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chǎn)檢科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著閨蜜朱思雨往B超室走，她婆婆徐紅霞跟在后面，嘴里念叨著：“慢點慢點，現(xiàn)在可不是一個人了?！?/p>

拐過彎，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梁陽伯。

他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女人肚子很高，看著快生了。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女人抬頭看見我，沖我笑笑：“這位是？”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身后傳來徐紅霞尖亮的聲音：“哎喲，這不是我家鐘點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來醫(yī)院了？”

梁陽伯猛地看過來。

那眼神，我讀不懂。

01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上午。

天有點陰，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朱思雨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發(fā)呆。她說下午要去醫(yī)院產(chǎn)檢，婆婆非要陪著，她嫌悶得慌，讓我也去。

“你來嘛，我一個人被兩個老太太圍著，難受死了。”朱思雨在電話里撒嬌。

我說行。

朱思雨是我大學(xué)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結(jié)婚快一年了，肚子里揣了三個月的娃。

她婆婆徐紅霞是個熱心腸，就是嘴碎，嗓門大，走到哪里都能引來一堆目光。

我收拾了一下，打了車去醫(yī)院。

到了婦產(chǎn)科，朱思雨已經(jīng)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了。她婆婆徐紅霞站在旁邊，手里拎著個保溫杯，嘴里念叨著：“來，多喝點熱水。”

朱思雨沖我翻了個白眼。

我笑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徐紅霞看見我，笑瞇瞇地說：“小丁來了啊，好好好，陪思雨說說話，我去排號?！?/p>

說完，她就扭著胖身子往掛號窗口擠了過去。

朱思雨拉著我的手，小聲說：“你都不知道，我婆婆天天念叨，什么‘多吃這個對孩子好’‘不能吃那個對身體不好’，我快被她煩死了?！?/p>

我拍拍她的手：“有人關(guān)心還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過了?！敝焖加陣@了口氣，摸了摸肚子。

我們正說著話，走廊那頭走過來一群人。

我抬頭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動不了了。

是梁陽伯。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

女人肚子很大，看著有七八個月的樣子。

梁陽伯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檢查單。

兩個人走得很慢。

女人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有點發(fā)白。梁陽伯低著頭，小聲跟她說著什么。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八年前。

大二那年冬天，我爸突發(fā)心梗，急需三萬塊手術(shù)費。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只湊了八千塊。

我一個人蹲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哭。

梁陽伯那時候是學(xué)生會主席，正好來醫(yī)院做志愿者。

他看見我，問怎么回事。

我哭著說了，他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這里有四萬塊，你先拿著?！?/p>

我說我不能要。

他把卡塞進(jìn)我手里：“救人要緊。”

第二天，他就去了國外做交換生。

我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那筆錢，我攢了三年才還上?？赡莻€人的影子，卻刻在了心里。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可現(xiàn)在，他就在我面前。

穿著白大褂，扶著另一個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想站起來?？赏认窆嗔算U一樣，動不了。

梁陽伯扶著那個女人走到我們面前。

女人抬頭看見我，沖我笑了笑：“這位是？”

我張了張嘴。

話還沒出口，身后傳來徐紅霞的聲音：“哎喲，這不是我家鐘點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來醫(yī)院了？”

她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徐紅霞笑瞇瞇地走過來，手里拿著排號單。

她沖梁陽伯和那個女人說：“我家鐘點工，平時幫我打掃衛(wèi)生的。今天陪我兒媳婦來產(chǎn)檢。”

梁陽伯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里閃過我看不懂的光。

那個女人笑著說：“鐘點工啊？那挺好的。我們家也正想找個打掃衛(wèi)生的?！?/p>

徐紅霞趕緊說：“小丁可勤快了，要不我讓她去你家試試？”

那個女人看了看梁陽伯，又看了看我：“行啊，留個電話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可看著梁陽伯那躲閃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02

