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7 日，當 Midjourney 預告“將發(fā)布第一個硬件項目”時，科技媒體猜或是某種視覺創(chuàng)作硬件，比如，AI 創(chuàng)作終端、沉浸式顯示器、空間交互設備......

畢竟，這家公司做得最出圈的事情是讓你用一句話生成一張貓圖。創(chuàng)始人 David Holz 之前還創(chuàng)辦過手勢追蹤公司 Leap Motion。

然而，所有人都猜錯了。

來源：Midjourney Medical

Holz 坐在舊金山一家爵士俱樂部的小舞臺上，發(fā)布了一臺全身超聲波計算斷層掃描儀（Midjourney Scanner）?！芭涮桩a(chǎn)品”是一家他打算開在 Union Square 旁邊的高端溫泉會所，叫 Midjourney Spa。

一臺360度超聲波掃描儀

Midjourney Scanner 的核心原理并不神秘：超聲波。

產(chǎn)檢室里的手持超聲探頭用的也是超聲波。但兩者的關系，好比是手電筒對上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物理原理一樣，工程量級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來源：Medical News Today

傳統(tǒng)醫(yī)用超聲探頭通常只有幾十到幾百個換能器（transducer），由醫(yī)生手持在體表移動，靠經(jīng)驗找角度。它得到的是一個局部的、三維/四維、高度依賴操作者手法的圖像。

Midjourney Scanner 想做的事情完全不同：把你整個人泡在水里，用一整圈換能器從 360 度同時向你發(fā)射超聲波，再用計算方法從海量回波數(shù)據(jù)中重建出三維立體圖像。

它和 CT 掃描的邏輯類似，但是用聲波替代了 X 射線。

來源：Midjourney Medical

整套系統(tǒng)的基本單元是換能器，一種在通電時像揚聲器一樣振動發(fā)聲、在接收聲波時像麥克風一樣產(chǎn)生電信號的壓電元件。每個換能器只有 200 微米寬，大致相當于一粒細砂。Midjourney 把 8960 個這樣的換能器排成一塊陣列芯片，再用 40 塊芯片圍成一個直徑 70 厘米的環(huán)。

這些芯片并非 Midjourney 自研。它們是醫(yī)療超聲公司 Butterfly Networks 的 Ultrasonic-on-Chip? 模塊。 Butterfly Network 是一家在紐交所上市的醫(yī)療科技公司（BFLY），以手持式便攜超聲設備有名，其創(chuàng)始人 Jonathan Rothberg 也是基因測序公司 Ion Torrent 的創(chuàng)始人。Midjourney 把 Butterfly 為單探頭手持設備設計的芯片，以 40 倍并聯(lián)的方式排成環(huán)形陣列，并自己搭建了計算重建系統(tǒng)。

這意味著環(huán)形陣列上有 358000 個超聲元件同時工作。想象一下： 8000 人的合唱團對著你唱歌，同時另外 8000 人在仔細聆聽你身體反射回來的每一個音符，然后把這個場景放大 40 多倍。

來源：Midjourney Medical

這些換能器的控制頻率達到每秒 1 億次，它們輪流發(fā)射超聲波穿過水中的人體。聲波在水中以約 1481 米/秒的速度傳播。如果用空氣（聲速約 343 米/秒），整個系統(tǒng)的刷新率會慢到?jīng)]法用。水的聲速比空氣快了四倍多，這就是為什么你得泡在水里做掃描。

聲波穿過人體時，遇到不同密度的組織（骨骼、肌肉、脂肪、血管）會發(fā)生折射和散射。環(huán)形陣列上成千上萬的傳感器同時記錄這些反射信號，每個傳感器能分辨的振動幅度小于一個原子的寬度--皮米級（picometer），甚至在多個傳感器協(xié)同工作時可以觸及亞原子尺度的飛米級（femtometer）。

整套系統(tǒng)的采集速率達到 17 GB/s，看清你身體的一個橫截面需要處理超過 40 GB 的數(shù)據(jù)，最終由 21 臺服務器、2 petaflops 的算力完成三維重建。當你被升降臺以每秒 4 厘米的速度緩緩送入水中時，系統(tǒng)在 60 秒內(nèi)獲取數(shù)百個身體切片，拼合成一張亞毫米級分辨率的全身三維密度圖。

