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人民解放軍里最隱秘、最不為外界所熟悉的兵種，許多人腦海里會先冒出特戰(zhàn)分隊或火箭軍的名號?？扇舭眩⑸衩兀⒍址诺教炱缴献屑毢饬?，潛艇兵恐怕才是當之無愧的那一支。他們常年隱沒于萬頃碧波之下，連日常著裝樣式都極少出現(xiàn)在公開報道里，外界對其的認知大多停留在零碎的畫面與傳聞之中。

坊間一直流傳著這樣幾句描述：他們的伙食規(guī)格在全軍最高，比空軍飛行員還要講究；他們的床鋪需要兩人輪流躺臥，被窩里始終留著上一班戰(zhàn)友的體溫。這兩句看似戲謔的話語，恰好把這支隊伍的神秘底色與艱苦本相同時托了出來。

軍隊伙食按照工作環(huán)境與崗位強度劃分等級的做法，已經(jīng)沿用多年。自1978年至今，中國軍隊的伙食費標準調(diào)整了24次，現(xiàn)在按照軍兵種的不同分四類，一類灶每人每天11元，二類灶每人每天13元，三類灶每人每天23元，四類灶每人每天39元。這套數(shù)字背后對應的并非單純的菜品多寡，而是兵種作業(yè)強度與生理消耗的差異化補償。

一類灶覆蓋普通陸勤、國防施工以及邊防海島駐守人員；二類灶面向裝甲車與自行火炮分隊的乘員、修理力量、高原駐防部隊及航空兵機務大隊；三類灶則供給水面艦艇官兵和飛行學院學員；規(guī)格最高的四類灶，僅留給空勤飛行員與常規(guī)、核動力潛艇人員。飛行員和潛艇兵在伙食的執(zhí)行標準上，其實是一致的，都是四類灶。

那么＂比空軍還好＂的說法又從何而來？關(guān)鍵并不在標準本身，而在執(zhí)行場景。潛艇兵的頂級伙食待遇主要落地于軍港基地的日常生活，而非遠航潛航期間。

當幾十上百人的潛艇官兵，剛執(zhí)行完一個長達三個月多的水下任務返航時，他們已經(jīng)一百多天沒見過太陽、沒有吃到新鮮的蔬菜，岸上基地的艇員餐廳會以近乎宴席的規(guī)模迎接他們歸來。

戰(zhàn)士們海上戰(zhàn)備巡航回來后，一進艇員餐廳，迎接他們的是熱氣騰騰的菜肴、點心、還有各類水果。這種＂以陸補海、以宴撫勞＂的安排邏輯，正是潛艇兵餐桌話題被廣為流傳的根源。

一旦艙門密閉、艇身下潛，所謂的頂配立刻就要打上折扣。受冷藏空間所限，新鮮食材通常只能維持出航初期的一兩周，隨后便要交給罐頭、壓縮食品與速凍制品輪番上陣。

我國海軍和陸軍都設(shè)計了在不同作戰(zhàn)環(huán)境下的軍用口糧，海軍KT-07型組合食品中包括有壓縮餅干、牛肉干、咸菜絲、大頭菜、速溶咖啡、巧克力、口香糖。為了節(jié)約寶貴的淡水，潛艇上的這些都是經(jīng)處理過的免淘大米等，可以直接下鍋。偶爾遇上后廚集體動員，全員一起包頓餃子，便算得上遠航途中一樁值得紀念的盛事。

潛艇官兵把自己的工作場所親切地喚作＂龍宮＂。這個雅號背后，藏著外人難以想象的局促與考驗。深潛海底，新鮮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都是奢望。那些頑強的綠植，往往也撐不到歸航。潛艇里成千上萬的設(shè)備、管路和閥件，讓空間變得逼仄而憋悶。一旦關(guān)閉艙門進入潛航狀態(tài)，時間這個普通人最熟悉的坐標便會悄然失效。

