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家門，曾玉霞正把一堆臟衣服往洗衣機里塞，抬頭看見我，嘴角一撇：“喲，舍得回來了？媽在床上躺了五天，你倒好，跑去娘家躲清閑?！?/p>

趙邦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頭都不抬。

臥室里傳來趙淑華的聲音：“回來了？讓她進來！”

我走進去。趙淑華半靠在床上，被子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她盯著我，眼珠子像兩顆死魚眼：“跪下?！?/p>

我站在門口沒動。

“我說跪下！”她使勁拍床板，“十年了，你還想翻天不成？”

我沒吵，也沒鬧。轉(zhuǎn)身回自己屋，拉開衣柜底層，翻出那臺落滿灰的錄音機。

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趙淑華的臉，刷地白了。

01

小姑子曾玉霞是第三天找上門來的。

那時我正在我爸院子里洗衣服，手機響了，一看是陌生號。

我沒接。

又響，我又沒接。

第三遍的時候，我爸從屋里探出頭：“誰啊，電話響個不停?！?/p>

“不知道，打錯了吧?！?/p>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一腳踢開。曾玉霞站在門口，頭發(fā)燙得跟雞窩似的，身上穿一件大紅色風衣：“曾曉萱，你倒是長本事了，電話都不接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擰干，掛在晾衣繩上：“有事？”

“有事？你說有事沒事？”她幾步?jīng)_進來，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媽都癱瘓五天了，你倒好，拍拍屁股回娘家躲清閑。你是不是人？”

我沒說話，繼續(xù)晾衣服。

我爸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杯茶：“玉霞來了，進屋坐，坐下說。”

“坐什么坐！”曾玉霞瞪了我爸一眼，“我告訴你，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她帶回去。媽在床上躺著，連口水都喝不上，她倒好，在這洗衣服！”

那件衣服晾好了。我又拿起一件。

曾玉霞一把扯過衣服扔在地上：“你聾了還是啞了？我跟你說話呢！”

我彎腰撿起衣服，拍了拍土，繼續(xù)往繩子上掛：“明天回去。”

“明天？今天就得走！”

“明天?！蔽野岩路旌茫D(zhuǎn)身看著她，“我說了明天就是明天?！?/p>

曾玉霞氣得臉都綠了，掏出手機打電話：“哥，你聽聽你老婆說的什么話！媽都快死了，她說還要等明天！”

電話那頭，趙邦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說了什么。

曾玉霞掛了電話，指著我：“明天上午，你要是不回來，這事沒完。”說完，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院門被她摔得砰的一聲。

我爸走過來，把手里的茶遞給我：“喝口茶?！?/p>

我接過來，沒喝。

“真的要回去？”我爸問。

“嗯?！?/p>

“你婆婆那脾氣，我怕你……”

“爸?！蔽姨痤^看著他，“我沒事?！?/p>

我爸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件被曾玉霞扯掉又撿起來的衣服。上面沾了點泥，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其實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是怕一回去，就再也忍不住了。

十年來，我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忍成了三十八歲的黃臉婆。

忍到瘦了一大圈、頭發(fā)掉了半把、晚上睡不著覺要靠安眠藥。

忍到我媽死了，我都沒能見她最后一面。

現(xiàn)在，趙淑華癱了。

全家人像炸了鍋一樣，逼我回去伺候。

曾玉霞說我“沒良心”，趙邦說我“不懂事”，連趙淑華隔壁那個愛嚼舌根的王嬸，都打電話來勸我：“人老了，病在床上，你當媳婦的該伺候還得伺候?！?/p>

我知道，我逃不掉。

但我也不想就這樣乖乖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去翻我媽的舊柜子。

柜子最底層，壓著一個布包袱。

我打開包袱，里面是一臺老式錄音機，還有幾盤磁帶。

這臺錄音機我見過。我媽生前愛聽戲，買來聽戲曲的。她走了之后，我把東西收拾起來，一直沒動過。

我把錄音機拿出來，吹了吹灰。

里面還放著一盤磁帶。我按了播放鍵，沙沙響了幾秒，然后聽到我媽的聲音。

“曉萱，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沒給你撐過腰。你要記住，有些人，你忍她一時，她就會欺負你一世?！?/p>

錄音到這里斷了。

我聽完，眼淚掉了下來。

我把錄音機放回柜子里，連同那幾盤磁帶。關(guān)柜門的時候，我看見最下面還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很厚，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錢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我媽的筆跡：“留著，有用。”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婆家的車。

趙邦開車來接的我。一路上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倒，像這些年一天一天過去的日子。

