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三十回，有一巴掌，打碎了所有人的心。

那是個端午節(jié)前的午后。

王夫人躺在涼榻上假寐，金釧坐在旁邊給她捶腿。寶玉悄悄溜進(jìn)來，見母親睡著了，便和金釧調(diào)笑。

他掏出一顆香雪潤津丹喂給金釧，又笑著說：“我向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p>

金釧回了一句：“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庇肿屗鶘|院去抓賈環(huán)和彩云的現(xiàn)行。

話還沒說完，王夫人猛地翻身起來，照著金釧的臉上就是一巴掌，指著罵道：

“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br/>

金釧跪下來哭著求了半日，王夫人到底不肯收留，把她攆了出去。幾天后，金釧投井自盡。

很多人讀到這里都心疼金釧——她不過是和寶玉說了幾句玩笑話，怎么就落得這個下場？

要知道金釧是王夫人的貼身丫鬟，跟了十來年，平時和寶玉也親近，比這更出格的話怕是也沒少說，怎么偏偏這次就翻了臉？

其實(shí)，王夫人這一巴掌，打的根本不是金釧。

金釧只是碰巧撞在槍口上，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那一巴掌隔山打牛，真正要打的臉，是林黛玉的，是賈母的。

01 端午前，宮里傳來的信號不尋常

要弄明白這一巴掌的來龍去脈，得把時間往前撥一撥。

那次端午節(jié)前，宮里元春賜下節(jié)禮。

寶玉和寶釵的禮物是一樣的：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lǐng)。黛玉的則和三春一樣，只有扇子和數(shù)珠。

這差別太明顯了。

元春是賈府最大的靠山，她在暗示什么，賈府上下誰看不出來？

元春在替母親王夫人傳話：寶釵才是我中意的弟媳婦人選。

這份賜禮，基本可以看作是王夫人的意思。元春是王夫人親生的女兒，母女一條心。

王夫人想促成“金玉良緣”，這是賈府公開的秘密。

薛家母女長年住在賈府不走，寶釵的“金鎖”等著“有玉的來配”，王夫人在背后沒少推波助瀾。

可問題是，這事有人不答應(yīng)。

02 賈母一句話，把王夫人的如意算盤砸了

賜禮之后，寶玉和黛玉鬧翻了天。

寶玉心里只有黛玉，對“金玉之說”本來就煩。這回元春把寶釵和他排成一樣，寶玉窩了一肚子火。

偏生黛玉又拿這事酸他，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寶玉氣得要砸玉，黛玉哭得剪了穗子。

那是寶黛吵得最兇的一次，驚動了賈母，老太太急得掉眼淚，說他們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王夫人在一旁看著，心里能好受嗎？

她好不容易讓元春遞了話，結(jié)果寶玉不但不領(lǐng)情，反而跟黛玉鬧得滿城風(fēng)雨。

她恨的是誰？當(dāng)然是黛玉。

可黛玉是賈母的心頭肉，她敢動黛玉一根頭發(fā)嗎？不敢。

況且還有清虛觀打醮之事。

張道士給寶玉提親，說有個十五歲的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dāng)，都配得上寶玉。

十五歲，正是寶釵的年紀(jì)。這話誰聽不懂？

張道士是榮國府國公爺?shù)奶嫔恚Z母親口封的“大幻仙人”，他敢做這個媒，背后十有八九是有人授意的。

可賈母怎么回的？

“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里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得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br/>

翻譯過來就是：我不急，慢慢挑，模樣要好的。

寶釵好是好，可她不是老太太心里那個人。老太太心里那個人，是黛玉。

張道士碰了一鼻子灰。王夫人心里那團(tuán)火，徹底燒起來了。

她不能跟賈母頂嘴，不能拿黛玉出氣，這股邪火憋在心里，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她名正言順發(fā)脾氣的倒霉蛋。

03 金釧，就是那個撞在槍口上的倒霉蛋

金釧倒霉就倒霉在，她剛好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跟寶玉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其實(shí)金釧和寶玉開玩笑，不是一天兩天了。

第二十三回，賈政叫寶玉去訓(xùn)話，寶玉在門口嚇得腳都挪不動，金釧就在旁邊“一把拉住”，笑著逗他：“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

這種話，比“金簪子掉井里”曖昧多了吧？王夫人當(dāng)時在不在場？在場?？伤f什么了嗎？沒有。

為什么偏偏這次就翻了臉？

因?yàn)闀r機(jī)不對。

王夫人滿肚子火氣正沒處撒，躺在那兒假寐，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張道士提親被拒、寶玉黛玉大吵、賈母偏心這些事。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偏偏這時候耳朵里鉆進(jìn)金釧和寶玉的調(diào)笑聲，還說什么“往東院里捉奸”這種不成體統(tǒng)的話。

