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照里的爹睜眼了。

入殮那天他親手合的眼。蠟黃的臉，閉著眼，嘴角往下耷拉著。他盯著遺照看了三十年，沒記錯。但今天那雙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子偏著，看他。

他把他姐叫來了。他姐看了一眼說：本來就睜著的吧，你記錯了。他說：入殮那天我親手合的眼。他姐不說話了。

他把遺照摘了，翻過來——照片背面的紙板濕了一塊。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哈過氣。

他換了一張。他爹活著時候拍的，笑著的，在公園門口。掛上去第二天——又睜眼了。不是照片上睜著眼的問題，是眼珠子在動。跟著他走。他在堂屋走，眼珠子跟著轉。他進廚房，眼珠子轉到最邊上。他出了堂屋——回來的時候眼珠子已經轉回來了，還盯著門口。

他去問劉瞎子。劉瞎子說：遺照里住的不是你爹。你爹不在那照片里。他說那是誰。劉瞎子說：你爹占了誰的墳，誰就在照片里找你。

他爹半年前死的，心臟病，走得急。墳是他和他姐一起選的，村東頭的墓地。他找了人去挖。棺材打開——里面躺著一個老頭，穿壽衣，臉朝上。

不是他爹。

他爹是圓臉，這個人長臉。他爹下巴有顆痣，這個人沒有。五官完全不同。但這個人臉上帶著笑，下葬的人怎么會笑？

他去找負責入殮的老張頭。老張頭想了半天說：你爹那天入殮，我確實合的眼。但下葬那天早上我來的時候，棺材已經封了。你姐說不用看了，直接封。我當時覺得不對——一般都要家屬看最后一眼的。

他去問他姐。他姐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慌。只有一瞬間，然后她恢復了：你胡說什么。

他開始查。他爹生前跟隔壁鎮(zhèn)的周德發(fā)有來往。周德發(fā)一年前死了，肝癌。周德發(fā)家里有錢有地，但死了以后家產被遠房侄子爭走了。他爹那半年突然有了錢——裝修了房子，給他姐買了輛車。一個種了四十年地的老頭，哪來的錢？

他去找周德發(fā)的侄子。侄子說：我叔死的時候我沒在，趕回來已經下葬了。墓地上立的是我叔的名字，但我總覺得不對。我叔是長臉，他們說遺容不好看不讓看。

長臉。棺材里那個人是長臉。

他明白了。他爹沒死。他爹跟周德發(fā)做了交易——周德發(fā)死了，被他爹埋在了自己墳里，用著他爹的名字。他爹拿了周德發(fā)的錢，去了別的地方，以周德發(fā)的身份活著。遺照里睜眼的那個人，是周德發(fā)。他被埋在了別人的墳里，用的是別人的名字，遺照上掛的都是別人的臉。他在照片里睜眼，因為他不甘心。

他去找他姐，全攤開了。他姐沉默了很久，說：爹想走。媽死了以后爹就不想待在這了。周德發(fā)愿意給錢換身份，爹就換了。我?guī)偷k的。下葬那天是我封的棺，因為里面不是咱爹，怕你看出來。

他說：那墳里那個人怎么辦。他姐說：他已經死了，埋了，還能怎么辦。

那天晚上遺照又變了。周德發(fā)不再看他了——他在笑。嘴角往上扯，跟棺材里那個人一樣的笑。然后照片里的嘴張開了，很大，像在喊什么。

他湊近了聽——聲音不是從照片里出來的。是從墻里。從地板底下。從頭頂。到處都是。一個聲音，反復說一句話：把我挖出來。

他把遺照摘了燒了。第二天墻上多了一張臉。不是照片，是印在墻上的。像水漬干了的痕跡，但有人臉的輪廓。眼窩、鼻梁、嘴，模模糊糊，正對著他睡覺的方向。他刷了墻，第二天又有了。他把墻皮鏟了重新抹灰，第二天還是有。

他搬了家。新租的房子，第一晚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張臉。模模糊糊的，但眼窩在看著下面。

他又去找劉瞎子。劉瞎子說：你爹占了人家的墳，人家就跟著你。你走哪他跟哪。你不把墳里那個人遷走，他不散。

他去找周德發(fā)的侄子，把棺材里的人遷到了周德發(fā)家祖墳，立了碑，刻了名字。那天晚上他回家，墻上的臉沒了，天花板上也沒了。他終于松了口氣，躺下來準備睡覺。

然后他看見枕頭旁邊有一張照片。不是遺照，是老照片，發(fā)黃的。他拿起來——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爹，年輕時候。另一個他不認識，但他一看就猜到是周德發(fā)年輕時候。兩個人站在一起，胳膊搭著肩膀，笑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他爹的筆跡：德發(fā)兄，說好了，以后換著活。

他翻回來看照片——兩個人的臉在變。慢慢重合。他爹的五官在往周德發(fā)的方向長，周德發(fā)的五官在往他爹的方向長。

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他爹頂了周德發(fā)。是他爹和周德發(fā)，早就換了。不只這一次。他們一直換著活。一個在這頭種地，一個在那頭做生意，錢分著花，日子換著過。最后連死都換了——周德發(fā)用他爹的名下了葬，他爹用周德發(fā)的名接著活。

照片上兩張臉已經完全重合了。一張臉，既是他爹，又是周德發(fā)。那張臉在笑，跟他爹遺照上的笑一模一樣，跟棺材里周德發(fā)的笑一模一樣。

他放下照片，轉身去照鏡子——鏡子里的自己也在笑。

但他沒有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