十年前我嫁進趙家，也是在這樣一條路上。

那時候趙邦還算年輕，長得精神，說話也利索。

相親的時候，我媽說他“看著踏實，是個過日子的”。

我爸沒說話，只是抽著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話，但沒說出口。

結(jié)婚那年我二十八歲，在農(nóng)村算大了。我媽身體不好，總說想在我出嫁前看上一眼。我等了兩年，終于等到趙邦上門提親。

婚禮那天，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我不知道她后來有沒有后悔過。

婚后的日子，從第二個月就開始變味了。

第一個月還算平靜。趙淑華對我客氣，說話也輕聲細語。我以為自己運氣好，遇上個通情達理的婆婆。

第二個月，趙淑華開始立規(guī)矩。

先是早上五點必須起床做飯。

做早飯、打掃衛(wèi)生、洗衣服，忙到九點才能吃口飯。

趙邦在鎮(zhèn)上的工廠上班，早上六點半就走了，根本不知道我在家過的什么日子。

然后是工資上交。我結(jié)婚前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趙淑華說：“一家人，錢得統(tǒng)一管，你年輕不會算計，交給我保管?！?/p>

我從那以后，每個月拿到工資，一分不少都給了她。

想買件衣服，得跟她申請。

想回趟娘家，得提前三天跟她報備。

我媽生病，我想拿點錢回去，她一句話就頂回來了：“你媽有兒有女，輪得到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操心？”

我就這樣過了三年。

第三年，我懷孕了。

去醫(yī)院檢查那天，我高興得不得了。趙邦也高興，一路上牽著我的手不放。

回家跟趙淑華說，她正在擇菜，頭都沒抬：“生個男孩還行，要是生個丫頭片子，那可就白忙活了?！?/p>

我當時沒敢接話。

趙邦也沒接話。

后來我才知道，趙淑華說的是實話。

我生女兒那天難產(chǎn)，疼了一整天。

趙淑華在產(chǎn)房外面說：“順產(chǎn)就行，剖腹產(chǎn)得花一萬多呢?！贬t(yī)生說情況緊急，再不剖孩子會有危險。

趙邦簽了字，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女兒生下來的時候，全身發(fā)紫，在保溫箱里待了三天。

出院回家那天，趙淑華給我端了一碗白米粥：“有奶就喂，沒奶餓著。奶粉貴，一罐幾百塊呢?！?/p>

我女兒餓得整夜哭，嗓子都哭啞了。隔壁的劉嫂看不下去，偷偷塞給我一罐奶粉，說：“別讓孩子遭罪了?！?/p>

趙淑華發(fā)現(xiàn)后，罵劉嫂多管閑事，罵得很難聽。

劉嫂后來見了我，長嘆一口氣：“你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p>

我不知道。

我沒敢想。也不敢想。想想就難受，難受了就想哭，哭了孩子也跟著哭。

我只能忍著。

后來女兒一歲了，我又去上班了。

這回不是超市，是鎮(zhèn)上一個鞋廠。一天站十個小時，一個月能掙三千多。當然，錢還是交給趙淑華。

趙淑華拿著我的錢，給小姑子曾玉霞買衣服、買包、買手機。曾玉霞那時候已經(jīng)離婚了，帶著孩子住在娘家，一分錢不掙，還三天兩頭要錢。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說了句：“媽，這個月能不能留點錢，我想給孩子買幾件衣服?！?/p>

趙淑華當場就翻了臉：“怎么，我養(yǎng)你這么大兒子，用你點錢怎么了？你是不是想造反？”

趙邦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我低頭進了屋，抱著女兒，眼淚啪嗒啪嗒掉。

女兒才三歲，看著我哭，小手笨拙地給我擦眼淚：“媽媽不哭，媽媽乖?！?/p>

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女兒面前哭。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哭過。

03

車到了。趙邦停了車，也沒熄火，等著我下車。

我打開車門，站到地上，腿有點發(fā)軟。

趙家的小院還是老樣子，院子中間堆著趙淑華以前撿回來的廢品。磚墻裂了縫，墻根長著青苔。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

我走進院子，曾玉霞的聲音就從屋里傳出來：“喲，還知道回來？我以為你這個當兒媳婦的，要等媽死了才回來收尸呢?！?/p>

我沒理她，直接往里屋走。

趙淑華的臥室在里間，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看見趙淑華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灰撲撲的被子。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塌下去一半，眼窩深陷，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她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跪下?！?/p>

我沒跪。

“我說跪下！”她使勁拍床板，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十年了，你還想翻天不成？”

曾玉霞從后面推了我一把：“媽讓你跪你沒聽見？”

我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wěn)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曾玉霞被我看得有點心虛：“看什么看，我說的不對？”

趙邦站在客廳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我轉(zhuǎn)回身，看著趙淑華：“有什么話，你說?！?/p>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趙淑華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我讓你跪下！這是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

“我立下的規(guī)矩！”趙淑華說，“打你嫁進這個家門，就得聽我的。你敢不跪，我就讓趙邦休了你！”

我忽然覺得好笑。

十年了，她說的還是這幾句話。

“那你休吧?！蔽艺f。

趙淑華愣了一下。

曾玉霞也愣了一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你說什么？”趙淑華的聲音發(fā)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我說，你讓他休了我?！蔽乙蛔忠痪涞卣f，“你要是能讓他寫離婚協(xié)議，我馬上簽字。孩子歸我，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也不要?！?/p>

