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5100余字，閱讀時長大約10分鐘

前言

1864年湘軍攻破南京，大清朝封曾國藩為一等毅勇侯，稱他一代圣人。可這座他親手打下來的城市，曾國藩連看都沒去看一眼。

不是他不想去，是不敢。城破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攻破南京后曾國藩到底干了什么，為什么說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敗筆～

被大火吞噬的謊言

同治三年七月，盛夏的江南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南京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經(jīng)被染成了醬紅色，空氣里彌漫著讓人窒息的焦糊味。大火已經(jīng)在城里燒了整整七天七夜，昔日金碧輝煌的太平天國天王府，此時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當時的曾國藩正坐在安慶行營的書房里，手里握著溫潤的御賜玉圭，在日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修身齊家的道理。他在給好友郭嵩燾的信中拍著胸脯保證，說弟弟曾國荃號令非常嚴明，將士們?nèi)巳寺犜捰妹M洗向來搶奪財物子女之習，故能搜殺數(shù)日無一漏網(wǎng)。

可曾國藩苦心經(jīng)營的圣人牌坊還沒站穩(wěn)，就被他自己最信任的幕僚趙烈文一刀戳破。趙烈文在《能靜居日記》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筆調(diào)，記錄下了城破當天的真實畫面。

1864年7月19日傍晚，湘軍剛剛攻入城內(nèi)，第一反應(yīng)不是安撫百姓，而是全軍上下徹底失控：

傍晚聞各軍入城后，貪掠得，頗亂伍。余又見中軍各勇留營者皆去搜括，甚至各棚廝役皆去，擔負相屬于道。

這哪里是威武之師，完全就是一群餓狼。從前線殺敵的軍官，到后勤做飯的炊事兵、雜役，全都紅了眼。把武器一扔，挑著扁擔往城里沖。搶來的金銀珠寶、綢緞古玩，一擔一擔地往城外挑，路上的人多得像趕集一樣。

更慘的是湘軍對待城中平民的態(tài)度。破城一周后，趙烈文再次出門，看到的金陵城已經(jīng)變成了人間煉獄。那些精壯的太平軍士兵，除了一部分在抵抗時被殺，余下死傷并不多。因為湘軍士兵要留著他們當苦力，幫自己把搶來的財物扛出城。等財物運完了，或者太平軍供出了藏錢的秘密，才把人放走。

可那些走不動的本地老百姓，那些沒錢沒窖可挖的窮苦人，就倒了血霉。湘軍把無法幫他們運財寶、又沒有財寶可挖的老弱病殘全部殺掉。趙烈文親眼看見，大街上的死尸十個里有九個是老人。最讓人發(fā)指的是，湘軍士兵把兩三歲、還沒學會走路的幼童用刀戳著玩，當成軍中的樂子。四十歲以下的年輕婦女在城里連一個都找不到了，全被當成戰(zhàn)利品擄走?；钕聛淼睦蠇D人身上都被砍了十幾刀、幾十刀，哀號聲在城池上空回蕩。

不保護百姓，只保護財寶。

至于那場燒了半個南京城、連燒七天七夜的大火究竟是誰放的，當時的官方說法是太平天國余孽放火自焚。實際上起因比官方說的復(fù)雜得多。既有太平軍殘部在絕望中主動縱火、誓與城池共存亡的慘烈，也有湘軍各部在瘋狂劫掠后四處放火滅跡的無恥。多股湘軍勢力參與了縱火，悍將蕭孚泗所部便是其中一支，他們在攻入天王府后搜刮金銀，為了毀滅劫掠現(xiàn)場也點燃了大火。多源匯聚的烈火，最終將昔日金碧輝煌的宮殿徹底化為焦土。

這把火，燒掉了太平天國十四年的歷史，也燒掉了湘軍僅存的良知。

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外號曾老九，他帶兵的秘訣其實非常簡單。光緒十年，左宗棠問曾國荃，老九一生帶兵打仗到底得力于什么地方？曾國荃毫不避諱地回答了八個字：

