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人這一輩子，總有些東西是忘不掉的。不是因為它多好，是因為它在你最空的時候，填滿過你。
我的故鄉(xiāng)在沂蒙山腹地，一個偏遠(yuǎn)得連風(fēng)都懶得拐彎的小山村。那里的日子是粗糲的，像地瓜面煎餅，嚼起來硌牙，咽下去卻踏實。玉米面煎餅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小時候吃過三種煎餅：玉米面的、地瓜面的、高粱面的。后兩種不易消化，對一副窮孩子的牙口更是一種懲罰?？赡菚r候你不挑，有得吃就不錯了。
我最盼的是放學(xué)。不是盼學(xué)堂，是盼一進(jìn)門就能看見娘趴在鏊子上的身影。她一只手攥著毛巾擦汗，另一只手拿木耙子，把面糊刮成薄餅鋪在鏊面上?；鹕嗵蛑说?，她的手被面糊和爐火烤得發(fā)焦起皺。我看見了，心疼，卻不說。放下書包就蹲到灶膛邊燒火?？莶萼枧卷?，煎餅鼓起焦香的氣泡，香氣順著門縫灌滿整個院子。我忍不住喊："娘，快給我一張！"
娘笑著揭下來，疊成方塊遞給我。我攥著跑進(jìn)菜園，掐兩根嫩蔥葉卷進(jìn)去，咔嚓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現(xiàn)在想想，那不是蔥的味道，是娘的味道。
年底烙年煎餅，一摞摞堆在八仙桌上，有的能摞到半人高。娘守著鏊子給我講故事：紅嫂用乳汁救傷員，獨輪車推著煎餅上孟良崮，大青山突圍時戰(zhàn)士們靠一口干煎餅撐過了最難的夜。那些故事像灶膛里的火，不烈，但暖，暖到骨頭里。
后來我明白，那些故事不是講給小孩聽的，是種在心里的。人活一世，總有扛不住的時候，那時候你得有個東西撐著你。對沂蒙山的孩子來說，那個東西就是娘烙的煎餅，和煎餅里裹著的那些故事。
如今沂蒙山早已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煎餅也花樣翻新，蕎麥的、小麥的、夾雞蛋蔬菜的，電鏊子一開，干干凈凈。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枯草燒出的煙氣，少了娘額角的汗，少了那份在清貧里熬出來的、不聲不響的踏實。
每次回家，我都帶半袋老家的玉米面煎餅?？诟写植冢榔饋碣M力?？晌抑?，那粗糙里藏著的，是一個母親全部的疼愛，和一座山全部的尊嚴(yán)。
人會老，山會變，可有些東西不會。比如一張煎餅的溫度，比如那些在最苦的日子里依然選擇善良和堅韌的人。他們不說，但他們烙在了你的命里。
這大概就是故鄉(xiāng)的意思，你走得再遠(yuǎn)，舌頭記得，心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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