趙淑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曾玉霞急了：“你說得輕巧，你走了誰伺候媽？總不能讓我一個人伺候吧？”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站??！”趙淑華的聲音從背后追過來，“你今天要是敢走，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孩子！”

我停住腳步。

這句話，她說對了一半。

她確實讓我這輩子都見不著我媽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恨。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已經(jīng)累不起了。

“我不走?！蔽艺f，“我回來，是伺候你的?！?/p>

趙淑華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這還差不多?！?/p>

“但你別叫我跪?！蔽艺f，“我不跪你。這輩子都不跪?！?/p>

趙淑華的臉色又變了。

曾玉霞想說什么，被我一句話堵了回去：“你有本事，你自己伺候。”

曾玉霞氣得臉發(fā)紅，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著。”

那天下午，我開始收拾屋子。

先把趙淑華換下來的臟衣服洗了。衣服上有大小便的痕跡，臭得熏人。我忍著惡心，用手搓了好幾遍。

然后把她的臥室打掃了一遍。床單被套全換了，地上掃了三遍，窗戶打開通風。

曾玉霞叉著腰站在門口指揮：“那地方?jīng)]掃干凈”

“這地方得用抹布擦”

“你動作快點，媽要喝水了”。

我沒吭聲，一件一件做。

趙邦坐在客廳里，一直在玩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去。

晚上，我給趙淑華端了飯過去。粥，炒了一個青菜，還有一個蒸蛋。

趙淑華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就這點東西？你這是喂貓還是喂人？”

“醫(y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清淡點對你身體好。”

“狗屁醫(yī)生?！壁w淑華把碗一推，“我不吃，你去給我買碗小餛飩來?！?/p>

“外面下雨了?！?/p>

“下雨了就不去？”趙淑華的嗓門又大起來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餓死？我死了你才高興是不是？”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出了門。

外面確實下著雨，不大，但很密。我騎上電動車，去鎮(zhèn)上買餛飩。

餛飩店在菜市場旁邊，老板認得我：“喲，好久沒見你了，買餛飩？”

“嗯，帶回去?！?/p>

“多少？”

“一碗。”

老板動作麻利，幾分鐘就煮好了。我付了錢，提著塑料袋往回走。

回到家的時候，雨比剛才大了。我身上淋濕了半片，頭發(fā)貼在臉上。

我把餛飩端給趙淑華：“吃吧?！?/p>

趙淑華嘗了一口：“太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沒放鹽。”

“那怎么這么咸？”她把碗重重一放，“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舌頭不靈了？告訴你，我心里都清楚著呢！”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

我在想，如果我媽還在，她會不會也這樣罵我？

不會的。

我媽從來不會。

04

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天。

每天早上五點起，做飯、打掃、洗衣服、給趙淑華擦身子、端飯、端水、伺候大小便。晚上要到十一點才能躺下，第二天繼續(xù)。

曾玉霞一開始還搭把手，后來干脆不來了。她跟趙淑華說：“嫂子在就行了，我去上班了?！?/p>

她在鎮(zhèn)上一家理發(fā)店上班，一個月掙兩千多，還不夠她自己花的。

趙邦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吃完飯就睡覺。

趙淑華躺在床上，嘴不閑著：“你做的飯沒味道”

“你洗的衣服不干凈”

“你是不是嫌我臟，擦身子都用那么少的水”。

我忍著。一聲不吭地忍著。

第三天晚上，我去給趙淑華倒洗腳水，她忽然說：“那個柜子上有個鐵盒子，你幫我拿過來?！?/p>

我順著她眼神看過去，柜子頂上放著一個鐵盒。

我搬了把凳子，把鐵盒子拿下來。

“打開。”趙淑華說。

打開一看，里面全是票據(jù)。有我的工資條、孩子打疫苗的收據(jù)、趙邦的工資單……還有一些看起來像借條的東西。

我拿起一張借條，上面寫著：“曾曉萱借婆婆趙淑華人民幣壹萬元整，分十二個月還清?！甭淇钣形业拿?，但字跡我不認識。

“那是什么？”趙淑華指著那張借條。

“我什么時候借過你錢？”

“你忘了？結(jié)婚第三年，你說要給你媽看病，找我借了一萬。說好了從你工資里扣，扣了兩年才扣完?！?/p>

我攥著那張借條，手有點抖。

那一年我媽住院，我確實想借錢。但趙淑華說沒錢，一分都沒借給我。最后是我爸賣了家里的老母豬才湊夠的醫(yī)藥費。

現(xiàn)在她手里有一張我簽名的借條？

“我那天喝多了，你自己簽字按的手印?！壁w淑華說，“不信你問趙邦，他也知道。”

我看向趙邦，低著頭，不看我。

“怎么了？你還想賴賬？”趙淑華的嗓門大起來了，“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還想不認？我跟你說，這借條我可留著，你要是敢不聽話，我就拿這個去告你！”

我把借條放回鐵盒子里，把鐵盒子放回了柜子頂上，一句話沒說。

趙淑華在后頭喊：“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蔽业穆曇艉芷届o。

我不知道那張借條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欠了一萬塊錢。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不能再忍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多，我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手機電筒，去翻我媽的那個舊包袱。

