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信擺在沈玉瑋桌上的時候，她正低頭看一份財務(wù)報表。

空調(diào)壞了，辦公室里悶得像蒸籠，我的后背濕了一大片。

她抬眼掃了一眼那封信，三秒鐘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茶水濺到我的褲腿上，也濺到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里。

“孫思聰，你以為你是誰？”

她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我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褲子口袋里把那封病危通知書快要揉爛了。

她罵了整整四十分鐘，中間行政部的老劉探頭看了兩次，都被她吼了出去。

我轉(zhuǎn)身離開時，用盡全身力氣說了一句話。

然后她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那雙手粗糙滾燙，像烙鐵一樣烙進我皮膚里。

“領(lǐng)證去，現(xiàn)在。”

01

辭職信打了一個星期。

那個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電腦前，把光標(biāo)移到“尊敬的領(lǐng)導(dǎo)”后面，打了刪，刪了打。

小陶端著咖啡路過我工位時，總是探頭看一眼屏幕，然后搖搖頭走開。

“思聰，你這辭職信寫了一個禮拜了，比我們做項目方案還費勁。”

我沒搭理他。他哪里知道，這封信寫出去，意味著什么。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了。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剛來的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伙子，連打印機加紙都不會。

熬了三年，從技術(shù)員熬成了技術(shù)骨干，又熬了七年，從技術(shù)骨干熬成了……還是技術(shù)骨干。

沒辦法，我不會來事。

別人見領(lǐng)導(dǎo)點頭哈腰，我見領(lǐng)導(dǎo)恨不得繞道走。

別人開會搶著發(fā)言，我開會恨不得把頭埋進鍵盤里。

別人下班請領(lǐng)導(dǎo)吃飯，我下班趕著回家給媽做飯。

我媽身體不好，這是老毛病了。

前年冬天她開始咳嗽，吃什么藥都不見好。

我?guī)タh醫(yī)院拍了個片子，醫(yī)生說問題不大，開了點藥就讓回去了。

結(jié)果拖到去年春天，咳出來的痰里帶了血絲。

我嚇壞了，趕緊帶她去省城的大醫(yī)院。

肺癌，晚期。

那兩個字像兩塊大石頭，砸在我胸口上，砸得我三天沒緩過勁來。

我瞞著媽，沒告訴她實情。只跟她說肺上長了個小東西，割掉就好了。說這話的時候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信了。

她從小就信我。

我從小到大，只要我說的話，她都信。

我考了五十分，說卷子上有個十分的大題沒來得及做，她也信。

我晚上跟同學(xué)出去打游戲，說去圖書館自習(xí)，她也信。

可這次我說謊了。

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兩年，現(xiàn)在一年過去了，情況比預(yù)想的更差。

上個月復(fù)查，癌細(xì)胞擴散了。

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把那張病危通知書折疊好，塞進錢包里，誰也沒告訴。

回到公司該干嘛干嘛，該加班加班，該修電腦修電腦。

小陶問我臉色怎么那么差，我說沒睡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比如辭職這件事。

我想陪媽走完最后一程。這幾個月的工資我不要了，年終獎我也不要了，我就要這點時間。

可我那個女領(lǐng)導(dǎo)，沈玉瑋，她能同意嗎？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沈玉瑋這個人，怎么說呢，整個集團沒有人不怕她。

她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氣場大得嚇人。

往辦公室一坐，二郎腿一翹，眼神一掃，會計部幾個小姑娘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罵人從來不挑場合，當(dāng)著全部門的面罵你是輕的，有時候還把你叫到走廊上罵，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

我就是那個被罵得最多的人。

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看我就是不順眼。

我寫的代碼她嫌啰嗦，我做的報表她說有漏洞，我提交的方案她看都不看就扔回來。

有一次她甚至當(dāng)著客戶的面罵我，說我腦子不轉(zhuǎn)彎，說我就是一個死敲鍵盤的料。

那次我差點就翻臉了。

可我忍住了。

不為別的，就為那份工資。

媽的化療費一個月兩萬多，加上租房、吃飯、交通，我每個月至少要掙一萬五才能活。

我爸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還不夠他自己吃藥。

我是獨生子，媽的事只能靠我一個人扛。

所以不管沈玉瑋怎么罵我，我都低著頭受著。

反正罵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可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02

