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杜江茜 杜卓濱 梁家旗 李佳雨 四川樂山攝影報道

對于推著三輪車賣粽子的老人陳少洪而言，進入人生第92個年頭，最讓他為難的，就是每天總有人想一口氣把他的粽子都買完。

畢竟，天還沒亮的街頭、佝僂著背的老人、裝著粽子的三輪車……這些元素總會輕易把他塑造成“需要幫助的爺爺”。

——但恰恰相反，他才是那個總想多做點什么的人。

他賣了30多年粽子，5毛錢一個的定價堅持了快20年。他一年里只休息3天，每天凌晨2點起床煮粽子、5點出門賣粽子，風雨無阻。他是大家口中的“粽子爺爺”，入選“四川好人榜”，有人跨越千里，只為趕到小城買一個他的粽子。

“粽子爺爺”在為顧客裝粽子。

但外界喧鬧，他已經不大能聽清。他的世界很安靜，彌漫著粽葉和糯米的香、熬糖的甜，以及無比簡單的愿望，“讓早起的人，吃飽肚子再干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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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買粽子的人們

“今天沒有了?！?月15日的清晨，天光初亮。細雨中，面對一口氣想買50個粽子的年輕人，“粽子爺爺”陳少洪按住鍋蓋，大聲道，“你明天還來這里找我，我再拿給你?！?/p>

在四川省樂山市蘇稽古鎮(zhèn)，這是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幕。

“他是想單個單個賣，把粽子賣給更多人?！币晃淮┲t色外套的阿姨將自行車停在陳少洪跟前，對著這位年輕人插話道。

她是“粽子爺爺”的熟客。將疊好的一塊錢交給老人后，就熟練從鍋里拿出兩個粽子，利落剝開葉子，插上小竹棍，再撒上芝麻花生白糖，痛快咬上一口。這是她在賣菜路上的第一頓飯。

夏天的天亮得早，6點左右，這個沒有招牌的三輪車前就開始變得熱鬧。

天蒙蒙亮，“粽子爺爺”就已經在街頭等待買粽子的人。

剛打掃完的清潔工阿姨、拖著一車大白鵝的送貨小哥、還有賣菜的大爺大媽……大家陸續(xù)停在攤前。陳少洪的耳朵不大好，動作也慢慢的。但沒人催促，大家站在一起，隨意說著最近的天氣、新聞的熱點，然后又帶著粽子奔赴各自的生計。

只有一位不趕時間的老爺爺，自己帶著碗，站在一旁吃完粽子后，還順手用三輪車上的水把碗洗干凈了，再緩緩離開。

這是被“粽子爺爺”陳少洪親手打造的溫情瞬間。

他每天早上5點左右出門，三輪車上的一鍋粽子90多個，他每天就賣這一鍋。也是這鍋粽子，讓城市里最早醒來的這群人，短暫相聚。

過去的年歲里，當有人問他，為什么20多年不漲價時，陳少洪就會開始念叨，“他們做零工的，2元錢吃4個粽子，就可以干活兒。學生1元錢吃兩個粽子，就可以去讀書，如果一家人一起吃，5元錢10個粽子就夠了?！?/p>

“粽子爺爺”相信，5毛錢一個的粽子，足夠讓早起的人，吃飽肚子再干活。

“粽子爺爺”的粽子，5毛1個，堅持不漲價。

5毛錢的粽子，也能是“金粽子”

早上7點左右，當城市開始變得喧鬧和忙碌時，陳少洪已經推著三輪車回到了家。坐在自家小院里，他開始選粽葉、洗糯米，準備包明天的粽子。

時間在他這里好像過得很慢。他不帶手機，沒有微信，找他預訂粽子的人甚至不需要給定金，只要按他說的時間去找他就行。在他家的墻上，掛著最傳統(tǒng)的手撕日歷，但最顯眼的是一塊金色獎牌，獎牌已經褪色，那是2010年當?shù)匕兆蛹寄艽蟊绕吹墓谲姂{證。