包袱里有那臺錄音機，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里除了那沓錢和紙條，還有一封信。

信是我媽寫的，開頭只有三個字：“好閨女”。

我媽文化不高，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大。

“好閨女，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jīng)不在了。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記住，你嫁過去之前，媽偷偷問過趙家村里的人，你婆婆這個人，心眼不好?？僧敃r你鐵了心要嫁，媽攔不住。媽只能告訴你，別什么都忍著。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等你忍不動了，要記得走。”

信紙的邊角已經(jīng)發(fā)黃了，上面還有淚漬印。

我把信折好，重新裝回信封里，又放回包袱里。

然后我把錄音機拿到桌子上，按了播放鍵。

是我媽唱戲的聲音。她嗓子好，年輕時鎮(zhèn)上唱戲，十里八鄉(xiāng)都聽。后來生了我，就沒再唱過。

一盤磁帶聽完了，我翻面繼續(xù)。

這一面錄的不是戲。開頭沙沙響了幾聲，然后是我媽的聲音，前面還在，后面忽然斷了。

斷的地方很突然。

像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我又按了播放鍵，重頭聽了一遍。還是到那個地方就斷了。

這盤磁帶，被人動過手腳。

05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睡著。

剛睡了沒一會兒，就被曾玉霞的聲音吵醒了。

“嫂子，你看看媽這是怎么了！”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跑過去一看，趙淑華臉憋得通紅，嘴巴張著，喘不上氣。

曾玉霞急得團團轉(zhuǎn)：“是不是又犯高血壓了？”

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打完電話又按著趙淑華的人中，喊著她的名字。趙淑華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救護車十分鐘就到了。醫(yī)生和護士把趙淑華抬上車，我也跟著去了。

急診室外面，曾玉霞抓著我的手：“嫂子，媽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饒不了你！”

我甩開她的手，沒說話。

趙邦趕過來的，臉色發(fā)白：“怎么樣了？”

“不知道，還在搶救。”

趙邦靠在墻上，不說話。

過了半個多小時，醫(yī)生出來了：“病人是情緒激動引發(fā)的高血壓危象，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但以后不能受任何刺激。你們家屬要注意，再這樣下去，下次可能就救不回來了?！?/p>

我說：“知道了?！?/p>

曾玉霞說：“肯定是嫂子氣的，她昨天還在跟媽吵架！”

醫(yī)生看了曾玉霞一眼，沒說什么，走了。

趙淑華被轉(zhuǎn)到普通病房，我去看她。她打著點滴，睡著了，臉色蠟黃，沒了血色。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她那張臉。

這張臉我看了十年，皺巴巴的，像一棵曬干了的白菜。嘴角永遠往下耷拉，好像在說“你欠我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欠她的。

也許欠吧。欠她一個兒子。因為我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

也許欠她一個聽話的兒媳。因為我不會像她一樣，對婆婆唯命是從。

但我不欠她一條命。

回到家已經(jīng)是下午了。我累得不行，在沙發(fā)上躺了一會兒。曾玉霞回來了，后頭還跟著兩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嫂子，這是我找的護工?！痹裣颊f，“以后媽讓她們照顧，你就在家做做飯就行了?！?/p>

我坐起來：“護工？哪來的錢請護工？媽那點退休金不夠吧？”

“這個你別管?！痹裣颊f，“反正不用你出錢?！?/p>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犯嘀咕。

曾玉霞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她一個月掙兩千塊，自己都不夠花，哪來的錢請護工？

除非……

“你是不是把媽的存折拿走了？”

曾玉霞臉色變了：“你胡說什么！那是我自己的錢！”

“你自己的錢？你一個月掙多少我能不知道？”

“我掙多少用你管！”曾玉霞急了，“你是不是看不得媽好？請護工照顧她，你不樂意，非要自己伺候，好顯得你多孝順是不是？”

我跟她對視了幾秒鐘：“你拿了多少？”

“我沒拿！”

“你最好說實話。”我說，“要是讓我查出來，這事就沒完了。”

曾玉霞氣得臉通紅，但沒敢再嘴硬。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就拿了三千，給媽買個護理床?！?/p>

護理床我見過，鎮(zhèn)上醫(yī)療器械店有賣，最便宜的也要四千多。三千塊錢，買不了護理床。

“剩下的呢？”

“剩下的……”曾玉霞的聲音低了下去，“剩下的我買了兩件衣服。”

我沒說話。

曾玉霞開始抹眼淚：“嫂子，我也是沒辦法。我這日子太難了，離婚后一分錢沒有，我媽也不給我。我就拿了這一次，真的就這一次。”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你把護工辭了?！蔽艺f，“媽我來照顧。”

“嫂子……”

“我說，辭了?！?/p>

曾玉霞張了張嘴，最后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她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子里很暗，我沒開燈。

我拿起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媽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就是那盤錄音機里的磁帶。”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她臨走前那幾天身子太弱，說不出話來?！?/p>

