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坐牢怕新囚犯是木匠的怪老頭嗎？1972年剛?cè)氇z的許培鑫，就遇上這么一號人物。聽說自己是木匠，老頭臉?biāo)查g垮了，得知自己是技校出身的知識分子，立馬又活泛過來。這個怪老頭不是旁人，就是篆刻圈頂流陳巨來。

原來同牢房有個皮匠，天天攥著拳頭要揍他，老頭個子小沒力氣，打不過只能躲。好不容易盼來個新人，看許培鑫身板結(jié)實，想著知識分子講道理，肯定會幫自己說話。結(jié)果人說自己是木匠，老頭心都涼透了，心說皮匠要揍我，木匠不得揍得更狠？許培鑫聽完直接笑到直不起腰。

圈內(nèi)人都知道陳巨來傲，傲到明著說自己是印壇第一。許培鑫剛認(rèn)識他的時候，問他刻章水平咋樣，他直接反問，你沒聽過我陳巨來的名字？許培鑫說只知道朵云軒的單曉天，他張嘴就來，單曉天算什么，哪能和我比。

別說單曉天，就連前輩鄧散木，他也只排到第二。陳巨來說三十年代印壇三足鼎立，他自己是穩(wěn)穩(wěn)的第一名，鄧散木和王福庵分列二三。他還說鄧散木當(dāng)年出名全靠炒作，取個“糞翁”的名號靠獵奇吸睛，還發(fā)訃告說自己死了，沒兩天又宣布復(fù)活，換誰都忘不掉。這事真假沒法考證，可也能看出陳巨來真的敢說。

陳巨來的傲可不是空口吹牛，他確實有這個資本。趙叔孺本來就把他當(dāng)成最滿意的弟子，夸他元朱文是“近代第一”。他當(dāng)年走上篆刻這條路，還是聽了趙叔孺的建議，趙叔孺第一次看他的作品，就說他寫字不行，刻印天賦過人。

二十歲拜入趙叔孺門下，老師給了他一本《十鐘山房印舉》，他前前后后練了一年多，硬生生把腕力練得穩(wěn)得不行。哪怕到八十歲，瞎了一只眼睛，他還能二十分鐘刻好一方印，速度和功力一點不比年輕時候差。

拜師不到兩年，他去老師家做客，剛好遇上大收藏家吳湖帆。吳湖帆看到趙叔孺那枚“叔孺得意”閑印，當(dāng)場夸得天花亂墜，說古意十足，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問是誰刻的，趙叔孺笑著說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吳湖帆這才正眼記住了陳巨來。

吳湖帆還把自己珍藏的十二冊汪關(guān)《寶印齋印式》借給陳巨來研究，汪關(guān)是明末印壇大佬，這份藏品多少人求都求不到。陳巨來拿到手直接入了迷，飯不吃覺不睡，一門心思撲在上面，整整研究了七年，連頭發(fā)都顧不上理，頭頂都長出一綹小揪揪。

進(jìn)了吳湖帆的圈子，陳巨來才結(jié)識了張善孖張大千兄弟。1946年張大千在上海辦畫展，畫作運過來了，印章卻落在半路。請?zhí)及l(fā)出去了，展期只剩十天，張大千急得滿頭汗，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陳巨來。

陳巨來想都沒想就接了這個活，日夜趕工，十天準(zhǔn)時交了一批印章，個個都精美細(xì)致，一點沒有趕工的敷衍，反倒給張大千的畫添了不少彩。張大千要給厚禮感謝，他說幫朋友忙不能收錢，張大千就許下承諾，以后陳巨來求畫，多少幅都不收錢。

從那以后，張大千幾乎所有印章都交給陳巨來刻，前前后后刻了幾百方，妥妥的御用篆刻家。張大千還夸他治印，說就像古代美人，增之一分太長，減之一分太短，佩服到了極點。

三四十年代的陳巨來紅透上海灘，有權(quán)貴名流拎著黃金排隊求他刻印，當(dāng)時潤格趙叔孺最高五塊錢一個字，陳巨來三塊錢一個字，比王福庵鄧散木都高。按說他早就賺得盆滿缽滿，為啥晚年一點產(chǎn)業(yè)都沒留下呢？

后來遭遇時代變動，陳巨來成了被針對的對象，上海的家被一次次抄，收藏的秦漢古銅印、牙章全都被帶走，手稿也像廢紙一樣被隨便撕。他先被關(guān)牛棚寫檢查，后來被判了刑，1969年就進(jìn)了獄。

他覺得自己可能走不出監(jiān)獄，就偷偷攢香煙殼，把自己和各路名流交往的趣事都寫在香煙殼上，托付給靠譜的獄友帶出去。后來這個獄友就是著名作家施蟄存，這些手稿捂了十幾年，1999年才開始在雜志連載，后來整理出書，就是現(xiàn)在爭議不小的《安持人物瑣憶》。

陳巨來后來因為生病提前出獄，平反之前他回不了原單位，一點收入都沒有，全靠香港的朋友每個月寄五十港幣過日子，連吃飽飯都不容易，哪來的錢置產(chǎn)業(yè)？所以到老都是兩手空空。

很多人剛聽陳巨來的狂言，都會覺得他自大討嫌，可真和他接觸過的人，幾乎都會改觀。他收徒弟從來不管出身，工人農(nóng)民來者不拒，一分學(xué)費都不收，哪怕坐牢都正常收徒，許培鑫就是他在獄中收的徒弟。

趙叔孺門下有“印人四杰”，陶壽伯能進(jìn)趙門，全靠陳巨來幫忙。原先陶壽伯想拜陳巨來，可陶壽伯比他大三歲，陳巨來覺得哪有兄長拜弟弟的道理，就直接引薦給趙叔孺。他知道陶壽伯只是紗廠小職員陳巨來刻元朱文，最講究轉(zhuǎn)彎處的度，說處方中帶圓、圓中帶方才好看，太圓了沒有筆力，太方了又死板。其實為人處世，他也是這個道理，看起來狂傲直白，內(nèi)里卻藏著溫厚和底線。

，經(jīng)濟(jì)困難，還私下拜托老師免去了拜師禮，這事從來沒對外說過，要不是當(dāng)事人說，沒人知道

他曾經(jīng)說過，人要死在別人的腳下，而不要死在別人手掌中。這句話，也早就給所有非議，給出了最有力的回應(yīng)。

參考資料：

文匯網(wǎng) 陳巨來的貴人 王福庵的官印

科技日報 香艷及其他：篆刻家的朋友圈

嘉興日報 乍浦東陳后代——金石大師陳巨來

中華書法網(wǎng) 畸人陳巨來：香煙殼上記風(fēng)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