Holz 在發(fā)布會上反復強調(diào)：目前沒有使用任何 AI 進行圖像增強。

“這是一個全新的醫(yī)學影像范式。我們還沒用任何 AI，純粹是硬件和軟件。”這似乎暗示了，當 AI 加入之后，這些圖像的質(zhì)量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

對成像模體進行的掃描，經(jīng)分割處理，旨在驗證受控條件下結(jié)構分離的清晰度｜Midjourney Medical

去消費一次 Spa 就能檢查身體

Holz 為這臺超聲波掃描儀設計了一個絕佳的分發(fā)載體：Midjourney Spa。

第一家 Midjourney Spa 已經(jīng)簽約租賃，選址在舊金山 Union Square 附近，面積約 25000 平方英尺（約 2300 平方米），共四層，配備 9-10 臺掃描儀，以及熱水浴缸、桑拿房、冷水浴池和一個小型健身區(qū)。建筑設計團隊是冰島藍湖溫泉（Blue Lagoon）的設計方。目標開放時間是 2027 年底。

Holz 給這個空間設定了一個非常高的體驗標準：“即使這里沒有掃描儀，你也愿意來。”這不是醫(yī)院附屬設施的邏輯，而是消費體驗品牌的邏輯，先讓你愛上這個地方，掃描只是附帶福利。

他的終極目標是在全球部署 50000 臺掃描儀，對應約 5000 個 Spa 店，總資本開支約 200 億美元。Holz 稱不到 12 臺這樣的掃描儀全速運轉(zhuǎn)，就能超過地球上所有 MRI（（磁共振成像）機器的全身掃描總吞吐量。首家 Spa 的建設資金完全由 Midjourney 的圖像業(yè)務利潤覆蓋，無需外部融資。但規(guī)模化擴張顯然需要引入資本，這和他三個月前接受 The Information 采訪時承認的一致。

至于定價策略。Holz 說“掃描成本幾乎為零”，真正的約束是物理空間的容納上限：一棟樓只能同時接待這么多人。因此定價本質(zhì)上不是在為技術收費，而是在為稀缺的物理空間和時間槽位收費。他暗示會有多種價格檔位：只掃描、只泡澡、會員制全包。

Midjourney 發(fā)布會展示的超聲波掃描儀原型機｜Midjourney Medical

而設備本身也在快速迭代。

當前展出的是 Gen 1 原型。Holz 自稱這是“MacGyver 版本”，核心傳感芯片直接采用 Butterfly Network 的現(xiàn)成模塊，其余組件也都不是定制的。Gen 2 計劃在 2026 年底完成，他預告“會有顯著升級”。Gen 3 則已經(jīng)進入定制芯片階段，屆時將不再依賴 Butterfly 的通用模塊。Midjourney 已委托設計專用硅片。

從通用組件拼裝到定制 ASIC，這條路徑和很多硬件創(chuàng)業(yè)公司的演進軌跡一致，但速度之快令人側(cè)目。

據(jù)說比 MRI 便宜十倍，快六倍

Holz 在發(fā)布會上給出了一組對比數(shù)字：Midjourney Scanner 的設備成本不到 MRI 的十分之一，掃描速度是 MRI 的六倍以上。由于沒有輻射、沒有強磁場、沒有耗材，單次掃描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

但用超聲波做斷層成像這個想法顯然不是 Midjourney 發(fā)明的。

學術界從上世紀 70 年代就開始研究超聲計算斷層掃描（USCT），德國卡爾斯魯厄理工學院（KIT）等機構在乳腺超聲 CT 上已有多年積累。Holz 在發(fā)布會上稱這是“50 年來第一個新的全身醫(yī)學影像模態(tài)”，重點在“全身”和“工程落地”，而非基礎原理上的首創(chuàng)。

