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蘭，今年三十二歲，嫁到老李家整整六年。懷頭胎那會兒，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婆婆天天燉雞湯鯽魚湯，碗里飄著金黃的油花，香得我整條巷子都聞得到。那時候我心里那叫一個暖，逢人就夸："我這婆婆，比親媽還親。"

可誰能想到，臨產(chǎn)前一個禮拜，婆婆突然從鄉(xiāng)下打來電話，聲音怯生生的：

"秀蘭啊，媽這兩天下樓梯，一腳踩空，崴著了……醫(yī)院說是骨折，得臥床兩個月。"

我握著電話，愣在原地。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肚子里的娃也不安分地踢了一腳。我老公李建軍在旁邊一聽，眉頭擰成了疙瘩。原本說好婆婆來城里伺候我月子，這下倒好，月嫂請不起，親媽又遠(yuǎn)在東北走不開，我這月子可咋整？

"要不……我媽那邊，我去伺候？"建軍試探著問我。

我沒說話。心里頭五味雜陳，像打翻了醬油瓶。婆婆骨折是真，可這時間點，也未免太"巧"了點。我想起前陣子大姑姐在飯桌上嘀咕的那句："媽這把年紀(jì)了，伺候月子哪受得了，城里又住不慣……"當(dāng)時婆婆低頭扒飯，沒接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還是說："你去吧，媽一個人在鄉(xiāng)下，沒人照應(yīng)也不行。"

就這樣，我一個人在城里坐月子。

七月的天，熱得跟蒸籠似的。空調(diào)不敢開太低，月子餐自己對付——煮碗掛面，臥個雞蛋，撒把蔥花，湊合一頓是一頓。半夜娃哭，我一個人摸黑爬起來喂奶、換尿布，腰酸得直不起來。乳頭皴裂，疼得我直掉眼淚，咬著毛巾不敢吭聲，怕吵醒隔壁租戶。

我媽從東北趕過來住了十天，公司又催她回去，臨走前抱著我哭："閨女，媽對不起你……"

那一個月，我瘦了十二斤。鏡子里的女人，眼窩深陷，頭發(fā)一把一把掉，活像變了個人。建軍隔三差五打電話回來，說媽在鄉(xiāng)下挺好，就是腿還不能下床，讓他端屎端尿。我"嗯嗯"應(yīng)著，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滿月那天，建軍開車接我回鄉(xiāng)下看婆婆。

車一進(jìn)村口，鄰居王嬸老遠(yuǎn)就招呼："哎喲秀蘭回來啦！你婆婆這陣子可享福嘍，建軍伺候得那叫一個周到！"

我笑著應(yīng)付，心里卻隱隱不對勁。

推開婆婆屋門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婆婆正坐在堂屋的小馬扎上，手里搓著一盆豆角，腳邊還放著一只剛下蛋的老母雞。她臉色紅潤，頭發(fā)梳得溜光，聽見動靜一抬頭，臉上的笑容剛綻開，又僵住了。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冒著油光，蒸蛋黃澄澄的，旁邊還有一盤油炸花生米。建軍正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盛的雞湯。

"媽……您的腳……"我嗓子發(fā)緊。

婆婆慌忙去夠拐杖，可她那只"骨折"的腳，分明是好端端踩在地上的。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嘀嗒嘀嗒"的響。

大姑姐從里屋出來，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弟妹回來啦，快坐快坐，媽這兩天好多了，能下地走兩步了……"

我沒坐。我盯著婆婆，一字一句地問：

"媽，您這腳，到底骨折沒骨折？"

婆婆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還是大姑姐打了圓場："弟妹啊，媽那腳是真崴了，就是……沒那么嚴(yán)重。媽她……她是怕去城里伺候不好你，反倒討人嫌。你也知道，媽一輩子沒進(jìn)過城，連煤氣灶都不會開……"

我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委屈、心酸、憤怒，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想罵，想哭，想轉(zhuǎn)身就走。可看著婆婆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看著她局促地搓著圍裙角，像個犯了錯的小孩，我突然就罵不出口了。

回城的路上，我一句話沒說。建軍紅著眼圈跟我道歉："秀蘭，是我對不住你。媽她……她也是沒辦法。我不該瞞你。"

我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玉米地，長長嘆了口氣。

人到中年才明白，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婆婆，也沒有那么多無私奉獻(xiàn)的親情。婆婆不是不疼我，她只是更怕自己做不好，更怕在城里那個陌生的水泥盒子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用一個謊，護(hù)住了她那點可憐的體面。

可我這一個月的苦，又找誰說去？

回到家，我抱起熟睡的兒子，親了親他軟乎乎的小臉。

算了。

日子還得過，娃還得養(yǎng)。這筆賬，我記心里，但不翻臉。往后她老了，需要人照應(yīng)，我該盡的本分，一樣不少。可那份曾經(jīng)掏心掏肺的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裂縫，一旦有了，就再也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