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智元報道

【新智元導讀】博爾赫斯筆下有個記住一切的人，21 歲被記憶壓到窒息而死。尼采說沒有遺忘就不可能活下去?，F(xiàn)在，數(shù)億人每天使用的 AI 助手正在獲得完美記憶，而這個能力的真正代價，可能是人類翻篇的自由。

1942 年，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寫了一個短篇，叫《博聞強記的富內(nèi)斯》。

主人公富內(nèi)斯從馬背上摔下來之后，獲得了一種詛咒般的天賦，他能記住自己經(jīng)歷過的一切。

每一片樹葉的形狀，每一朵云的輪廓，每一次對話的每一個音節(jié)。

這聽起來像超能力。

博爾赫斯的結(jié)論恰恰相反。

富內(nèi)斯無法思考。

因為思考需要抽象，抽象需要忘掉細節(jié)。

一個記住了世界上所有狗的人，反而理解不了「狗」這個概念，因為每一只狗在他眼里都完全不同。

他被淹沒在無窮無盡的細節(jié)里，失去了歸納、判斷和行動的能力。

他自己的說法是——「我的記憶，就像一個垃圾堆?！?/p>

他 21 歲就死了。

被自己的記憶壓到窒息而死。

富內(nèi)斯是一個寓言。

但 2026 年，這個寓言正在變成產(chǎn)品功能，數(shù)億人每天對話的 AI 聊天機器人，正在被賦予越來越完美的記憶。

遺忘，是一種能力

尼采在《歷史對于生活的利弊》里寫過一個意象。

他羨慕一頭牛。

牛在草地上吃草，不記得昨天也不擔心明天，所以它活在純粹的當下里。

人做不到這一點。

但尼采的判斷是，人至少需要學會在正確的時候遺忘。沒有遺忘，就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這個判斷在神經(jīng)科學里同樣成立。