辭職信終于打印出來的那天，是個星期三。

天氣熱得不行，辦公室里連空調(diào)都壞了。

小陶拿了個小風(fēng)扇對著吹，吹出來的全是熱風(fēng)。

我盯著那份辭職信看了十分鐘，把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反復(fù)讀了三遍。

“尊敬的領(lǐng)導(dǎo)，本人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目前所擔(dān)任的職位……”

沒什么問題，寫得很客氣。

我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走向沈玉瑋的辦公室。沿途遇到的同事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好像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也對，這棟樓里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呢？

小陶那張嘴，比新聞聯(lián)播還快。他肯定已經(jīng)把我要辭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IT部，說不定現(xiàn)在連財務(wù)部都知道我在辦離職手續(xù)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沈玉瑋辦公室的門。

她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xù)對著電話那頭發(fā)火。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走廊上都聽得見，大概是在罵哪個供應(yīng)商遲交了材料。

對方在電話里一個勁地道歉，她愣是罵了五分鐘才掛斷。

“什么事？”

她終于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把辭職信放在她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然后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孫思聰，你什么意思？”

茶杯在瓷磚地面上炸開，碎片飛得到處都是。茶水濺到我褲腿上，滾燙的，但我不敢躲。

“我想辭職?！蔽艺f。

“你想辭職？”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你憑什么辭職？你在這個公司干了十年，我培養(yǎng)了你十年，你現(xiàn)在想走？”

她培養(yǎng)我？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她哪里培養(yǎng)過我，她除了罵我還是罵我。

我寫的每一段代碼她都要挑毛病，做的每一份報表她都要說不夠好，連我去食堂打飯她都要說吃太多。

“是個人原因?！蔽艺f。

“什么個人原因？說清楚點?！?/p>

我沒說話。

說我媽病了？說她只剩三個月了？說我想回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不是不想說。

可我不想讓這些人知道我媽的事。我不想他們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不想他們背地里議論說“哦，原來他辭職是因為他媽要死了”。

我受不了那種憐憫。

“你啞巴了？”沈玉瑋的聲音更大了。

“沒有?！蔽业椭^說，“就是個人原因，想換個環(huán)境?！?/p>

“換個環(huán)境？”她笑了，笑得很諷刺，“就你那個水平，你能換什么環(huán)境？你以為外面有更好的工作在等你？你以為你去了別的地方就能升職加薪？”

我不說話。

她罵了我整整半個小時。

從我的技術(shù)水平罵到我的工作態(tài)度，從我的工作態(tài)度罵到我的人品性格，甚至連我穿衣服的品味都沒放過。

她說我襯衣永遠皺巴巴的，說我的頭發(fā)永遠油乎乎的，說我的眼神永遠是怯怯的，一看就是個沒出息的人。

我就站在那里聽。

一個字也沒反駁。

因為我知道，她說什么都對。

我就是個沒出息的人。

三十好幾了，沒房沒車沒存款，連女朋友都談不起。

別人這個年紀(jì)都在考慮孩子上什么幼兒園了，我還在考慮媽下周的化療費從哪里來。

你說我有什么出息？

“行了，你走吧?！鄙蛴瘳|罵夠了，朝我揮了揮手，“把工作交接給小陶，下個月就不用來了?！?/p>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她的手已經(jīng)放在門把手上了。只要擰開，走出去，我就自由了。

可就在那一刻，我停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停，就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家里缺個你，每天有人嘮叨?！?/p>

03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

這是什么話？說得好像我很舍不得她罵我似的。

我趕緊擰開門把手，想快點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晌业氖诌€沒碰到門，一只手就從背后伸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

“你說什么？”

沈玉瑋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跟剛才罵我的時候不一樣了。剛才她的聲音是尖銳的，刺耳的，現(xiàn)在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沒什么?！蔽翌^也不回地說，“我說著玩的?！?/p>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p>

她的力氣好大，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只好轉(zhuǎn)過身來，看見她的臉時，我愣住了。

沈玉瑋的眼睛紅紅的。

不是罵人時那種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睛，是真的紅了，眼眶里的淚水在打轉(zhuǎn)，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你剛才說什么？”她盯著我，又問了一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說：“我說我家里缺個你，每天有人嘮叨?！?/p>

她的眼淚就在這時候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她辦公桌的桌面上，洇開了，像兩朵小小的花。

我整個人都傻了。

沈玉瑋哭了。

不可一世的沈玉瑋，罵人不眨眼的沈玉瑋，整個集團沒人敢惹的沈玉瑋，她哭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yīng)，她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兩只手死死地扣住我，說：“跟我去民政局?！?/p>