“那磁帶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爸說，“你媽那個人，心里藏得住事。她不想說的，你怎么問她都不會說。”

掛斷電話，我看著桌上的錄音機。

磁帶斷掉的地方，到底錄了什么？

06

趙淑華在醫(yī)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護士推著輪椅出來，趙淑華坐在上面，精神好了很多，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回家把地拖了，臟得不像話。”

我沒接話，推著輪椅往前走。

回到家的當天下午，曾玉霞又來了。這回她不光是來罵我的，還帶著一個人。

一個律師。

“嫂子，這是鎮(zhèn)上最大的律師事務(wù)所的陳律師。”曾玉霞介紹，“我請他來，是想跟你談?wù)剫屢院蟮氖隆?/strong>”

陳律師三十多歲，穿著一身西裝，臉上掛著職業(yè)笑容：“你好，我代表趙淑華女士和曾玉霞女士，來跟你商討贍養(yǎng)問題?！?/p>

我看著陳律師，又看著曾玉霞：“你請的？”

“怎么，我請不起??？”曾玉霞翹著二郎腿，“我跟律師談過了，你作為兒媳婦，有贍養(yǎng)婆婆的義務(wù)。如果你不愿意照顧，或者照顧不好，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

陳律師拿出一個文件夾：“根據(jù)婚姻法，子女對父母有贍養(yǎng)義務(wù)。趙淑華女士的子女是她的法定贍養(yǎng)人，而作為兒媳，你也有協(xié)助的義務(wù)?！?/p>

“所以呢？”

“所以，”陳律師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如果你主動放棄照顧趙淑華女士的義務(wù)，那么你需要按月支付贍養(yǎng)費。當然，如果你愿意繼續(xù)照顧，我們也可以簽一個協(xié)議，明確你的責任和義務(wù)。”

我沒看那份文件，而是看著曾玉霞：“你出的主意？”

“我出的怎么了？”曾玉霞理直氣壯，“我這也是為了媽好。你看看你，照顧了幾天，媽就進醫(yī)院了。要是再讓你照顧下去，媽遲早被你氣死。”

“那你的意思，是媽以后由你管？”

“我當然管，但我一個人管不過來?！痹裣颊f，“所以我才請律師，咱們把話說明白。你每個月出兩千生活費，其他不用你管?！?/p>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兩千？我的工資一個月才三千?！?/p>

“那是你的事?！痹裣紨倲偸?，“你可以去打工啊，你年輕，有力氣?！?/p>

陳律師也點點頭：“考慮到你的經(jīng)濟狀況，如果你確實無法承擔，我們也可以協(xié)商分期?！?/p>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十年了。我忍了十年，到頭來，他們想用法律把我趕出去。

我看著那個文件夾，又看著趙淑華的臥室方向。

趙淑華在里面，她肯定聽見了。但她沒說話。也許她早就跟曾玉霞商量好了。把我趕走，然后姐妹倆把老房子的房產(chǎn)證找出來，賣了分錢。

“把協(xié)議給我看看?！蔽艺f。

陳律師把文件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都是一些套話，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意思：我不照顧趙淑華了，所以我得出錢。

翻到最后一頁，忽然看到一行小字。

“如果乙方曾曉萱拒絕履行本協(xié)議規(guī)定義務(wù)，甲方有權(quán)收回曾曉萱在趙家居住期間所居住的房屋及附屬設(shè)施?！?/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這棟老房子，是趙家祖上傳下來的。我跟趙邦結(jié)婚后就住在里面，一住就是十年?，F(xiàn)在，他們想把我趕出去。

我抬起頭，看著陳律師：“這行小字，是你加的？”

“這是標準條款。”陳律師說。

“標準條款？”我把協(xié)議攤開在他面前，“這套房子是趙邦和他爸的名字，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憑什么收回？”

陳律師的臉色變了變：“這個嘛……”

“夠了。”我把協(xié)議扔在茶幾上，“我不簽。”

曾玉霞急了：“你不簽？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簽，法院可以強制你執(zhí)行！”

“那就讓法院來?！蔽艺f，“我等著?！?/p>

曾玉霞氣得直跺腳：“你……你這個女人，怎么就不講道理呢！”

“誰不講道理？”我看著她，“你偷拿媽的存折去買衣服，這叫講道理？你請律師來趕我走，這叫講道理？”

曾玉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陳律師見狀，收起文件夾：“既然目前無法達成一致，那我建議雙方冷靜一下，過兩天再談?！闭f完站起來，走了。

曾玉霞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著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份被扔在茶幾上的協(xié)議，越看越覺得好笑。

后來我不笑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

打開衣柜，從最底層翻出那臺錄音機，還有那盤斷掉的磁帶。

我要知道，我媽到底留了什么話。

07

我把那盤磁帶放進錄音機里，按了播放鍵。

還是那個斷點，到我媽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沒了聲音。

我反反復(fù)復(fù)聽了五六遍，還是聽不出什么來。

我氣得把錄音機往床上一扔，它翻滾了兩下，掉在了地上。磁帶從機器里彈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住了。