揮金如土，殺人如麻。【引自 徐珂《清稗類鈔·忠藎類》】

在曾氏兄弟的默許甚至鼓勵下，這場血腥的狂歡持續(xù)了十幾天。

空空如也的圣庫

如果縱兵洗劫、放火滅跡還只是道德上的污點，那接下來的操作，就直接演變成了一場針對紫禁城的欺天大戲。

當時北京方面正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態(tài)。八年戰(zhàn)火把大清國庫掏空了，慈禧太后剛垂簾聽政，手里窮得連給官兵發(fā)餉的錢都快拿不出來。所有人都盯著南京，盯著那個傳說中積攢了太平天國十四年搜刮成果的圣庫。民間傳聞里，圣庫金銀財寶堆積如山。慈禧太后和同治皇帝急切地盼望著曾國藩的捷報，更盼著那筆能給大清朝續(xù)命的巨額財富。

可曾國藩在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遞交的《克復(fù)金陵折》，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慈禧太后腦門上：

克復(fù)老巢而全無財貨，實出微臣意計之外，亦為從來罕聞之事。

曾國藩說，湘軍費盡千辛萬苦打下了南京，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里面一毛不拔，根本沒什么圣庫，更沒什么財寶，這真是從來都沒聽說過的怪事。

這封奏折寫得極其藝術(shù)。他不是說自己沒找，而是說找遍了每一個角落，確實一無所獲。他甚至暗示，或許洪秀全在死前已將財產(chǎn)揮霍一空，抑或被麾下叛徒席卷而去。

那座傳說中堆積如山的圣庫，在天京保衛(wèi)戰(zhàn)后期其實早已名存實亡。常年的戰(zhàn)爭消耗，加上洪秀全內(nèi)庫的財物在戰(zhàn)前被分批轉(zhuǎn)移、一部分在戰(zhàn)火中損毀、一部分散落民間，圣庫確實已經(jīng)枯竭。

曾國藩說的全無財貨，有其客觀背景。但他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來掩蓋湘軍上下私分劫掠財物的事實。湘軍全軍分贓中飽私囊是事實，不過他和曾國荃并非如傳言般獨占了全部天國財富，而是借著圣庫本空的既成事實，順水推舟，玩了一手欺瞞朝廷、縱兵自肥的太極推手。

慈禧太后與北京的滿洲貴族們自然不信。

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湘軍的船只。那些滿載著沉甸甸箱子的沙船，順著長江源源不斷地運往湖南湘鄉(xiāng)。曾國荃在老家大興土木，建起了占地數(shù)千平米的豪宅。湘軍將領(lǐng)們在戰(zhàn)后紛紛買田置地，一夜之間成了江南和湖南最大的地主。

這一切，朝廷的密探不可能不知道。清政府甚至暗中派人調(diào)查過曾國荃貪污隱瞞財寶的案子，但在強大的湘軍集團面前，這些調(diào)查最終都無疾而終。

張竹坡在點評《金瓶梅》時寫過一段話：

本以嗜欲故，遂迷財色，因財色故，遂成冷熱，因冷熱故，遂亂真假。因彼之假者，欲肆其趨承，使我之真者皆遭其荼毒。

曾氏兄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做出了妥協(xié)。用殘缺的賬目和一張看似無辜的折子，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真的說成假的。在南京城的廢墟上默許分贓，卻要在朝廷面前裝出一副兩袖清風、替國分憂的疲態(tài)。

在這場博弈中，慈禧太后最終選擇了妥協(xié)。她不但沒有治曾國藩欺君之罪，反而封他為一等毅勇侯。因為她知道，此時朝廷已經(jīng)沒有底牌了。滿洲的八旗和綠營早在戰(zhàn)爭中爛透了，朝廷要想保住江山就必須依賴曾國藩和他的湘軍。這個時候逼緊了，一旦湘軍嘩變，大清朝可能立刻完蛋。

這場妥協(xié)表面換來了暫時的安寧，但代價非常致命。大清中央政府的權(quán)威，在曾國藩那句全無財貨的謊言里遭到了最徹底的踐踏。就像一個虛弱的家長，明知道大兒子私吞了家產(chǎn)，卻因為打不過，只能裝聾作啞，還要賠著笑臉夸他孝順。從這一刻起，大清朝的中央集權(quán)已經(jīng)開始從地基處松動了。