“什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領(lǐng)證去，現(xiàn)在?！彼f得很堅定，眼淚還沒擦干，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瘋了？”我想掙開她的手，但她的力氣太大了。

“我沒瘋。”她抬眼看著我，“我很清醒?！?/p>

“你清醒什么？我跟你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

“現(xiàn)在沒有，以后就有了?！彼f完，拽著我就往外走。

我被她拉得踉踉蹌蹌的，差點撞到門框上。辦公室門口，小陶正端著一杯咖啡經(jīng)過，看見沈玉瑋拽著我的手腕出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孫……孫工……”

我沒空搭理他，被沈玉瑋拽著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里面站著兩個財務(wù)部的女同事。

她們看見沈玉瑋的表情和拉我的姿勢，立刻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沈玉瑋騰出空間。

電梯里很安靜，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沈玉瑋的手一直沒松開，五根手指死死地扣著我的手腕，好像一松手我就會跑掉似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終于開口了。

“領(lǐng)證?！?/p>

“你瘋了吧？”

“沒瘋。”

“你有什么理由跟我領(lǐng)證？”我看著她的側(cè)臉，“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p>

沈玉瑋沒回答我。

電梯到了一樓，她拽著我走出大廳。外面的陽光刺眼得厲害，我瞇著眼，看見她那張臉上的表情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冷漠。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紅的。

“你媽在哪個醫(yī)院？”她突然問。

我愣住了。

“我問你媽在哪個醫(yī)院。”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306床，對不對？”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你……你怎么知道的？”

04

她拽著我走出公司大門，徑直走向?qū)γ嫱＼噲?。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是她的車。

“上車?！彼f。

“我不上?！蔽艺驹谲囘叢粍樱澳阆日f清楚，你怎么知道我媽的事？”

“上車再說?！彼蜷_駕駛座的門，看了我一眼，“你不想知道你媽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媽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才從醫(yī)院出來?！彼f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昨天半夜突然發(fā)高燒，護士聯(lián)系不上你，找到我了?！?/p>

“怎么可能？我手機一直開著！”

“打不通?！?/p>

我趕緊掏出手機，這才發(fā)現(xiàn)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沒電了，關(guān)機了。

“你……你為什么會去醫(yī)院？”我看著沈玉瑋的臉，“你為什么要管我媽的事？”

沈玉瑋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然后指了指副駕駛位：“上車。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p>

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坐進去了。

車?yán)锏目照{(diào)開得很足，冷風(fēng)打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沈玉瑋發(fā)動車子，朝醫(yī)院的方向開去。

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眼睛盯著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顫抖。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媽的事的？”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你猜?！?/p>

“你調(diào)查我？”

“我沒那么無聊?！?/p>

“那你……”

“那天你在醫(yī)院，我剛好也在。”

我想起來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后去醫(yī)院看媽，坐電梯的時候碰到了沈玉瑋的妹妹沈靜雯。

我愣了一下，跟她打了聲招呼，她也禮貌地點了點頭。

我當(dāng)時沒多想，以為她也是來看病人的。

“你妹妹……”

“我婆婆也在那個醫(yī)院?！?/p>

說到“婆婆”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明顯低沉了下去。我轉(zhuǎn)頭看向她，看見她握方向盤的手指節(jié)節(jié)泛白。

“你婆婆也住院了？”

“嗯?！?/p>

“什么??？”

“老年癡呆，重度。”

我又愣住了。

老年癡呆癥，這種病我聽說過，但不了解。

我只知道得了這個病的人會慢慢忘記一切，忘記身邊的人，忘記自己是誰。

而照顧這種病人，比照顧一個小孩還要辛苦。

“我婆婆現(xiàn)在連她兒子都不認(rèn)識了?！鄙蛴瘳|說，“但她認(rèn)識我。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會拉著我的手說‘玉瑋，你終于來了’?？晌夷莻€所謂的丈夫，她老公，她親兒子，她愣是不認(rèn)識了?！?/p>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

“那你丈夫……”

“他在外面有人了，都三年了?！?/p>

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沈玉瑋笑了起來。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為什么……不離婚？”我不敢問，但還是問了。

“因為我婆婆。”

“你婆婆？”

