是他和梁思惠戴的，礦泉水是梁思惠買的。
如果是這樣，上面應該有梁思惠的DNA。
此外，陳可緗的指甲縫隙中，也可能殘留行兇者的DNA。
所有樣本送往實驗室比對。
三天后，結果出來了。
口罩上，只有程宇的DNA。
礦泉水瓶上，只有程宇的DNA。
陳可緗指甲內(nèi)提取的DNA，只比對到程宇。
案發(fā)現(xiàn)場周邊的鞋印，也只吻合程宇一個人的步幅特征。
全案所有物證，沒有一項指向梁思惠。
所有物證，只指向一個人——程宇。

這個結果，徹底顛覆了程宇的口供。
為什么他要栽贓給女友？
答案藏在臺灣刑法里。
如果程宇是單獨作案，故意殺人罪的量刑范圍包括無期徒刑和死刑。
但如果他能證明自己是“被教唆”的從犯，刑期就會大幅下降。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在布局。
偷走梁思惠的手機，用她的語氣回復信息，制造她參與其中的假象。
甚至在拋尸時反復確認有沒有留下自己的痕跡，卻故意留了一些看似指向“兩個人”的模糊證據(jù)。
2017年6月，士林地檢署做出決定。
程宇以故意殺人等罪被起訴，檢方建議判處死刑。
梁思惠犯罪嫌疑不足，不予起訴。
2018年7月，士林地方法院一審宣判。
程宇被判處無期徒刑。
這個判決出來后，很多人不理解：
為什么不是死刑？
法官在判決書中說明了兩個理由：
第一，程宇最初的主觀意圖是性侵，被害人中途醒來呼喊后，他才臨時起意滅口。
第二，其作案手段尚未達到“特別殘暴”的認定標準。
這兩個判斷，在社會上引發(fā)了持續(xù)爭議。
被害人家屬無法接受，多次提出上訴要求改判死刑。
但二審、三審均維持了無期徒刑的原判。

這個案子在法律層面還有一個重要影響。
案發(fā)之后，臺灣法務部對刑法中性侵害相關條款進行了修訂，提升了量刑力度。
一個案子推動了修法，這說明其中暴露出的量刑失衡問題，不是個別人的感受。
另外，程宇此前的犯罪軌跡，也讓人反思。
他有多次詐騙、性侵前科，曾被列為通緝犯。
可是在他再次作案之前，這些記錄并沒有形成有效的約束。
一個屢次侵害他人、四處行騙的人，能夠輕易接觸到下一個目標。
這不僅是執(zhí)法的問題，也是社會防范機制的問題。
最后，說回陳可緗。
她和姐姐從宜蘭到臺北打拼，才幾個月。
父親接受采訪時說，女兒太容易相信別人。
媽媽說，女兒托夢給她，說自己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要家人早點帶她回家。
一個想靠自己的努力站穩(wěn)腳跟的年輕女孩。
一次外拍邀約，成了永別。
這個案子告訴我們兩件事。
第一，法庭上，口供不是鐵證。
程宇的謊話一度讓一個無辜的人背上嫌疑，承受鋪天蓋地的網(wǎng)暴。
是DNA鑒定，是監(jiān)控的逐幀比對，是物證的一一核驗，最終推翻了謊言。
司法正義依賴的不是故事，是證據(jù)。
第二，網(wǎng)絡約拍的陌生人風險，到今天依然存在。
不是每一個發(fā)出邀約的人都真的想拍照。
有的邀約，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跟剛認識的人見面，公共場所是第一原則。
對方要求去偏僻、封閉的地方，要找理由拒絕。
提前把見面對象的信息、地點發(fā)給家人或朋友。
這些動作，可能決定你能不能安全回家。
案子判了，人回不來了。
但每一個類似案件留下的教訓，都有可能保護下一個走向陌生人的女孩。
那我也想問問你：
如果證據(jù)不足但輿論先判了某人有罪，你覺得怎樣才能既保護無辜者，又不放過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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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個人知道怎么核實對方身份、怎么設防，就少一份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