那天下午，我陪朱思雨做完產(chǎn)檢，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五點了。

我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整個人癱在床上。

腦子里亂得很。

梁陽伯結(jié)婚了。

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算什么？

八年了。我整整找了那個人八年。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在市里找了份會計的工作。每個月工資不多，但夠自己花。我一直在打聽梁陽伯的消息，可他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有人說他出國了，有人說他回老家了，還有人說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我不信。

可今天，我親眼看見了。

他結(jié)婚了，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得承認(rèn)，心里挺難受的。

但又有點慶幸。

至少，他還活著。還過得挺好。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手機響了。

朱思雨打來的。

“到家了沒？”

“到了?！?/p>

“今天那個梁陽伯……你是不是認(rèn)識他？”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婆婆說的?！敝焖加陦旱吐曇?，“她說梁陽伯是她老同學(xué)的兒子，以前在同學(xué)聚會上見過。她想把自己女兒介紹給梁陽伯，被人家婉拒了。”

我坐起來：“你婆婆還想給梁陽伯介紹對象？”

“可不是嘛。”朱思雨嘆了口氣，“我媽（她婆婆）那人你也知道，就喜歡亂點鴛鴦譜。梁陽伯媽是她老同學(xué)，她一直憋著勁兒想撮合自己女兒跟梁陽伯。可梁陽伯去年結(jié)了婚，她氣得要死?！?/p>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今天為什么說我是鐘點工？”

朱思雨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赡苁窍霅盒膼盒牧宏柌伞．吘谷思胰⒘藙e人，她心里有氣，就拿你撒氣。”

我咬著嘴唇?jīng)]說話。

“你可別生氣啊?！敝焖加暾f，“我媽那人就那樣，嘴上不把門。你要是不樂意，下次別去了?！?/p>

“沒事。”我說，“不生氣。”

掛了電話，我又躺回床上。

徐紅霞說我是鐘點工，是因為嫉妒梁陽伯娶了別人。

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可她偏偏把我卷進(jìn)來了。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梁陽伯那躲閃的眼神。

他認(rèn)出我了嗎？

他為什么不說話？

算了。

不想了。

我開始做晚飯。冰箱里還有一把青菜，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我炒了個青菜雞蛋面，一個人坐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你好，是丁小姐嗎？”

女聲，溫柔，帶著點虛弱。

“我是。您是？”

“我是今天在醫(yī)院見到的那位……梁醫(yī)生的妻子。你不是說可以來我家做鐘點工嗎？我想約你明天來一趟?！?/p>

我愣住了。

“丁小姐？”

“哦，好的?！蔽艺f，“明天幾點？”

“上午十點吧。我把地址發(fā)給你?！?/p>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發(fā)呆。

梁陽伯的妻子給我打電話了。

約我去她家做鐘點工。

我該去嗎？

我不知道。

但手指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點開了短信。

地址發(fā)過來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還是存了下來。

03

第二天上午，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小時到了梁陽伯家。

他家住在城南一個挺新的小區(qū)，三室兩廳，裝修得簡潔溫馨。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梁陽伯。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頭發(fā)有點亂，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黑眼圈。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你……”

“丁小姐來了？”一個女人從里面走出來。

是何淑珍。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孕婦裙，肚子挺得老高。她沖我笑了笑：“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我換鞋進(jìn)屋，梁陽伯站在一旁，臉色有點不自然。

何淑珍領(lǐng)著我轉(zhuǎn)了一圈：“三個房間，兩個衛(wèi)生間，廚房客廳都得打掃。我在家待產(chǎn)，基本不出門，你隨時可以來?！?/p>

我說好。

何淑珍指了指梁陽伯：“他上班忙，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家里就我一個人，臟得不行。”

我看了一圈，其實挺干凈的。

“那我先干活？”我問。

“行，你忙?！焙问缯渫嘲l(fā)上一靠，拿起手機，“需要什么東西你跟我說，樓下超市都有?！?/p>

我點點頭，開始收拾客廳。

梁陽伯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走了。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聽見何淑珍說：“你不是要去上班嗎？”

“今天休息?！绷宏柌穆曇粲悬c悶。

“那你別杵在那兒，去書房吧。”