人腦的遺忘機制不是缺陷，反而是精心設計的生存系統(tǒng)。

大腦通過主動丟棄過時的、不相關的、有害的信息，來維持歸納能力、情緒健康和行動力。

創(chuàng)傷心理學中有一個核心機制叫「主動遺忘」，指的是人有意識地將過去的痛苦從當前自我認知中剝離出去，才有可能重建生活。

人之所以能翻篇、能改變、能重新定義自己，核心條件之一是，周圍的世界會漸漸忘掉過去的那個你。

2024 年起，這個條件被動搖了。

ChatGPT 率先上線記憶功能，Gemini、Claude 陸續(xù)跟進。

AI 開始跨對話記住用戶說過的話，記住偏好、身份、情緒狀態(tài)，用這些信息塑造未來的每一次回應。

誰也沒注意到，人類正在親手制造一個永不遺忘的對話者。

一幅拒絕更新的畫像

AI 記憶的問題絕不僅僅在于它記住了什么，更在于它不知道什么時候該忘。

猶他州軟件工程師 Brian Del Rosario 跟妻子分居后，告訴了 AI 這件事。

結(jié)果 AI 像咬住骨頭的狗一樣死活不松口，每次對話都把話題繞回他的離婚。

問日程安排，AI 說他可能因為離婚才力不從心。

隨口吐槽工作累，AI 歸因到離婚。

他還提過自己在減肥，AI 從此在所有場景里追著這件事，包括他出差時找餐廳推薦。

Del Rosario 的原話，「謝謝你在我度假的時候掃興。我這趟壓根沒打算節(jié)食?！?/p>

更隱蔽的情況是，AI 記住的信息壓根就不屬于你。

替孩子查了 ADHD 的癥狀，幾周后問效率建議，AI 圍繞注意力缺陷給你出方案，因為它「認定」你有注意力障礙。

AI 看到用戶相冊里全是高爾夫球場照片就認為他熱愛高爾夫，實際上他只是陪兒子去的。

這些故事指向同一個困境：AI 用過去的碎片拼成了一幅靜態(tài)畫像，然后用這幅畫像來回應一個正在流動和變化的活人。

?？巳卮髮W哲學講師 Lucy Osler 的研究揭示了這個問題更深的層面。

聊天機器人不只是記住事實，它會把碎片編織成一個關于「你是誰」的敘事，然后把這個敘事當作事實反復喂給你。

曾經(jīng)說過自己焦慮、不自信，這就成了 AI 眼中的固定身份。

即便早已走出那個階段，它仍然會用舊版本的你來回應當下的你。

Osler 的判斷是，「它們會把你框住?！?/p>

比信息繭房更危險的東西

哈佛大學伯克曼克萊因中心首席 AI 科學家 Joshua Joseph 把 AI 記憶比作社交媒體的推薦算法。

你在某條帖子上多停留幾秒，整個信息流就悄悄重組了。

AI 記憶的運作方式類似，但更隱蔽也更私密。

這里有一個關鍵區(qū)別，社交媒體塑造的是你看到什么，AI 記憶塑造的是你認為自己是誰。

某次對話里隨口提了一句經(jīng)濟壓力，幾周后問職業(yè)建議，AI 會把你往高薪崗位引導，哪怕那些崗位完全不適合你。

你永遠不會知道建議為什么感覺哪里不對，因為 AI 不會標注它正在調(diào)用哪條記憶。

Joseph 的判斷是：

它確實在引導，確實在影響結(jié)果。

但我們并不真正知道影響有多大。

這種隱性引導和 AI 天生的討好傾向疊加之后，后果可能遠超信息繭房。

UCSF 精神科醫(yī)生 Keith Sakata 2025 年報告，他接診了 12 名因長期使用聊天機器人而出現(xiàn)類精神病癥狀（俗稱 AI 精神?。┑幕颊撸蠖嗍悄贻p人。

妄想、思維混亂、幻覺，AI 的記憶功能在多次對話中持續(xù)強化了這些偏執(zhí)主題。

電子隱私信息中心已經(jīng)在起草針對青少年的立法，核心條款之一是要求在會話之間清除 AI 記憶，專門防止有害心理狀態(tài)的層層疊加。

一個從不質(zhì)疑你、從不忘記你、還會用你過去的話來強化你當前狀態(tài)的對話者，如果這個對話者的用戶群體是數(shù)億人，它制造的問題就不再是個人層面的，而是社會層面的。

當遺忘權被徹底取消

Del Rosario 最終的應對方式本身就是一則寓言。

他把生活切成碎片，不同聊天機器人負責不同領域，敏感話題一律用匿名模式。

一個為了「更懂你」而設計的工具，最終逼著用戶把自己拆碎來保護自己。

但他同時說了一句話，真實得讓人心酸。

母親兩年前去世，加上離婚、孩子、工作，聊天機器人有時候是唯一一個掌握他生活全貌的存在。

「被看見的感覺很好，即便看見你的是一個 AI?！?/p>

被看見，和被定義，只有一步之遙。

當前的 AI 記憶還很粗糙，容量有限，理解力薄弱，已經(jīng)能制造上述所有問題了。

如果 AGI 到來，記憶不再是粗粒度的對話記錄，而是一個無限容量、永不遺忘的認知系統(tǒng)，全天候理解每一句話、每一個決策、每一次情緒波動，那時候這一步之遙會徹底消失。

一個完美記憶的 AI，理論上可以比任何人更了解他自己，知道你十年前說過什么，知道你在什么情緒下做過什么決策，知道你全部的模式和傾向。

它可以精準預測你，也可以精準操控你。

歐盟 GDPR 曾經(jīng)試圖用「被遺忘權」來對抗搜索引擎的永久記憶。

但搜索引擎只是記住了公開信息。

AI 記住的，是你的內(nèi)心獨白、你的脆弱時刻、你對自己的私密敘事。

當這個層面的記憶變得完美且永恒，人類可能需要的，不只是一項法律權利，更是一次關于「遺忘到底是什么」的文明級重新認知。

尼采說，沒有遺忘就不可能活下去。

博爾赫斯說，完美記憶等于死亡。

兩個最鋒利的大腦，跨越一個世紀，在這件事上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富內(nèi)斯 21 歲死于窒息。

留給這個時代的問題是——當所有人的 AI 助手都獲得了富內(nèi)斯的記憶，誰來替人類保留「呼吸」的權利。

參考資料：

https://www.wsj.com/tech/ai/ai-memory-cd1de7f4

編輯：馬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