“她只認(rèn)我?！鄙蛴瘳|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只要我在，她還能安生地吃幾口飯。如果我不在，她連藥都不肯吃。你知道嗎，她有一次把降壓藥扔了一地，說那些藥有毒，是她兒媳婦想毒死她。那個瘋老太太，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她還記得怕被人毒死?！?/p>

我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了下來。沈玉瑋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我婆婆還有一個秘密?！?/p>

“什么秘密？”

“她跟我老公說，如果我跟她兒子離婚了，她就把她的房子和存款全部捐出去?！?/p>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05

醫(yī)院到了。

沈玉瑋把車停好，帶著我走進住院部大樓。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墻上貼著各種健康宣傳畫。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沈靜雯。

“姐，你回來了。”

沈靜雯看見沈玉瑋的時候又叫了一聲“姐”，然后看見我，整個人愣住了。

“你……”

我跟沈靜雯見過幾次面，不算熟。她是一個小學(xué)老師，跟我媽住在一個小區(qū)。我加班的時候她幫我送過幾次我媽去醫(yī)院，所以我認(rèn)識她。

“孫哥，你這是……”

“我是他男朋友?！鄙蛴瘳|沒等我說完，替我回答了。

“什么？什么男朋友？”

“領(lǐng)證前是男朋友，領(lǐng)證后是老公?！鄙蛴瘳|拉著我的手進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看著她，問：“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辭職了，對吧？”

“對?！?/p>

“你打算干什么？”

“陪我媽?！?/p>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p>

“你覺得你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又沒有什么人脈和背景，能找到比現(xiàn)在更好的工作？”

我沉默了。

她說得對，我確實沒有這個能力。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修電腦和寫代碼，換了公司，干的事情還是這些，工資也不會比現(xiàn)在高多少。

“你跟我結(jié)婚，我給你錢?！鄙蛴瘳|說。

“什么？”我又愣住了。

“你別誤會。”她看著我，“不是讓你賣身。我是說，你跟我結(jié)婚，我每月給你兩萬塊，你家的房貸我?guī)湍氵€，你媽的醫(yī)藥費我全包。”

“你哪里來那么多錢？”

“我攢的?！?/p>

“你有那么多錢，為什么不離婚自己過？”

“離不了?！鄙蛴瘳|看著電梯上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我老公手里捏著我的把柄?！?/p>

“什么把柄？”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做過假賬?！?/p>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鄙蛴瘳|說，“那時候我剛到公司，生產(chǎn)部的經(jīng)理讓我?guī)退黾儋~，把公司的一筆款項轉(zhuǎn)到私人賬戶上。我不敢不干，因為他是老板的親戚，得罪不起?！?/p>

“后來呢？”

“后來那個人被抓了，判了十年，現(xiàn)在還在牢里。那筆錢追回來了，公司也沒追究我的責(zé)任。但這件事被人捏在手心里，就是一顆定時炸彈?！?/p>

“誰捏著？”

“我老公?！?/p>

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對我來說，沈玉瑋是一個完美的滅絕師太，沒想到她是這樣一個女人。

“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想拖你下水的人?！鄙蛴瘳|看著電梯門打開，“我只是想找個人分擔(dān)一下，一個人太累了?！?/p>

走進病房的那一刻，我看見我媽躺在病床上，正在打點滴。

“媽?！蔽易哌^去，“我來了?！?/p>

“你來了。”我媽看見我笑了笑，“這位是……你的領(lǐng)導(dǎo)？”

“不是領(lǐng)導(dǎo)。”沈玉瑋走上前，“是您兒子女朋友?！?/p>

我媽愣住了，然后眼淚奪眶而出。

“真的？”

“真的?！?/p>

“太好了，太好了?！蔽覌尷∩蛴瘳|的手，“我家思聰有福了?！?/p>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fā)呆。

沈玉瑋走了，她還要去照顧婆婆。臨走之前，她跟我約好了第二天早上去民政局。

理由很簡單：我的條件她全都滿足，她的條件我也全都滿足。

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丈夫，我需要錢。

多簡單的交易。

可我心里就是說不出的難受。

不是因為她騙了我媽，也不是因為她拿錢砸我，而是因為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活得像一灘爛泥。

三十多歲了，還在為一碗飯發(fā)愁。

三十多歲了，還沒給媽過上一天好日子。

三十多歲了，還要用這種方式維持生活。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沒出息。

手機響了。我以為是沈玉瑋打來的，拿起來一看，是小陶。

“孫工，你沒事吧？”

“沒事?！?/p>

“今天白天那個……沈總拉你去哪里了？”

