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上班，瞥見鄰居家門上掛了一串艾草，顏色青翠，發(fā)出淡淡的清香。這才想起，端午節(jié)就要來了。

端午節(jié)于我，是一個充滿儀式感和人情味的節(jié)日。

小學四年級時，老師要求寫一篇關于節(jié)日的作文。在這之前，老家人既不包粽子，也不劃龍舟，僅有的端午節(jié)儀式就是家家戶戶在門窗上掛艾草。不過，我聽說隔壁村的隔壁村有座屈原廟。為了讓作文更有“文化感”，我們幾個同學相約，走路三個多小時，去實地看了那座廟。高大肅穆的屈原像，給了小小的我們直觀的震撼。我第一次感覺到，書本里的人物落了地，原來老家人也這么隆重地紀念屈原。廟外，村民組織的龍舟賽熱火朝天地進行，水上鑼鼓陣陣，岸上圍觀者眾多。一靜一動，反差強烈，讓莊嚴更莊嚴，熱烈更熱烈。

上初中時，端午節(jié)還不放假，但我爸堅持接我回家過節(jié)。也是第一次離家后才發(fā)現(xiàn)，老家人對端午的重視。

剛收割的新麥被磨成了粉，做成黃澄澄的饅頭。即便我不喜歡吃，也沉醉于那股天然的麥香。我媽從菜園里摘回的新鮮莧菜、頂花帶刺的黃瓜，還閃著水滴。水缸里早被我爸灌滿了清澈透心涼的井水。按老家習俗，端午節(jié)當天是不能挑水和摘菜的，因為這天藥王孫思邈要降臨人間，給所有水井和菜園撒上藥粉，除毒消災，所以水和菜都要提前備好。

院子里，梔子花潔白的花朵開遍了枝頭，花香老遠就能聞到。不知何時流傳下來的傳統(tǒng)，誰家種了梔子花，路過之人都可以摘，遇到主人時說一聲就行，若再夸上幾句花開得好，必會把主人釣成翹嘴，笑答：“隨便摘，這值什么？”說者是禮貌，摘花的人還是會打招呼。也是因為這種經(jīng)歷，梔子花在我心里代表著分享。幾株齊人高的花樹，因為種花人的慷慨和摘花人的守信，讓整個村子在每年的端午節(jié)都彌漫在梔子花香里。

農(nóng)家少閑月，多數(shù)時候，吃飯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很少有機會用一天專注做好吃的，這讓端午節(jié)顯得隆重而珍貴。大人們要合作蒸饅頭，插艾草，打掃屋前院后，孩童們打下手，摘菜，洗菜，倒垃圾。

院墻外的槐樹開了花，一串串粉嘟嘟的花骨朵垂到我家院子，不用聞，香味就鉆進了鼻孔。屋前的老棠梨樹上，濃蔭間的小棠梨一天天長大，早有眼饞的小孩眼巴巴望著，好像多看幾眼，就會讓這又澀又麻的果實，早一點成熟。

這時候的老家，是我最愛的時節(jié)。春天的草木萌發(fā)已經(jīng)被夏天的一片繁盛取代，果實在孕育、收獲，最繁重的農(nóng)忙還沒有到來。在我意識到終有一天我將離開時，就想把這幅如詩畫面牢牢烙在腦海里。

老家人不包粽子，但不耽誤多數(shù)人家都有粽子吃，那是來自親戚朋友的投喂。每到端午節(jié)前，大姨總會千方百計托人將粽子帶到我家。有了電話后，她會提前十幾天就打來電話喊去拿粽子。爸媽不好意思要，經(jīng)常找理由推辭。妹妹高考那年，大姨的電話又來了，讓妹妹考完回家的路上，下車去她家拿粽子。再推辭就不禮貌了。

于是妹妹就驚悚地看到了大姨準備的一大堆粽子，如一座小山。大姨把粽子撿進蛇皮袋里，妹妹數(shù)了數(shù)，足足有四五十個。看大姨還沒有停手的意思，妹妹趕緊制止：夠了夠了，真背不動了。大姨送妹妹上車，一路還在惋惜帶的不夠多。

轉(zhuǎn)眼大姨已去世多年，表哥表姐們多定居外地，再沒有人年復一年地喊我們?nèi)ツ敏兆印５笠逃H手包的那一個個粽子，不僅味道香甜綿長，也因為親人間無可替代的情誼，永遠留在了我的心里。

后來，上大學，我收到過師兄師姐們送的粽子。工作后，也收到過單位發(fā)的和同事送的粽子。它們餡料各異，口味不一，但都讓節(jié)日增添了實感，也讓鄉(xiāng)愁有了寄托。有一年，我還收到房東放在門口的一大把艾草和菖蒲。

把它們掛起來的時候，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端午節(jié)的前一天下午，我媽帶我去割艾草。我總是把艾草和另一種植物搞混，她一遍遍耐心地教我怎么辨別。田野里飄蕩著我們的笑聲。

前幾天晚上，我媽打來視頻：有空回家過端午嗎？好多年沒回來過節(jié)了吧。那些關于端午節(jié)的記憶瞬間被激活，我立馬回她：好！接著才想起來，距離上一次在老家和父母過端午節(jié)，已經(jīng)過去了近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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