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軍是有三個主力師——115師、120師、129師，這沒錯。但如果你以為八路軍就這三支主力，那歷史書就只給你講了一半。

抗戰(zhàn)那些年，八路軍總部還先后組建了六支縱隊。這六支部隊，指揮官里出了一個元帥、一個大將、兩個上將，覆蓋的地盤從山東打到蘇北，從冀中平原打到冀東長城腳下。正史不怎么講，但它們就在那里打過仗，流過血。

先說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背景。

1937年國共合作，紅軍改編成八路軍，編制是國民政府批的。蔣介石批了多少？三個師，四萬五千人。超出這個編制的，國民政府不認，也不給軍餉。

但仗還是要打。日本人不會等你慢慢談判。

怎么辦？八路軍的辦法是：主力師的名號留著，不去碰那個天花板；新擴充的部隊，用"縱隊"的名義掛出去?？v隊在國民政府那邊沒有編制，不要番號，也不指望軍餉。但在共產(chǎn)黨自己的指揮體系里，縱隊的級別不比師低，有時候還要高。

六支縱隊，分批出現(xiàn)在1938年到1940年之間。

領頭的人，隨便念幾個名字就知道分量：徐向前，后來的元帥；左權(quán)，八路軍副參謀長，1942年在十字嶺犧牲，是抗戰(zhàn)中犧牲的中共最高級別將領；黃克誠，大將；呂正操，上將；宋時輪，上將。用這種級別的人去管縱隊，不是因為縱隊不重要，恰恰相反。

那這些縱隊都在哪冒出來的？

以山東縱隊為例。1937年底，國民黨山東省主席韓復榘手握十萬大軍，結(jié)果日本人一打過來，他扭頭就跑，幾乎是不戰(zhàn)而退，把整個山東拱手讓出去。山東就這么空了。

中共山東省委抓住這個窗口，在全省十幾個地方同時發(fā)動武裝起義。最窘迫的時候，起義隊伍扛著長矛大刀就出發(fā)了，但這事兒干成了。到1938年夏天，各路起義部隊已經(jīng)聚攏了四萬多人。1938年12月底，在沂蒙山里的一個小村子，八路軍山東縱隊正式宣布成立，張經(jīng)武任指揮，黎玉任政委，攏起來將近三萬人的兵力。

更夸張的是擴張速度。山東縱隊鼎盛的時候，兵力超過五萬人，差不多頂原來兩個主力師的編制。而且這些人是山東本地人，在自己家的土地上打仗，打的是熟悉的山頭、熟悉的村子。

六支縱隊合在一起，鼎盛期的總兵力早就超過了三個主力師加起來的數(shù)字。你說它們重不重要？

山東縱隊成立沒多久，延安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山東這邊同時有兩支部隊——山東縱隊是本地起家的，另一支是115師，林彪打平型關(guān)大捷那支老底子，后來由陳光和羅榮桓帶著進了山東。兩支部隊都直接對延安負責，互相之間沒有隸屬關(guān)系，協(xié)同作戰(zhàn)全靠自覺。

這不行。

1939年，延安決定派一個人來統(tǒng)一指揮山東的所有部隊，把山東縱隊和115師整合成一個拳頭。派來的人是徐向前，職務是八路軍第一縱隊司令員。

徐向前的資歷夠硬。紅四方面軍的核心將領，戰(zhàn)功卓著，在全軍都是頂尖的。

但他來了山東，發(fā)現(xiàn)這事兒比想象中難。

有一次，他以第一縱隊司令員的名義給115師下命令，讓686團往魯南方向機動。命令發(fā)出去，115師收拾東西準備出發(fā)，結(jié)果延安八路軍總部的電報先到了，方向完全不一樣，讓115師去別處。兩份命令撞在一起，總部級別更高，115師就跟著總部的指令走了，徐向前的命令等于白發(fā)。

這不是一次，類似的情況反復發(fā)生。115師是中央直屬主力，跟山東縱隊不是一個系統(tǒng)，徐向前管得了山東縱隊，管不住115師。徐向前后來自己說，他實際上主要在指揮山東縱隊，并沒有像外界想的那樣把山東所有部隊都握在手里。

