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被譽為“千面如來”的香港TVB老戲骨劉詢剛過世沒幾天，現(xiàn)在老藝術(shù)家魏宗萬先生也過世了，哎，時光如白駒過隙。兩位都演過高俅，也算是一種緣分。

當提及魏宗萬，你也許需要對這個名字進行一番思考。但是，一旦你談論起1994年版《三國演義》中那個鷹視狼顧的司馬懿，以及1998年版《水滸傳》中那個媚上欺下的高俅，你的記憶將會在一瞬間被激活。

這便是老藝術(shù)家所擁有的魔力——他們將自己活成了角色，其結(jié)果是，觀眾們只能夠記住角色，而不能夠記住演員本人。用現(xiàn)在的話術(shù)來說，這被稱作“劇拋臉”的極致，同時這也是給予一名演員的最高形式的褒獎。

魏宗萬的司馬懿究竟經(jīng)典到何種程度？可以這樣地表述：在那之后，無數(shù)的翻拍版本中，有的人將其演繹成了一個油膩的野心家，有的人的氣場孱弱得如同一只紙做的老虎，唯有魏宗萬的這一個版本，被網(wǎng)民們公認為“最貼合原著、無人能夠超越”的熒幕上的司馬懿。

他并非是在扮演司馬懿，他根本就是從歷史書籍之中走出來的那個司馬仲達。

最為絕妙的地方在于，他演出的是司馬懿的“魂”。其他的版本或許僅僅是演出了“奸”的那一面，而魏宗萬所演出的則是“隱”。那種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一般的，在曹魏政權(quán)下的隱忍；那種在面對諸葛亮時深藏不露的算計，全部都被藏匿在他那雙眼睛的里面。

網(wǎng)友們?yōu)樗谋硌萁o出了“內(nèi)斂深沉”這樣的評語。這并不是依賴夸張的肢體語言，而是一種完全的憑借眼神和微表情去傳遞那千鈞的力量。那并不是演技，那是修為。

有若干的名場面直到今日仍然被奉為教科書。其中的一個是經(jīng)典的“鷹視狼顧”。僅僅憑借著一個回眸，那眼神之中的陰鷙、多疑以及野心就全部地傾瀉了出來，成為了后世所有演繹權(quán)謀角色的人爭相進行模仿卻難以企及的范本。

另一個是“木牛流馬”的戲份。劇本在最開始的時候非常簡單，但魏宗萬主動地增加了戲碼，他讓兒子司馬昭做出了這樣的一個提議：“父親何不上去騎試騎試？”，并且還設(shè)計出了一個“拍打三下就能夠行走”的動作。結(jié)果，司馬懿以一種得意洋洋的姿態(tài)騎了上去，一拍三動，自以為自己得到了妙計，但轉(zhuǎn)瞬之間便落入了諸葛亮所設(shè)下的圈套之中，他的表情從得意變化為了震怒。這場戲，將司馬懿那種“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的性格上的弱點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同時也讓那件道具“活”了過來。

更加有趣的事情是，這個被無數(shù)人奉為圭臬的角色，在最初的時候，魏宗萬竟然對其進行了三次的拒絕。他持有一種看法，即他從小觀看的京戲里面，司馬懿統(tǒng)統(tǒng)被呈現(xiàn)為白臉的奸臣，那形象過于臉譜化；并且他在那個時候已經(jīng)有54歲的年紀，還不會騎馬，他擔憂自己無法很好地演出古裝戲。

最終是導演張紀中等人拿著司馬懿的古畫像找到了他，并給出了這樣的一個提醒：“你看，跟你多像”，這才將他“騙”進到了劇組里面。一個差一點就被錯過的角色，卻最終成為了無法被復刻的經(jīng)典，這大約就是命運所做出的最好的安排。

假如說司馬懿的“壞”是屬于那種深藏不露的梟雄之壞，那么魏宗萬在98版《水滸傳》當中所飾演的高俅，則呈現(xiàn)出了另一種的極致——一種市儈官僚的壞，一種被刻入骨髓里面的壞。

