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咱倆領證吧。"

劉桂芳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蓮子羹端到周建國面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手指卻不自覺地絞著圍裙角。

六月的晚風從陽臺灌進來，裹著樓下槐花的甜膩香氣。周建國端碗的手一抖，湯匙磕在瓷碗邊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今年六十七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腿腳也不如從前利索，自從老伴三年前走了，這套三居室的房子就冷清得像個冰窖。兒子周明遠在深圳搞IT，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趟。去年秋天，周明遠托老家的表姐找了個保姆，就是眼前這個劉桂芳。

劉桂芳今年四十五歲，山東臨沂人，離異，一個女兒在老家跟著她母親。她來的那天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外套，拎著個蛇皮袋，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叫了聲"周大哥"。

說實在的，這大半年，周建國的日子確實被她打理得舒坦。屋子角角落落擦得锃亮，一日三餐葷素搭配，連他犯腰疼的老毛病，她都記得準時提醒吃藥。鄰居老張頭見了直夸："老周你這福氣，哪兒找的這么個妥帖人。"

可此刻，"領證"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他本來平靜的日子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周建國擱下碗，仔細看了看劉桂芳。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期待，又像是緊張，還夾著一絲他看不透的東西。

"桂芳，你比我小二十二歲，我一個糟老頭子，你圖啥？"

"我圖個安穩(wěn)日子。"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我在外頭漂了十幾年，沒個著落，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實。"

這話說得懇切，換了別人可能就信了?？芍芙▏斄怂氖旯╀N社的會計，一輩子跟數(shù)字打交道，最擅長的就是從對不上的賬目里找漏洞。

他心里咯噔一下：我能有這么大魅力？

當天夜里，周建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蟬鳴聒噪得人心煩，他摸起手機，猶豫了半天，還是給兒子撥了過去。

"爸，您說啥？保姆要跟您結婚？"周明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壓低聲音說了句："爸，您千萬別答應，我明天就買票回來。"

周明遠到家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他一進門就聞到紅燒肉的香味，劉桂芳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笑盈盈地說："明遠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那頓飯吃得表面太平。劉桂芳忙前忙后地夾菜盛湯，周明遠面上客氣，筷子底下卻暗暗觀察。

飯后，劉桂芳去廚房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周明遠把父親拉進臥室，反鎖了門。

"爸，我這兩天托朋友查了一下。"他把手機屏幕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劉桂芳之前在濟南給一個退休教師當保姆，干了不到一年就鬧著要結婚。那家老頭的女兒鬧到派出所，最后才把人攆走。"

周建國盯著手機上的聊天截圖，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還有，"周明遠指了指其中一條消息，"她之前跟人說過，她前夫欠了二十多萬的賭債，債主一直追著她要。"

老爺子半天沒吭聲。他想起這些天的種種細節(jié)——劉桂芳總是有意無意地問他房子多大面積、退休金多少、存折放在哪兒。他原以為那是關心，現(xiàn)在回想起來，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扎得人后背發(fā)涼。

可他心里又有一絲說不出的酸澀。這大半年，她端來的每一碗粥是熱的，揉腰時手掌的溫度是真的，下雨天替他收衣服時小跑的腳步聲也是真的。

"明遠，你說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爸，就算有三分真心，那七分的目的您受得了嗎？"

第二天一早，周明遠請來了小區(qū)居委會的張大姐。三個人坐在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壺茉莉花茶，茶香裊裊的，氣氛卻冷得像臘月天。

"桂芳啊，"張大姐開口了，"建國大哥年紀大了，身邊確實需要人照顧。但結婚這事兒，不是光靠感情說了算的。你說說，你是咋想的？"

劉桂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看看周明遠，又看看張大姐，嘴唇哆嗦了幾下，突然紅了眼眶："你們是不是查我了？"

沒人接話?？蛷d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是圖錢。"她攥著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我前夫爛賭，留下一屁股債我一個人扛。我閨女明年高考，學費生活費全指著我。我是走投無路了才想找個依靠，這有錯嗎？"

她這一哭，周建國的心又軟了三分。可周明遠的下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潑下來："劉姐，您在濟南的事，我都知道了。"

劉桂芳的哭聲戛然而止。

那天下午，她收拾了行李。走之前，她在廚房灶臺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周大哥，銀耳要先泡四個小時，蓮子記得去芯，不然發(fā)苦。"

周建國拿著那張紙條，在廚房里站了很久。油煙機上還貼著她手寫的菜譜，冰箱里分門別類碼著她提前備好的一周食材。

"爸，人走了就走了，我給您找個正規(guī)家政公司的。"周明遠在客廳喊他。

"知道了。"周建國應了一聲，把紙條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他不恨劉桂芳。一個四十五歲的女人，拖著前夫的爛賬，供著女兒讀書，在這世道里摸爬滾打，能有多少好選擇？可他也清楚，感情一旦摻了太多算計，就像蓮子沒去芯——再怎么熬，底子是苦的。

那天晚上，周建國自己煮了碗清粥，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慢慢喝完。窗外的槐花不知什么時候落了滿地，風一吹，簌簌地響。

日子還得過，只是往后的粥，得學著自己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