德國卡爾斯魯厄理工學院（KIT）開發(fā)的乳腺超聲計算斷層掃描 USCT 原型機｜KIT

他做的事情，更接近于把一項長期停留在實驗室和局部器官成像階段的技術，用暴力工程方法（358000 個換能器、17 GB/s 數(shù)據(jù)流、2 petaflops 重建算力）推到了全身級別。

如果這些數(shù)據(jù)經(jīng)得起驗證，它帶來的不是一個“更好的 MRI”，而是一個全新的使用范式：醫(yī)學影像從“有癥狀才做”變成“隨時可做”的日常消費體驗。

Holz 自己說得很直接：一臺傳統(tǒng) MRI 做全身掃描需要約 60 分鐘，體驗是“在一個發(fā)出槍聲般噪音的管子里躺著”。他說自己雖然負擔得起每年一次 MRI，“但身體很誠實就是不想去”。

Midjourney Scanner 的設計目標是讓掃描變成一件像泡溫泉一樣輕松的事，不需要特殊準備，不需要保持絕對靜止，不需要給兒童打鎮(zhèn)靜劑。一位現(xiàn)場的急診醫(yī)學從業(yè)者立刻抓住了最后這一點：MRI 掃描兒童通常需要全身麻醉，而超聲波天然對兒童友好。

有個觀眾提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分辨率突破亞毫米級之后，這臺機器是否能替代抽血化驗？

Holz 的回答審慎但樂觀：如果你能每天做一次全身掃描并觀察微小差異，“也許在某些情況下，你甚至不需要看血液就能知道出了問題”。他隨即補充，這“可能超出了當前科學的邊界”，認為這是讓他最興奮的研究方向。

“先生，我開始也是做貓圖的”

David Holz 在佛羅里達州的海邊長大，父母都從事醫(yī)療工作，父親在一艘帆船上開牙科診所。

青少年時期的 Holz 熱衷于拍照和天文，大學選了物理和數(shù)學，讀了一陣研究生后覺得學術路線不適合自己，21 歲創(chuàng)辦了 Leap Motion。

Leap Motion Controller｜CNET

這家公司做了一個手指追蹤控制器，上線 48 小時預購額達到 4000 萬美元。但產(chǎn)品沒能大規(guī)模普及。因為消費者對放棄鼠標毫無興趣。2019 年 Leap Motion 以 3000 萬美元賣給了競爭對手 Ultrahaptics。大家一度認為 Holz 肯定對硬件有“心理陰影”了。

Leap Motion 產(chǎn)品 Demo｜CNET

Leap Motion 結(jié)束后，Holz 在 2021 年發(fā)現(xiàn)了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的早期論文。他在自己公寓里給模型輸入了“arcane lighthouse”（奧術燈塔），出來一張浮空燈塔、極光和帆船交織的圖。他在發(fā)布會上說，“那個瞬間，這個東西比我更有想象力?！?/p>

Midjourney 創(chuàng)始人兼CEO David Holz｜Aituts

這是 Midjourney 故事的起點。

但在 Holz 的潛意識里，Midjourney 從來不只是一個圖像生成工具。現(xiàn)在看來，像是一個提供資金的“金主爸爸”。

他在發(fā)布會上坦承，創(chuàng)立 Midjourney 時銀行賬戶只有大約 20 萬美元，原本的商業(yè)計劃是“賺到每年 1000 萬美元的研發(fā)預算，夠我再做一個 Leap Motion 規(guī)模的瘋狂項目就行”。結(jié)果 Midjourney 在 9 個月內(nèi)做到了 1 億美元收入，12 個月達到 2 億。

于是他有了足夠的彈藥去做一件醞釀了 10 年的事：造一臺新型全身掃描儀。

他曾找過科技公司推銷這個想法。對方說自己做手機的，做這個掃描儀干嗎？現(xiàn)在，Holz 可以說，“我自己做出來了，但我開始也是做貓圖的?！?/p>

團隊目前只有9個人

Holz 在發(fā)布會上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講述從 Leap Motion 到 Midjourney 的轉(zhuǎn)變。在他看來，Leap Motion 最終沒有成功，不是技術能力的問題，而是產(chǎn)品與市場需求之間存在 gap 造成的。