“那時只有我們包的粽子，2斤9兩5?！濒兆永?，有著陳少洪一生的堅持和驕傲，“比賽有金粽子、銀粽子、銅粽子，我們拿的是金粽子喲！”

“粽子爺爺”的粽子都是自己包的。

在“粽子爺爺”這里，5毛錢的粽子也能是金粽子。這些年，他包的粽子，粽葉、糯米都是上好的，糖漿也是全家精心熬制的。最初賣粽子時，他50多歲，當時定價是粽子兩毛錢一個，到了2009年，在全家的要求下，他勉強漲到5毛錢，然后保持至今。

陳少洪算過，一個粽子的利潤有4、5分錢，10個粽子就有4毛錢的利潤，現(xiàn)在的米兩塊一斤，“夠我的生活了?！?/p>

在陳家小院里，陳少洪的小女兒最了解父親的固執(zhí)。小到糯米的濕度，大到什么時候休息，都是父親自己決定，“我們想讓他少賣幾天，他不聽?！?/p>

于是，熟客都知道這位“粽子爺爺”的習慣，全年只休息3天。對此，老人有自己的邏輯，正月初一，大家都吃湯圓，不吃粽子。五月初六，端午節(jié)買的粽子還沒吃完。八月十六中秋節(jié)后，月餅沒吃完，也沒人會吃粽子，“所以這3天粽子不好賣，我也就休息。”

92歲的他享受這樣的忙碌。所以，他總是告訴想要買光他粽子的人，自己賣粽子并不是為了生計，三個子女都很孝順，生活上也沒有困難，“我是老了找點兒事干，出來賣粽子了，回去吃得好、睡得好?！?/p>

“粽子爺爺”，不趕時間

其實，陳少洪的人生，就像是一場永不停止的跋涉。他的講述能從抗日戰(zhàn)爭開始說起，在近一個世紀的時光里，他做過跑碼頭的航運工人，也給人理過發(fā)，學過木工給人打家具，也種過菜去市場上賣。

“除了做賊，我什么都做過?！崩先擞X得生活是一場不停歇的奔跑。做家具時，他做的老式家具因為趕不上潮流被淘汰，賣菜賣到后面也不了了之。直到中年開始賣粽子，一賣30多年，終于，不用再趕時間。

但就是這位一生都在追趕時代的老人，卻又為時代，留住了瞬間的溫情與煙火。

這些年，陳少洪成為粽子只賣5毛錢一個的“粽子爺爺”，越來越多的人慕名尋覓在蘇稽古鎮(zhèn)的街頭。這個有著1400多年歷史的古鎮(zhèn)里，峨眉河水緩緩流，能包容下所有的好奇和探尋。一位從北方來的游客專程在古鎮(zhèn)住了一晚，就為吃一口“粽子爺爺”的粽子，然后感嘆，“有種實實在在生活的感覺?！?/p>

陳少洪對每一份善意都報以最樸素的感謝。他會向人講述當?shù)亟痪瘜ｉT上門，為他的三輪車貼上反光貼，并送上反光背心確保他凌晨在街頭的安全；也記得社區(qū)和政府為他這種高齡老人提供的政策保障；那些不認識的年輕人為他拍的照片，被全家人好好收藏著，在有客人上門時才會擺放出來。

“粽子爺爺”和兒子一起包粽子。

鮮少有人知道的是，他的兒子也已經賣了20年的粽子，定價1塊錢一個，但明顯個頭更大。在家時，父子兩人的粽子是各包各的，凌晨時一起推著三輪車出門。當有人建議陳少洪的兒子，可以用“粽子爺爺”的兒子作為招牌時，他也只是憨厚一笑，擺手拒絕，“不用不用，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p>

又是一年端午節(jié)，慕名上門訂粽子的人不少，父子倆要比平時更忙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使端午過去，在蘇稽古鎮(zhèn)的老街，當晨光如約而至，“粽子爺爺”的小三輪車依舊守著這清晨最早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