我彎腰去撿，發(fā)現(xiàn)磁帶里面的磁帶條露出來了一截。

剛才掉的那一下，把它摔松了。

我拿起磁帶，想把磁帶條塞回去，手指碰到一個凸起的東西。

我愣了下，湊近一看，磁帶側(cè)面的卡扣處，夾著一小片紙片。

紙片疊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我小心翼翼地拽出那片紙。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找張姐。”

張姐？哪個張姐？

我把那行字又看了幾遍，心里忽然亮堂了。張姐，張美蘭，我媽年輕時候的閨蜜，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賣部。我小時候經(jīng)常去她家玩。

我撥了張美蘭的電話。

接通的時候，張美蘭正在做飯：“哎喲，曉萱啊，好久不見你了！你媽走了之后，你就沒來過姐這兒了?！?/p>

“張姐，我想問你個事。”我開門見山，“我媽走之前，有沒有給過你什么東西？”

張美蘭沉默了幾秒鐘：“給過。”

“什么東西？”

“一封信。她說，等你哪天打電話來問，就把信給你?！?/p>

“信還在嗎？”

“在。我放在柜子里，一直沒動過。”

我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就出門了。

張美蘭的小賣部在鎮(zhèn)中心那條老街上，開了二十多年了。我到的時候，她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來，進屋?！?/p>

她進里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我媽的筆跡。

我接過來，手指頭有點發(fā)抖。

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紙和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老照片，上面有三個女人。中間的那個是我媽，右邊的是張美蘭，左邊的是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你認識她嗎？”張美蘭指著照片上的陌生女人。

我仔細看了看，搖搖頭：“不認識?！?/p>

“她叫劉桂英。”張美蘭說，“是你婆婆的親姐姐。”

我愣住了。

趙淑華有個姐姐？我怎么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你婆婆這個人，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睆埫捞m嘆了口氣，“她是被她婆婆硬生生逼成這樣的。她嫁過去的第一天，她婆婆就立規(guī)矩。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小姑子小叔子。一年到頭沒幾天好日子過?！?/p>

“那她姐姐呢？”

“她姐姐命更苦?！睆埫捞m說，“她姐姐嫁得不好，生了三個女兒，被婆家嫌棄，最后大冬天的被趕出家門，凍死在村口的稻草垛里?！?/p>

我攥著那張照片，手指緊了又緊。

“你媽為什么要給你留這個？”張美蘭看著我，“我也想不通。但她說，如果你哪天打電話來問，就把這封信給你。她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把信打開。

我媽的字還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曉萱，你知道嗎，趙淑華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可憐人?？伤蓱z，不代表你可以被她欺負。媽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初沒攔住你嫁進趙家。但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媽只能告訴你一句實話：你婆婆身上有張牌，你捏住它，她就不敢再欺負你。”

信后面還寫了一行字：“劉桂英的死，跟她脫不了干系?！?/p>

我的心猛地一沉。

趙淑華跟她姐姐的死，有什么關(guān)系？

我抬起頭看張美蘭，想從她臉上找到答案。

張美蘭避開我的目光，不看我。

“張姐，你知道什么，告訴我。”

張美蘭沉默了很久，才說：“桂英姐被婆家趕出門那天晚上，去趙家找過你婆婆。想讓她收留一晚。你婆婆沒開門。第二天一早，桂英姐就凍死在村口的草垛里了?！?/p>

08

我把信折好，裝進口袋里。

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上的三個女人。媽，張姐，還有那個年輕漂亮卻不認識的女人。

劉桂英。

趙淑華的親姐姐。

張美蘭夾了一筷子菜給我：“吃點東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張美蘭說，“你媽要是知道你現(xiàn)在這樣，在地下也不安心。”

我接過筷子，扒了兩口飯，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看著我張美蘭：“張姐，你說，一個人能壞到什么程度，連自己親姐姐都不救？”

張美蘭沒接話，低著頭扒飯。

我又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忽然看見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1998年冬，劉桂英、趙淑華、林秀蘭。”

林秀蘭是我媽。

我媽認識劉桂英，認識趙淑華，她們?nèi)齻€人年輕的時候是一條凳子上的姐妹。

我媽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我媽……”我開口，“她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知道趙淑華的底細？”

張美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那她為什么還要讓我嫁過去？”

張美蘭嘆了口氣：“因為她以為趙淑華會變。你媽覺得，你嫁過去之后，趙淑華會看在你的面子上，對你好一點。畢竟你是她閨蜜的女兒。”

原來我媽跟趙淑華早就認識。

原來我媽把我嫁給趙邦，不是因為趙邦人好，不是因為趙家家境好，而是因為她以為趙淑華會看在舊情的份上，讓我過得好一點。

可她錯了。

趙淑華根本沒變。她不敢欺負她自己的婆婆，就把氣撒在我身上。她趕走了她親姐姐，就不會把我這個“外人的女兒”放在眼里。

我媽用了一輩子的善心去賭，賭輸了。

我把照片和信裝回信封里：“張姐，這些東西我先拿走?！?/p>

“你拿去?！睆埫捞m說，“你媽留給你的，就是你的?！?/p>

我回到趙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燈也沒開。我推開門，看見趙邦坐在客廳里，電視機開著，但是沒聲音。