“沒什么?！?/p>

“你別騙我了，我什么都看見?！?/p>

“你想多了?！?/p>

“行，你自己小心點。有事給我打電話?！?/p>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發(fā)呆。窗外的天已經(jīng)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第二天一早，沈玉瑋果然來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fā)扎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干凈利落。可她的眼睛是腫的，雙眼皮明顯浮起來了，肯定又哭了一夜。

“走吧。”她說。

“去哪？”

“民政局?！?/p>

醫(yī)院的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寫病歷。我跟著沈玉瑋走出住院部大樓，外面陽光普照，亮得人眼睛發(fā)酸。

“你想好了嗎？”我問她。

“你真的想清楚了？”

“你不就是想問我今天白天為什么拉你去領(lǐng)證？”她笑起來，“我想不想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沒有?！?/p>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好。”

車子在路邊停著，她打開副駕駛的門，我坐了進去。上車后兩人沒說話，只是駕車朝民政局門口開去。

到了民政局門口，她就這么拽著我走了進去。

大廳里人不算多，有人站著的，有人坐著等的。她拉著我徑直走向窗口，把早已準(zhǔn)備好的材料遞過去。

窗口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材料，又抬頭看了看我們。

“你倆認(rèn)識多久了？”

“認(rèn)識十年了?！鄙蛴瘳|搶著回答。

大姐笑了一聲，說：“是同事吧？”

“不是?！鄙蛴瘳|壓低聲音，“我是他女朋友?！?/p>

大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行，你們想清楚了吧？”

“想清楚了?！?/p>

“不后悔？”

“不后悔?！?/p>

大姐沒再問了，低頭開始辦手續(xù)。

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

當(dāng)她拿起那個紅本本時，我的心跳忽然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她拿著本本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本遞過來。

“給，你的?！?/p>

我看著那本紅彤彤的結(jié)婚證，手指一直在抖。

“我……我沒反應(yīng)過來?！?/p>

“反應(yīng)得很快了。”

“可這也太快了……”

“不快?！彼蝗坏偷托α艘宦暎拔业冗@一天等很久了?！?/p>

話音剛落，她忽然抱住我，在我耳邊低低說了句：“從你第一天進公司起，我就注意你了?！?/p>

我整個人都僵硬了。

“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有一個女孩，叫陳雨薇?！?/p>

“知道?！?/p>

“她喜歡你?！?/p>

“那又怎樣？”

“我嫉妒。”

“你嫉妒什么？”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你?！?/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放心，我不會干涉你的生活。”她接過公文包，轉(zhuǎn)身往外走，“你該干嘛干嘛，工資每個月十號打到卡上?！?/p>

我拿著那本結(jié)婚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像掉進了一個夢里。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醫(yī)院守夜。

我媽睡著了，打著呼，臉上帶著笑。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攥著那本結(jié)婚證，看著她的臉發(fā)呆。

我從小就知道我媽是個愛操心的人，特別是對我的婚事，三天兩頭就念叨：“兒啊，你什么時候給我娶個兒媳婦回來??？”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想哭。

因為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媽。

她生我的時候落下了月子病，身體一直不好。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記在心里。

可我呢？

我沒考上好大學(xué)，沒找到好工作，沒賺到錢，連個媳婦都找不著。

我讓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她都說不失望，可我知道，她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她只是不忍心說而已。

“媽?！蔽逸p聲叫了她一聲。

她沒醒，還在打呼。

“媽，我給你找個兒媳婦了。雖然……雖然有點特殊，但至少能讓她放心?！?/p>

說完這句話，我把臉埋進手掌里，心里酸酸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看見沈玉瑋站在窗前。

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發(fā)散著，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今天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細(xì)細(xì)的金邊。

我看了她一會兒，叫她：“你什么時候來的？”

她轉(zhuǎn)過身來看我一眼：“我剛來沒多久。”

“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用。我請了假?！?/p>

“請了假？為什么？”

“你不是要帶你媽回老家嗎？”

“你怎么知道？”

“猜的?！?/p>

我沉默了一會兒：“對，我想帶她回去住幾天?！?/p>

“行，我送你們。”

車子開到小區(qū)樓下時，我看見我媽坐在副駕駛上，頭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媽，到了。”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玉瑋。

“這姑娘真好?！?/p>

“嗯?！蔽尹c點頭。

“你要好好對她。”

“知道了。”