王夫人腦子里的弦一下子就斷了。

她打金釧，罵的是“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

可你仔細(xì)想，“教壞了”這三個字，真正指的是誰？

寶玉早就被“教壞了”——被誰？被王夫人心里的那個“小妖精”教壞了。

那個“小妖精”不是金釧，是林黛玉。

金釧不過是個替身，一個現(xiàn)成的出氣筒。

王夫人不能打黛玉，打一個丫鬟總可以吧？

她要讓所有人看到，誰要是敢勾引她的寶玉，她就對誰不客氣。

這一巴掌，打的是金釧的臉，打給黛玉看，打給賈母看。

04 金釧死了，王夫人哭的是自己

金釧投井之后，王夫人躲在房里掉眼淚。

薛寶釵來看她，她說：“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鬟，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p>

說得好像她多心疼似的。

可你心疼，當(dāng)初為什么要攆？

金釧跪著哭了半日，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知道金釧被攆出去會怎樣。

一個丫鬟被主人以“勾引少爺”的罪名趕出去，名聲全毀了，別說找婆家，連活著都抬不起頭。

她不知道金釧會死嗎？她知道。可她不在乎。

她哭的不是金釧，是自己。

她怕賈母怪罪，怕外人說她不仁慈，怕影響到寶玉的前程。

她哭完之后，第一件事是給金釧家里送了五十兩銀子，又拿出兩套衣裳裝裹，還吩咐把金釧的月錢掛在她妹妹玉釧兒名下。

這些不是良心發(fā)現(xiàn)，是花錢買心安，是做給外人看的。

真正讓王夫人后悔的，從來不是攆了金釧，而是這件事鬧大了，不好收場。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jī)會，她還是會攆的。

因?yàn)樗牟皇墙疴A死，她要的是那個“勾引寶玉”的人死。

金釧死了正好，殺雞儆猴。

05 晴雯的死，跟金釧一模一樣

金釧的事過去之后，王夫人消停了一陣。

可她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

后來抄檢大觀園，王夫人終于找到了第二個機(jī)會。

她親自帶著人闖進(jìn)怡紅院，把晴雯從病床上拖下來，攆了出去。

晴雯幾天后就死了，死在她表哥家的破炕上。

王夫人攆晴雯的理由是什么？

王善保家的告密說：

“一個寶玉屋里的晴雯，那丫頭仗著她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biāo)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qiáng)。”

這是什么理由，只因?yàn)樯帽葎e人美就是錯？

王夫人甚至都不認(rèn)識晴雯，可她一聽就信了。

因?yàn)榍琏╅L得像林黛玉，這就夠了。

“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

——這是王夫人的原話，她心里的那根刺一直都在。

晴雯的罪，不是勾引寶玉，是她長得像黛玉。

你看明白了嗎？

金釧被打，晴雯被攆，原因一模一樣：她們都成了黛玉的影子。

王夫人不能直接對付黛玉，就對付那些“像黛玉”的人。

她要告訴所有人，我容不下這個樣子的女人，誰離我的寶玉近，我就毀誰。

金釧死得冤嗎？冤。

晴雯死得冤嗎？冤。

可她們真正的冤，不是犯了什么錯，而是剛好在王夫人心里那團(tuán)火的射程之內(nèi)。

寫在最后

王夫人那一巴掌，打了四張臉。

第一張是金釧的臉，腫了，然后碎了，人死了。

第二張是林黛玉的臉。金釧挨打的時候，黛玉就在隔壁，她能不知道嗎？

她知道王夫人這一巴掌是打給誰看的?？伤裁炊疾荒苷f，說了就是自取其辱。

第三張是賈母的臉。老太太在清虛觀堵了王夫人的嘴，王夫人就在怡紅院打回來。

你不是護(hù)著你的心肝嗎？我就讓你看看，我收拾不了她，還收拾不了別人？

第四張是王夫人自己的臉。她以為自己在保護(hù)寶玉，可她越是這樣，寶玉離她越遠(yuǎn)。

金釧死了，晴雯死了，寶玉的心也死了。最后寶玉出家，她什么都沒留住。

這一巴掌，打碎的不是金釧的臉，是整個大觀園的安寧。

從金釧投井的那一刻起，悲劇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下一個是晴雯，再下一個是黛玉，最后一個，是寶玉自己。

王夫人不知道的是，她打金釧那一巴掌，打的其實(shí)是自己未來所有的指望。

她以為自己在維護(hù)秩序，其實(shí)她親手把兒子推向了萬丈深淵。

可惜，她到死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