他完全跳出了臉譜化的反派套路。對上，他躬身諂媚，眉眼圓滑，把攀附權(quán)貴的小人嘴臉演得活靈活現(xiàn)；對下，他陰鷙冷厲，算計藏于每一個細微的神態(tài)里，狠辣卻不浮夸。

他通過眼神和體態(tài)的微妙變化，精準區(qū)分了高俅落魄無賴時的猥瑣和當朝權(quán)宦時的囂張，把小人得志、奸邪偽善的特質(zhì)刻畫得入木三分。

觀眾對他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佩服這演技的層次感。同樣是頂級反派，司馬懿和高俅在他演來，竟是天差地別的兩種人，絲毫沒有角色重疊的痕跡。這才是“千人千面”的真正實力。

然而，如果你以為魏宗萬只會演深沉的反派，那就大錯特錯了。他的戲路之寬，足以讓現(xiàn)在很多號稱“百變”的演員汗顏。

讓他真正捧回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獎的，不是司馬懿，也不是高俅，而是一部喜劇電影——《三毛從軍記》里的老兵“老鬼”。

這個角色油滑通透，嘴貧心軟，深諳亂世軍營的生存法則。面對上級時縮肩諂媚以求自保，面對三毛時又挺著肚子吹牛充老大，面對戰(zhàn)事則露出小人物的慌張與真實。

魏宗萬為這個角色注入了靈魂，片中許多讓人捧腹的經(jīng)典橋段，比如“鉆飯桶”、“飛廊子”，點子都來自他在上海汽輪機廠當鉗工時積累的生活觀察。他把工廠車間里的粗獷幽默，原汁原味地搬上了銀幕。

還有抗戰(zhàn)喜劇《巧奔妙逃》里那個魔性演唱“彈棉花”的農(nóng)民老幺。樸實憨厚、樂觀豁達的形象，被他演繹得喜感十足又充滿溫情，成了幾代人共同的喜劇記憶。從權(quán)傾朝野的司馬懿，到市井無賴的高俅，再到詼諧善良的小人物，魏宗萬用行動證明，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魏宗萬的藝術(shù)人生，本身就是一個傳奇。他1938年生于上海，17歲就進了上海汽輪機廠當鉗工。但對表演的熱愛讓他連續(xù)三年報考上海戲劇學院，最終在1959年如愿以償。畢業(yè)后進入上海人民藝術(shù)劇院，因為長相普通，跑了將近二十年龍?zhí)祝葸^只有三句臺詞的看門人，也演過“死尸”。正是這段扎根生活的工人經(jīng)歷，成了他日后表演取之不盡的寶藏。他自己曾說，戲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角色是往人性深處走的。

魏宗萬曾說過一句非常通透的話：“戲紅人不紅對于演員難道不是一句褒獎么？”在他看來，大家看《三國演義》看的是司馬懿，看《水滸》看的是高俅，如果每一部戲里看到這張臉都只看到“魏宗萬”，那是作為演員的失敗。演員的價值，就是活在角色里。

如今，老爺子走了。我們懷念的，不僅僅是一個叫魏宗萬的演員，更是他留下的那一串鮮活的、立體的、足以載入華語影視史冊的角色。

魏老走好！

他讓我們相信，演技不是流量堆砌的泡沫，而是生活淬煉的結(jié)晶；經(jīng)典不是資本催生的速食，而是時間沉淀的琥珀。在這個熱衷于造神又迅速遺忘的時代，魏宗萬和他所代表的那一代老戲骨，用一輩子詮釋了什么是“戲比天大”。他們或許從未站在流量之巔，但他們塑造的角色，卻穩(wěn)穩(wěn)地立在了幾代觀眾的心里。

時光會帶走生命，但帶不走經(jīng)典。屏幕暗下，司馬懿的鷹視狼顧，高俅的陰冷笑意，老鬼的詼諧身影，卻永遠地亮著。這，就是一個演員能留下的，最好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