沈玉瑋看著我扶著媽進屋，看得一動不動。我走回去問她：“你還買菜嗎？今天中午留下來吃飯吧?！?/p>

“好啊。”

那次，她留下吃飯了。

吃完飯后，她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我跟著走進去。

“我來吧。你是客人，不用干活?！?/p>

“我可不是客人。”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是你媳婦。”

我沉默了一會兒：“行，那你洗吧?！?/p>

她洗完碗筷，又擦了一遍灶臺和案板。

“你家還挺干凈的。”

“平時我媽收拾的，我現(xiàn)在只管上班的事?！?/p>

“以后我?guī)湍闶帐??！?/p>

“不用……你是大小姐那身份，哪能干這活？”

“怎么不能了？我從小就是窮人家的女兒?！?/p>

我看著她利落地把東西擺放整齊，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原來也是窮人家的女兒啊。

她看見我在看她，問我：“干嘛這么看我？”

我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你有點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以前覺得你很可怕，現(xiàn)在覺得……挺可憐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這是夸我還是罵我？”

“夸你。”

“你嘴巴還挺甜。”

“沒有。”

“行了，別在這站著礙事了。”她把我推出廚房，“去陪媽看電視。”

我走到客廳，看見我媽正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沈玉瑋在廚房里忙碌的樣子，眼睛紅紅的。

“媽，你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高興。”

“高興什么？”

“你終于……終于有人要了?！?/p>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你高興就好?！?/p>

“我當(dāng)然高興。”她拉著我的手，“你要好好對人家，不要欺負(fù)她?！?/p>

08

日子就這么過了兩個月。

沈玉瑋每個月十號準(zhǔn)時把錢打到我的卡上，不多不少，正好兩萬。我拿著這筆錢，把房貸還清了，又給媽買了好多好吃的。

媽的身體越來越好。

不是病好了，而是精神好了。

以前她躺在床上，連動都懶得動?，F(xiàn)在她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推著輪椅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逢人就說：“那是我兒媳婦送我的。”

沈玉瑋每周末都來看媽。

她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水果、營養(yǎng)品、衣服，塞都塞不下。媽每次都拉著她的手說：“別買了，別買了，家里都堆不下了?！?/p>

沈玉瑋就笑著說：“媽，不多，你多補補。”

那道菜的材料我都不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反正媽吃了直夸好，比醫(yī)院食堂里的伙食強了一百倍。

每次吃完飯后，她就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我說我來洗，她把我推出去：“你一個大男人會的也就修修電腦了。做飯洗碗這種家務(wù)活還得女人來?！?/p>

我說她大女子主義。

她說我大男子主義。

我倆就這么吵著吵著，把碗洗完了，又把灶臺擦干凈了。然后她坐在沙發(fā)上，跟媽聊聊家常，我跟她拌嘴幾句。

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氣色紅潤了許多。

有一天下午，我陪她在小區(qū)里散步，她突然拉著我的手說：“兒啊，你這個媳婦娶得好?！?/p>

“你要好好珍惜?！?/p>

“我知道?！?/p>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心疼：“我知道你心里苦，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得好好珍惜眼前人。”

我沒說話，把她扶到長椅上坐下。

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真心對你好的人呢？

這輩子欠的人太多了。

媽一個，她一個，我自己一個。

我想著想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又是一個周末，沈玉瑋來了。

她好像剛加班回來，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看到我媽的時候還是勉強笑了笑：“媽，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糯米團子?！?/p>

我媽接過袋子，眼眶泛紅：“你費心了?！?/p>

“不費心。”她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系，“反正順路買來的?！?/p>

“你工作這么忙，還要跑這么遠來看我，太辛苦你了?！?/p>

“不辛苦?！?/p>

我看著沈玉瑋，這人滿眼疲憊，眼珠子都發(fā)紅了，看著就讓人心疼。

“你等會兒走吧？”我問她。

“那你在這住一晚吧?！?/p>

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行吧。反正明天也沒事，我就住一晚?！?/p>

我把我房間的床鋪收拾好了鋪上新的床單被罩。

她走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怔了好一會兒。

“這是……你的房間？”

“嗯，平時沒人住，今天給你住?！?/p>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照片，那是我上大學(xué)時候的照片，滿臉青澀。

我站在門口想，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算太差。

09

可這世上的好事，總不會持續(xù)太久。

那天我正陪著我媽看電視劇，手機突然響了。

是沈靜雯打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喂？”