“你去哪兒了？”趙邦問我。

“出去買個東西。”

“吃飯了嗎？”

“吃了?！?/p>

趙邦不說話了。

我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然后去看了看趙淑華。

她睡了。打著呼嚕，嘴巴張著，嘴角流了一點口水。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那張雖然已經(jīng)老得不成樣子，但依然看得出年輕時候模樣的臉。

她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被婆婆欺負得抬不起頭來？

是不是也半夜躲在被窩里哭，哭到天亮，天亮還得起來做飯洗衣服伺候一大家子？

也許是吧。

可那又怎么樣呢？

她可憐，就能欺負我嗎？她被人欺負過，就能拿我撒氣嗎？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然后轉(zhuǎn)身出了門。

回到自己房間，我把錄音機和那盤磁帶拿了出來。

磁帶里的斷點在哪里，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把磁帶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還是那樣，到我媽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沒了。

我關(guān)掉錄音機，把那片從磁帶卡扣里取出來的小紙片又看了一遍。

“找張姐?！?/p>

我已經(jīng)找了。

現(xiàn)在我知道了劉桂英的事，知道了婆婆年輕時的事，知道了我媽跟婆婆的關(guān)系。

但這些還不夠。

我還要知道，那盤磁帶的后面，到底錄了什么。

我拿出磁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發(fā)現(xiàn)磁帶的外殼上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劃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道劃痕，像是一個標記。

我把磁帶又放回錄音機里，這一次，我沒有從頭開始放，而是直接快進?？爝M到劃痕的位置，按下播放鍵。

沒有聲音。

又過了幾秒鐘，忽然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媽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

09

我渾身一激靈。

那個聲音，我很熟悉。

是趙邦。

我把聲音調(diào)大，繼續(xù)聽。

我媽的聲音：“跟你沒關(guān)系？那天晚上你來我家找曉萱，她不在，你就坐在沙發(fā)上喝茶。我問你什么你都不說，走的時候還叮囑我別告訴曉萱。你到底瞞了她什么？”

趙邦的聲音：“我什么都沒瞞。”

我媽的聲音：“你還不說實話？趙淑華讓我拖住曉萱，不讓她回來看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趙邦沉默了幾秒鐘：“是?！?/p>

那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我心里。

我媽的聲音：“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見不到曉萱最后一面了?！?/p>

趙邦的聲音：“阿姨，我也是沒辦法。我媽說了，要是讓曉萱回來看你，她就讓我還那二十萬。”

我媽的聲音：“二十萬？什么二十萬？”

趙邦的聲音：“我結(jié)婚前賭輸了二十萬，我媽幫我填的。這些年我一直欠著她，她說，只要我聽她的話，這個錢就算了。我要是不聽，她就把房子賣了還債?！?/p>

又沉默了幾秒鐘，只有磁帶轉(zhuǎn)動的沙沙聲。

然后是我媽的聲音：“趙邦，你聽阿姨一句勸，離你媽遠點。她不光會毀了你，還會毀了曉萱?！?/p>

趙邦沒有說話。

磁帶到這里，徹底斷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捧著錄音機，心里像被人用刀攪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

原來趙邦一直不幫我說話，不是因為他不愛我，是因為他欠了他媽的錢。

原來我婆婆不讓我回去見我媽最后一面，趙邦是幫兇。

原來我媽早就知道真相了。

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終于想明白了。

我媽不說，是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那時候我已經(jīng)嫁過去了，已經(jīng)生了孩子了。

就算知道真相，我也離不了婚。

離了婚沒地方去，又不能帶著孩子回娘家擠我爸。

她只能忍。

忍到死。

我把錄音機關(guān)了，放在一邊，然后拿起手機，打給丁醫(yī)生。

“丁醫(yī)生，你那兒還有我媽的病歷嗎？”

“有，我一直幫你收著。”

“明天我去拿。”

“好?！?/p>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我到鎮(zhèn)上診所，丁醫(yī)生遞給我一個檔案袋。里面是我媽住院的所有病歷資料，還有一份證明。

丁醫(yī)生說：“你媽住院那段時間，你婆婆確實打過電話給醫(yī)院，說她是你媽的家屬，讓醫(yī)院別通知你，怕影響你工作。”

“她有這個權(quán)利嗎？”

“沒有。”丁醫(yī)生說，“但當時醫(yī)生說，既然家屬都這么說了，就沒給你打電話?！?/p>

我把資料收好：“謝謝你，丁醫(yī)生?！?/p>

丁醫(yī)生看著我：“曉萱，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蔽艺f，“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媽走的時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p>

回到家的時候，趙淑華醒了。

曾玉霞又來了，正在給她喂粥。

看見我進來，曾玉霞把碗一放：“嫂子，正好你來了，我跟你說個事?！?/p>

“什么事？”

“媽說她不想住這兒了。她說鎮(zhèn)上的養(yǎng)老院條件不錯，她想搬過去住。”