這一次有什么不同？樂觀來看，Midjourney Scanner 和 Leap Motion 在產(chǎn)品層面至少有三個結(jié)構性差異。

第一，需求端更剛性。手勢控制是一個“有了也不錯”的交互改進，消費者已有的鼠標和觸摸屏夠用了；但全身醫(yī)學影像是一個被醫(yī)療可及性、成本和體驗同時卡住的巨大未滿足需求。

第二，Holz 現(xiàn)在有了 Midjourney 這個利潤引擎，不再依賴 VC 的節(jié)奏和期望。他可以按自己的時間表迭代硬件，而不用在第一代產(chǎn)品不完美時被投資人逼著商業(yè)化。

第三，AI 的加入使得超聲波成像的上限被根本性抬高。傳統(tǒng)超聲波受限于圖像模糊，而計算斷層掃描加上深度學習重建，有可能把超聲波推入此前只有 MRI 和 CT 才能覆蓋的精度區(qū)間。

當然，失敗的風險同樣很高。

Holz 說目前掃描儀團隊只有 9 個人。盡管核心傳感芯片來自 Butterfly Network 的成熟產(chǎn)品線，降低了硬件從零開始的門檻，但9個人團隊同時覆蓋系統(tǒng)集成、算法重建、機械工程和臨床驗證，依然很單薄?！白隹岬氖虑椴恍枰磺€人”這種話聽起來像是在犟嘴，畢竟做個原型機這個規(guī)模的團隊可能夠，但要通過 FDA 審批、造 5000 個 Spa、在全球鋪設 5 萬臺設備，9 個人肯定是遠遠不夠。

FDA 審批是第二個不確定性。Holz 對監(jiān)管話題的處理明顯謹慎，反復提到"certain incantations and keywords which I may not say"（某些我不能說的咒語和關鍵詞），把具體合規(guī)進展交給了臺下一位名叫 Tom 的健康負責人。

目前產(chǎn)品的落地路徑是先做體成分分析（body composition），這在監(jiān)管上門檻最低，然后逐步向診斷和治療方向疊加審批。但從“能測體脂率”到“能發(fā)現(xiàn)早期結(jié)腸癌”之間，有著漫長的臨床驗證和監(jiān)管審批周期。

第三個風險的根源是 Holz 本人，他似乎有點注意力分散。

The Information 在三個月前的報道中提到，Midjourney 官網(wǎng)列出了 7 個即將發(fā)布的硬件和軟件項目。Holz 在發(fā)布會上也證實了這一點，說“接下來六個月會比較混亂，因為我們要一個接一個地發(fā)布”。

一位內(nèi)部人士曾對 The Information 說，Midjourney 有時像 Holz 的“personal playground”（個人游樂場）。可見，當一個 70 人的公司同時推進圖像模型迭代、醫(yī)療掃描儀、Spa 連鎖和至少四五個未公布的項目時，資源會被稀釋得多厲害？

而且目前我們還沒有看到任何獨立的產(chǎn)品 demo 或第三方影像質(zhì)量評估。Holz 展示了幾張掃描切片圖，說在某些維度上已經(jīng)局部優(yōu)于 MRI，但這一判斷需要放射科醫(yī)生和獨立研究者的驗證才能站住腳。

他自己也坦承，整個系統(tǒng)仍有大量工程限制：數(shù)據(jù)帶寬瓶頸（目前靠 40 根 USB 3.1 光纖傳輸）、對齊精度不夠理想、掃描時間偏長（目標 60 秒，當前需要約 20 分鐘）。

一位觀眾站起來說：“我最好的朋友 Brandon，40 歲死于結(jié)腸癌，因為他太年輕了沒想到要檢查。這臺機器應該能發(fā)現(xiàn)那種東西?！?/p>

Holz 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只是誠實回答了產(chǎn)品的定價、工程細節(jié)、物理論證等問題。

Leap Motion 開端驚艷，結(jié)局草率。David Holz 這次的賭注更大，賽道更難。但是至少這一次，他不用向任何投資人解釋為什么一家做貓圖的公司要去造醫(yī)療掃描儀。

作者：本一

編輯：沈知涵

科審：黎小球

封面圖來源：Midjourney Med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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