“孫哥，你快來醫(yī)院吧……我姐……我姐出事了。”

“怎么了？”

“她在家喝了半瓶安眠藥?！?/p>

我掛斷電話，沖下樓。

到醫(yī)院的時候，沈玉瑋已經(jīng)被搶救過來了。

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你……”我看著她，喉嚨像被堵住了，“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沒說話。

“說話啊。”我急了，“你到底為什么想不開？”

“我離婚了?！彼f。

“離婚了？”

“嗯，離了?！?/p>

“那不是好事嗎？”

“可我什么都沒了?！彼D(zhuǎn)過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流了下來，“房子沒了，存款也沒了，連那個因為我婆婆才不肯離婚的理由都沒了。我的好日子到頭了，我什么都沒有了?！?/p>

“你不是還有我嗎？”我說。

她愣住了。

“我說，你不是還有我嗎？”我重復(fù)了一遍，“你還記得嗎？我才是你的丈夫?！?/p>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孫思聰，你……”

“我是認(rèn)真的?！蔽夷闷鹫眍^墊在她身后，“我們那天領(lǐng)了證，是真的。”

“那天是……是場戲。”

“戲也好，真也好，領(lǐng)了證就是領(lǐng)了證?！?/p>

她盯著我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你不欠我什么?！?/p>

“你不用跟我演戲?！?/p>

“那你還……”

“因為我媽喜歡你。”

她又愣住了。

“你知道嗎？那天我給我媽看了我們的結(jié)婚證，她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她有精神了，她能下地走了，她逢人就說她兒媳婦是個好人?！?/p>

我頓了頓：“你說，我要是跟她說我們離婚了，她會怎么樣？”

沈玉瑋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以后好好過，行嗎？”我看著她，“就算為了我媽?！?/p>

她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頭頂?shù)念^發(fā)開始白了。她才三十八歲，就開始長白頭發(fā)了。

“你以后別做傻事了?！蔽铱粗f，“咱倆好好過。”

“以后有什么難處，就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p>

“那我們一起努力把日子過好?！?/p>

“好?！?/p>

那天晚上，我睡在醫(yī)院的陪護床上。

她睡在病床上，側(cè)著身子看著我。

“孫思聰。”

“嗯？”

“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領(lǐng)證。”

她笑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也困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10

三個月后，媽還是走了。

那天早上她喝了半碗粥，跟往常一樣，跟我聊起了小時候的事。

“你小時候?qū)W自行車，摔了好幾次?！?/p>

“我記得?！?/p>

“那次你摔得臉都青了，疼得直哭?！?/p>

“是。”

“那孩子，從小就倔?！?/p>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閉上了眼睛。

我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地坐著。

沈玉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紅的。

“媽走了?！?/p>

她走進來，跟我一起站著。

“她要去找我爸了?！?/p>

“她應(yīng)該挺高興的?！?/p>

我松開我媽的手，轉(zhuǎn)頭看著她：“你要節(jié)哀。”

“你想哭就哭吧?！?/p>

我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可能人到了一定的歲數(shù)，眼淚就流不出來了。

又或者我知道，我媽她終于解脫了。

這三年她太苦了，打了多少次針，吃了多少藥，受了多少罪。現(xiàn)在好了，她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出殯那天，沈玉瑋穿著一身黑站在我身邊。

有人議論說是她逼死了我媽。

還有人說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她聽見了，但我沒走。

她一直站在那里。

晚上回到家，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倒了兩杯酒，一杯給我，一杯給她。

“來，干杯。”她說。

“干杯?！?/p>

我倆碰了一下，然后一飲而盡。

“以后……就咱倆了?！彼f。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繼續(xù)干我的老本行，修電腦寫代碼?！?/p>

“我給你當(dāng)合伙人?！?/p>

“行?！?/p>

她笑了，笑得很燦爛。

“對了，當(dāng)初你為什么選的我？”

“當(dāng)初？”她看了我一眼，“因為你是這個公司里最老實的男人?！?/p>

“哦。”

“還有?！?/p>

“還有什么？”

“你是我見過最孝順的男人?！?/p>

我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干了。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倆一起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她給我泡茶，我給她剝橘子。

“你說咱倆能白頭偕老嗎？”

“能。”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

我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里：“咱倆已經(jīng)把最苦的日子熬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當(dāng)年一樣燦爛，刺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外面的陽光灑在院子里，暖暖的，暖到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