我看著趙淑華：“你愿意去養(yǎng)老院？”

趙淑華別過頭，不說話。

“你去養(yǎng)老院，一個月三千多。你的退休金不夠。”

“我出?！痹裣紦屩f。

“你出？你拿什么出？”

“我……我可以去打工啊?！痹裣颊f，“反正我不管，我不能讓媽再跟你住一起了。你照顧了幾天，媽就進了急診室。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真好笑。

她說她心疼她媽?？伤奶鬯龐尩姆绞?，就是偷她媽的存折去給她自己買衣服。就是把她媽一個人扔在床上，自己跑去上班、逛街、打麻將。

“行?！蔽艺f，“既然你愿意出錢送媽去養(yǎng)老院，那就送?！?/p>

曾玉霞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yīng)。

“那你……”她把話說了一半，“那你也得出錢?！?/p>

“我不出。”

“憑什么？”

“因為我不欠她的了?！蔽艺f，“這十年，我給她當牛做馬，一天都沒歇過?！?/p>

曾玉霞氣得臉紅：“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不跟她吵。

我去臥室，把那份裝了病歷資料的檔案袋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你們不是想讓我滾蛋嗎？”我說，“行。我走。但我走之前，得讓你們看樣?xùn)|西?！?/p>

10

我慢慢打開檔案袋。

從里面抽出幾張紙，一張一張擺在茶幾上。

趙淑華的臉色白得嚇人。

曾玉霞還沒反應(yīng)過來，湊過來看：“這是什么？我媽的什么病歷？”

“不是病歷。”我指著其中一張紙，“這是一份通話記錄。是你媽打給醫(yī)院的電話。時間是我媽住院的第三天?！?/p>

曾玉霞的臉色也變了。

“你媽打電話給醫(yī)院，說她是家屬，讓醫(yī)院別通知我。說她女兒工作忙，來回跑不方便?！蔽乙蛔忠痪涞卣f，“就因為她說這句話，我沒能在我媽閉上眼睛之前，站在她床邊?！?/p>

趙淑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話來。

曾玉霞看看我，又看看她媽：“媽，這是真的？”

趙淑華低下頭，不說話。

“是真的?！蔽艺f，“所以你媽欠我的，不是一次不讓我回娘家這么簡單。她欠我一條命?！?/p>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

曾玉霞沒話說了。

趙邦站在門口，低著頭，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看著他：“還有你?！?/p>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媽走那天晚上，你來過我家?！蔽艺f，“你跟我媽說了什么？”

趙邦的臉色更白了。

“你讓我媽別告訴我，對不對？你讓我媽裝作什么事都沒有，就跟平常一樣，對不對？”

趙邦張開嘴，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我不知道……”他哽咽著說，“我真的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會發(fā)病……我媽只讓我去拖住你，不讓你回家……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哭。

就這樣看著他哭。

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挺好看的。說以后會對我好，會保護我，不讓我受委屈。

我信了。

我信了十年。

十年，我等來的，是他的眼淚。

“夠了?！蔽艺f。

我把資料收好，裝進檔案袋里。

“我不需要你們道歉，也不需要你們后悔。”我說，“我只需要你們知道，這些年你們對我做了什么。”

曾玉霞在哭，趙淑華在發(fā)抖，趙邦跪在地上。

我的女兒站在門口，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著所有人。

我走過去，抱起女兒，走出客廳。

臨走前，我停了一下，沒回頭：“那套房子，我不跟你們爭。存折里的錢，我也不要。但是戶口本里的孩子，是我的?！?/p>

趙邦喊我的名字。

我沒應(yīng)。

三天后，我?guī)е畠?，搬進了鎮(zhèn)上租的小單間。

房子不大，但窗明幾凈。窗簾是我自己買布縫的，粉紅色的，女兒很喜歡。

我去鞋廠上班了，一天站十個小時，一個月掙三千多。

女兒上幼兒園了，每天放學(xué)回來，幫我洗菜、掃地、擺碗筷。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東西，又翻出了那臺錄音機。

我把最后那盤磁帶放進去了，按下播放鍵。是我媽唱戲的聲音，唱的是《女駙馬》。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我笑了笑，關(guān)掉了錄音機。

女兒問我：“媽媽，奶奶為什么要唱這個呀？”

我說：“她不是奶奶，她是外婆?！?/p>

“外婆去哪兒了？”

“去很遠的地方了。”

“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女兒想了半天，小聲說：“媽媽別難過，我會陪著你的?！?/p>

我摸摸她的頭，把她摟在懷里。

窗外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圓。

我掏出手機，給張美蘭打了個電話。

“張姐，明天有空嗎？我?guī)о镟镞^去看你?！?/p>

“有有有！來！你阿姨給你蒸包子吃！”

我掛了電話，看著睡熟的女兒，心里忽然平靜下來。

那盤磁帶里斷掉的，不只是我媽沒說完的話，還有我這些年咽下去的所有苦。

現(xiàn)在，我不忍了。

也不想再讓任何人，替我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