被架空的紫禁城

為什么曾國藩敢這么做？是誰給了他欺瞞朝廷的膽子？

這場危機不是因為曾國藩一個人的私欲，而是在對抗太平天國的過程中，晚清的軍事和財政制度已經(jīng)發(fā)生了根本性的斷裂。

在傳統(tǒng)的清朝體制下，軍隊是國家的。無論八旗還是綠營，兵權(quán)都牢牢掌握在皇帝手里。將領(lǐng)調(diào)動軍隊必須有火牌和兵部的手令，實行兵將分離的原則。當兵的吃皇糧，不知道自己的長官是誰；當官的只有臨時指揮權(quán)，手里沒有私兵。

可太平天國的起義像一記重錘，把這套運轉(zhuǎn)了近兩百年的機器砸得粉碎。面對席卷半個中國的太平軍，八旗和綠營兵敗如山倒。危難關(guān)頭，咸豐皇帝不得不放開權(quán)力，允許地方士紳自己出資、自己招兵。

曾國藩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創(chuàng)辦湘軍的。他徹底顛覆了清朝兵制?！肚迨犯濉防镉幸欢畏浅＞珳实目偨Y(jié)：

曾國藩創(chuàng)辦湘軍，兵必自募，將必自選，餉必自籌。由是兵為將有，非復(fù)國家之經(jīng)制矣。

湘軍的核心就一個字：私。

統(tǒng)領(lǐng)自己挑選營官，營官自己招募士兵。士兵拿的銀子是長官發(fā)的，升遷也全憑長官一句話。在這些士兵眼里，吃的是曾大帥的飯，當?shù)氖窃臆姷谋?，至于北京城里的皇帝是誰，根本不在乎。這在制度上，直接埋下了晚清兵制崩盤的禍根。

手里有槍是曾國藩的底氣，手里有錢則是他敢于和朝廷叫板的保障。

在過去，清朝實行高度集中的財政體制，天下的錢財都要進戶部，地方稅收一分一厘都要上報，一品大員想花幾百兩銀子也得大費周折地向戶部請款。但戰(zhàn)爭一打響，這種慢騰騰的財政機器根本跟不上高強度的軍事消耗。

為了籌集軍餉，咸豐三年，刑部右侍郎雷以諴在揚州創(chuàng)辦了厘金制度，在水陸要道設(shè)立關(guān)卡，對過往商旅征收百分之一的稅。簡單粗暴，但來錢非常快。厘金一開，迅速推行全國：

督撫自籌餉源，戶部不能過問。

這就相當于地方政府自己設(shè)立了收費站和金庫。兩江總督曾國藩手里有十幾萬精兵，還掌握了整個江南最富庶的稅收大權(quán)。自己收稅、自己發(fā)餉，甚至可以截留本該上繳朝廷的款項。戶部不但不能問，連湘軍到底有多少兵、花了多少錢都查不清楚。

有了獨立的軍隊，有了獨立的財政，地方督撫的權(quán)力開始惡性膨脹：

咸、同以后，兵燹洊起，軍餉大絀，督撫因時制宜，自籌軍餉，截留協(xié)餉，甚至便宜行事。于是地方之權(quán)日重，而中央集權(quán)始分。

外重內(nèi)輕的割據(jù)格局由此成型，朝廷在制度上被一步步架空。

當曾國藩攻破南京時，他不僅是兩江總督，手下的湘系將領(lǐng)幾乎壟斷了南方各省的督撫之位。江南的提督、各省的巡撫，全是他的部下和學生。在這樣的制度背景下，曾國藩寫那封圣庫無財?shù)恼圩樱⒉皇且淮魏唵蔚恼f謊，而是一次實力的展示。他在告訴朝廷：江南是他的地盤，規(guī)矩得由他來定。朝廷除了捏著鼻子認了，給曾家兄弟加官晉爵，根本沒有任何選擇。

裁撤令后的江湖風暴

爬得越高，風就越大。

攻破南京后僅僅十幾天，曾國藩躺在總督府的榻上，看著手里的加急奏折，卻覺得脊梁骨一陣陣發(fā)涼。他太了解北京那個年輕太后的手腕了，也太了解滿洲貴族對漢人崛起的防備。

功高震主，向來是臣子最大的死穴。

他手里握著十萬百戰(zhàn)精兵，部下們天天在耳邊吹風，甚至有人暗示他可以更進一步。但曾國藩是個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理學大師，沒有造反的膽量，更不想背上千古罵名。為了保全曾家，為了打消朝廷的疑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主動裁撤湘軍。