第一縱隊存在了不到兩年，1941年撤銷。

不過第一縱隊是制度困境，第三縱隊是另一種考驗——真刀真槍地扛。

第三縱隊的底子是呂正操的人馬。1937年，呂正操是東北軍的一個團長，接到撤退命令后，他宣布不走了，把部隊改了旗號，留在冀中平原打游擊。這個決定在當時算是一場豪賭。東北軍的軍餉沒了，背后的靠山?jīng)]了，他就用這支隊伍在河北平原上慢慢拼出了第三縱隊的基業(yè)。

冀中平原沒山，無險可守。日本人的騎兵和裝甲車可以在平原上任意機動?；孛裰ш犜谶@塊平原上打了將近九百次大小仗，靠的是地道戰(zhàn)——村村相連、戶戶相通的地下網(wǎng)絡，這東西后來被拍成了電影，很多人知道。

但1942年，日軍對冀中發(fā)動了一次規(guī)模空前的大掃蕩。調(diào)來的兵力超過五萬人，沿著幾千公里的封鎖溝把整個冀中切碎，一塊一塊清剿。第三縱隊在這次掃蕩里減員將近一半，根據(jù)地被打得七零八落。打完之后，當?shù)赜幸痪湓捔鱾飨聛?，說是"無村不戴孝"。

能在那種地方，用那種方式，堅持那么多年，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六支縱隊里，最讓人惋惜的是第四縱隊。

1938年，宋時輪和鄧華率領五千多人從平西出發(fā)，挺進冀東。他們?nèi)サ臅r機選得不錯——日軍主力正忙著打徐州，華北兵力暫時空虛。兩支部隊一路打過來，拿下了沿途好幾座縣城，給冀東的地下抗日力量看到了火把。

然后發(fā)生了一件震驚八路軍高層的大事：冀東全境爆發(fā)武裝暴動，參與人數(shù)一度漲到二十萬，扛著槍上陣的超過十萬人。這是八路軍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民眾動員。

但這也帶來了麻煩。二十萬人里，絕大多數(shù)是臨時動員起來的農(nóng)民、礦工和地方民團，沒有系統(tǒng)訓練，沒有后勤體系，武器也是東拼西湊。日軍反應過來以后，開始全面清剿。

要不要撤？宋時輪主張撤回平西保存有生力量，李運昌堅持要留下來。爭來爭去，最終決定西撤。

撤退變成了一場噩夢。出發(fā)的時候有五萬人，走到平西的時候只剩三千。不是全死在戰(zhàn)場上，通訊斷了，部隊分散，很多人是因為鄉(xiāng)土情結(jié)不愿遠離家鄉(xiāng)，半路就潰散了；還有一部分人在日軍封堵下折損。

副總司令洪麟閣在突圍時陣亡。

事后毛澤東專門發(fā)話批評，說宋時輪和鄧華"過分估計了困難"。但組織上沒有給處分。那個年代，形勢瞬息萬變，前線指揮官很多決策都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來的，成與敗的邊界從來沒有那么清晰。

第四縱隊番號隨后撤銷，并入了蕭克的冀熱察挺進軍。

另外兩支縱隊收尾比較干凈。第二縱隊由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quán)親自掛帥，整合了太行山南部的幾支部隊，后來主要在冀魯豫活動。第五縱隊是黃克誠帶著一萬多人從華北南下，在江蘇那邊和陳毅的新四軍會師，打通了華北和華中的聯(lián)絡，后來改編成了新四軍第三師。

六支縱隊，最后全部撤銷了番號，一支都沒留下來。

這聽起來像失敗，但實際上不是。山東縱隊的底子后來進了華東野戰(zhàn)軍；第五縱隊變成新四軍第三師，再后來黃克誠帶著這批人打進了東北，成了四野的一部分；第三縱隊散去的部隊，留在了晉綏軍區(qū)。

它們不是消亡了，它們是蛻變了。六支縱隊的意義就在這里：三個主力師到不了的地方，有人去了；主力師做不到的整合，有人做了；正式編制容不下的兵力，有人收了。它們是那場戰(zhàn)爭里另一半被寫進了檔案、但沒有被寫進課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