2022年7月，國防部網(wǎng)站轉(zhuǎn)載《解放軍報》一組南部戰(zhàn)區(qū)海軍某潛艇支隊官兵的口述記錄，幾位老兵談到自己如何在密閉空間里＂找時間＂。二級軍士長朱曾鄒一般通過蒜苗生長計算時間:出航時，把礦泉水瓶割開，放上幾顆蒜瓣，4天之后就能長出嫩芽，每天，小蒜苗能長高1～2厘米。

有人靠值更表上累積的橫線推算歸航的腳步，還有人則學會了從飯菜種類倒推航程：如果今天多了一道菜，就說明到了每周一次的加餐時間，出海已經(jīng)7天了；如果從某一天開始，每一頓都只剩土豆、冬瓜，就意味著離返航已經(jīng)不遠了。這些樸素的＂計時法＂，遠比石英表更能道出潛航生活的真實質(zhì)感。

水下生存還要直面一連串具體挑戰(zhàn)。柴油機、電機附近艙室溫度往往超過30℃，在空間緊張的情況下，無奈只能在附近安排床鋪。住艙溫度普遍在2632℃，最深處的機艙在滿負荷運轉(zhuǎn)時可以爬升到四十度以上。

淡水更是金貴之物，一艘常規(guī)潛艇自身所攜帶的淡水，基本只能支撐所有人消耗1520天，而一次任務往往在30天左右。這也就是意味著，大家必須要盡可能的節(jié)約淡水，除了做飯和日常飲水，其他方面能省則省，例如洗漱用脫鈉后的海水。一茶缸水要裝下洗臉、刷牙、擦身的全部需求，是遠航之中再尋常不過的日常配置。

回到那句＂有人暖被窩＂的調(diào)侃。這句聽上去頗有溫度的話語，其實是潛艇兵苦中作樂的自我解嘲。受艙內(nèi)空間所限，許多潛艇并不為每一名艇員單獨配置鋪位。很多常規(guī)潛艇，由于潛艇內(nèi)部空間不足，基層官兵住艙分隔成上下4層，甚至是多人共用的＂熱鋪＂:三個士兵共用兩張床鋪，上一個班次的士兵睡完了，你下了班，接著他的＂熱氣＂，鉆進被子接著睡。這種被稱作＂熱鋪制＂或＂3兵2床＂的安排，并非舊時陋習，而是潛艇空間設(shè)計的剛性約束。

執(zhí)勤體系則與之嚴絲合縫。潛艇兵出海執(zhí)行任務一次一般為幾個月，在全封閉的環(huán)境中，士兵難分晝夜，一旦入水，海員的生活就開始以18個小時為周期，將18個小時分割成三部分，每部分6個小時，分別用來睡覺、值班和休閑。

潛艇兵的危險系數(shù)同樣不容忽視。＂艇動三分險，生死一瞬間。＂在海軍各兵種里，潛艇兵被認為是最危險的兵種之一。2014年，海軍372潛艇曾遭遇一場驚心動魄的＂水下斷崖＂險情。大洋深處，生死關(guān)頭，該艇官兵奮力排險，潛成功上浮，避免了一起艇毀人亡的重大災難，創(chuàng)造了我國乃至世界潛艇史上的奇跡。這段被寫入海軍史冊的事件，讓外界第一次較為完整地見識到潛艇官兵的應急能力與專業(yè)素養(yǎng)。

伙食標尺上的最高一檔，對應著工作強度與崗位風險的最高一檔。被窩里殘留的體溫，被換成了戰(zhàn)友輪崗時的無言交接。兩個人共享一張鋪位，三個班次接力運轉(zhuǎn)一艘潛艇，幾十上百號人就這樣把數(shù)十天乃至數(shù)月的水下時光分攤給彼此。他們悄無聲息地守候在深海大洋，是為了億萬同胞的平安幸福、為了神州大地萬家燈火永遠璀璨。＂暖被窩＂那句玩笑，至此也就有了它沉甸甸的注腳。

參考資料：

1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官方網(wǎng)站：《默然堅守、勇敢追夢，一群潛艇兵的＂幸福航程＂》，2022年7月20日。

2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官方網(wǎng)站：《走近潛艇兵，了解這份來自深海的青春樣本》，2024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