臣等用事太久，兵柄過重，利權(quán)過廣，遠者震驚，近者疑忌。

曾國藩知道自己手里的槍太多、撈的油水太大，已經(jīng)讓朝廷害怕了。為了不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他必須自廢武功，把這支親手拉起來的軍隊解散。

金圣嘆在評點《水滸傳》時提出過草蛇灰線法：

有草蛇灰線法……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曾國藩在1864年裁撤湘軍，在當時人看來不過是一次例行裁員。但問題在于，當時的政府在制度上根本沒有針對退伍軍人的任何保障和安置政策。

數(shù)十萬經(jīng)歷過尸山血海的湘軍士兵，就這樣被一紙公文解散了。他們中一部分人在南京洗劫中得到了財富，回到家鄉(xiāng)后無田可種無工可做，很快就把錢揮霍一空。

這些習慣了刀頭舔血的百戰(zhàn)老兵，根本沒法再適應(yīng)平靜的農(nóng)耕生活。身上帶著無窮戾氣和生存壓力，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迅速走向了社會的對立面。

王闿運在《湘軍志》里記錄了這一現(xiàn)象：朝廷把兵勇罷遣回家，這些人回到鄉(xiāng)里沒有生計，便在路上搶劫，甚至到了官兵不如寇的地步，一些人開始在民間拉幫結(jié)派。

這股暗流最終流向了哥老會：

同治朝，以粵寇平而撤湘軍，其人窮于衣食，多入此會，于是哥老會始盛。

退伍的湘軍老兵因為生活無著，有不少人加入了哥老會等地下幫會。哥老會的成員來源極廣，混雜了破產(chǎn)農(nóng)民、流民、各路散勇以及手工業(yè)者，并非都出自裁撤湘軍。但這些具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性格悍勇的退伍老兵的流入，確實增強了會黨的武裝色彩，成了近代南方社會動蕩的誘因之一。

曾國藩以為自己是在替朝廷消滅隱患，其實是把一部分失去生計的戰(zhàn)爭機器推向了反清幫會的懷抱。他種下的是一粒自保的火星，卻在幾十年后參與引燃了燒毀大清帝國的燎原大火。

老達子說

同治六年六月二十日的晚上，金陵總督府里悶熱異常。一燈如豆，曾國藩和貼身幕僚趙烈文正在書房里暢談。

趙烈文剛從北京回來，帶來了一個非常糟糕的消息：京城里的風氣已經(jīng)壞透了，強盜白天在街上搶劫，官府根本不敢管，整個帝國的中樞呈現(xiàn)出末世的腐朽氣象。

趙烈文看著窗外沉沉夜色，淡淡吐出了一句讓曾國藩毛骨悚然的預(yù)言：

天下治安，一統(tǒng)久矣，勢必馴至分剖。然主威素重，風氣未開，若非抽心一爛，則土崩瓦解之局不成。以烈度之，異日之禍，必先根本顛仆，而后方州無主，人自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大清朝遲早要完，而且必定是中央先倒臺，地方上失去控制，各方人自為政。這個局面的到來，不會超過五十年。

曾國藩聽完眉頭緊鎖，沉默很久。他沒有反駁，只嘆了口氣問了一句：那是不是應(yīng)該遷都到南方去？

1911年，武昌起義的炮聲響起。距離那次深夜密談，整整四十四年。趙烈文的預(yù)言一字不差地變成了現(xiàn)實。當起義槍聲一響，南方各省督撫紛紛宣布獨立，不理會北京的命令。這種聽調(diào)不聽宣的割據(jù)局面，正是當年曾國藩用湘軍和厘金制度在無形中為漢人督撫掙出來的特權(quán)空間。

當然，一個龐大帝國的覆滅絕非單一事件能決定。列強侵華的外患、清末新政失敗的內(nèi)憂、積重難返的民族矛盾、徹底破產(chǎn)的財政體系，加上近代革命思潮興起，這些都是推倒大清這棵大樹的巨力。

樹倒猢猻散之語，今猶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傷哉，寧不慟殺！

大清朝的那棵大樹，在1864年的南京廢墟上就已經(jīng)被制度的斷裂掏空了根基。屈指四十四年，辛亥槍聲響起，大樹轟然倒塌。歷史沒放過任何人，哪怕是圣人，也無法在自己親手挖的陷阱里優(yōu)雅轉(zhuǎn)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