梁陽伯沒再說話。

我低著頭擦茶幾，余光瞄見何淑珍往書房方向瞥了一眼，表情有點復(fù)雜。

收拾完客廳，我去收拾主臥。

何淑珍跟了進(jìn)來：“床底下不用管，就是地上掃掃就行。”

我點點頭，彎腰掃地。

何淑珍靠在門框上跟我聊天：“你跟我老公認(rèn)識？”

我手一頓：“不……不認(rèn)識啊?！?/p>

“是嗎？”何淑珍笑笑，“我總覺得你眼熟。”

我沒接話。

“可能是我想多了?！焙问缯湔f，“你長得挺像我老公大學(xué)時候的一個學(xué)妹?！?/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嗎？”我故作鎮(zhèn)定地說，“那可能長得有點像吧?！?/p>

“嗯，應(yīng)該是我記錯了。”何淑珍轉(zhuǎn)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攥著掃把的手有點抖。

她知道。

她可能知道我是誰。

梁陽伯跟她說過？

還是她自己猜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掃地。

到了陽臺，我正擦著窗戶，看見梁陽伯站在書房窗前抽煙。

他很少抽煙的。

大學(xué)那會兒，他從來不抽煙。

現(xiàn)在他靠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眉頭皺得很緊。

我轉(zhuǎn)過頭，假裝沒看見。

干完活已經(jīng)快中午了。

何淑珍留我吃飯，我婉拒了。

“那下周再來？”何淑珍說，“還是這個時間。”

出門的時候，梁陽伯從書房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他遞給我：“這是工錢?！?/p>

我沒接：“何姐給過了。”

“拿著?！彼研欧馊M(jìn)我手里，“多的……算上次醫(yī)院的事，對不起?！?/p>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封。

用力塞了回去。

“梁醫(yī)生，我不缺錢。”我說，“我缺的是個答案。”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了。

04

從那天起，我開始隔三差五去梁陽伯家“做鐘點工”。

何淑珍很熱情，每次我去，她都要留我吃飯。有時候簡單做點，有時候點外賣。她總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讓我陪她。

我發(fā)現(xiàn)何淑珍有很嚴(yán)重的焦慮傾向。

她總是不自覺地掐自己的胳膊，很多時候指甲掐得深深的，留下幾道紅印子。她還喜歡在陽臺上站很久，盯著樓下的花園發(fā)呆。

有一次，我在廚房切菜，聽見何淑珍在客廳打電話。

“媽，我不想生了……”她帶著哭腔說，“我害怕……”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哭得更兇了。

“可是萬一是個女兒……”

她沒說完，電話就掛了。

我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出來，何淑珍趕緊擦了擦眼淚。

“怎么了？”我問。

“沒事?！焙问缯涑冻鲆粋€笑，“孕婦就是容易矯情。”

我沒多問。

但心里記下了。

又一個周末，我去何淑珍家，正好碰見梁陽伯的爸媽來了。

老太太一進(jìn)門就問梁陽伯：“查了沒？”

梁陽伯假裝沒聽見。

老太太轉(zhuǎn)頭問何淑珍：“你最近去產(chǎn)檢，醫(yī)生怎么說的？”

何淑珍低著頭：“一切都好。”

“有沒有問是男孩還是女孩？”老太太追問。

何淑珍身子一僵。

我端著水杯走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老太太看見我，愣了一下：“這是？”

“我家鐘點工?！焙问缯溱s緊說，“姓丁，很勤快的?！?/p>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梁陽伯從書房出來，臉色很不好看：“媽，你別問東問西的，男女都一樣?！?/p>

老太太撇撇嘴：“我可是一脈單傳?！?/p>

梁陽伯沉下臉：“這是科學(xué)，不是迷信。”

老太太沒再說話，但臉色明顯不好看。

何淑珍低著頭，手不自覺地掐著胳膊。

我找了個借口去廚房，聽到老太太壓低聲音跟何淑珍說話：“你要是生個女兒，就別怪我不給你好臉色?！?/p>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wěn)。

何淑珍沒吭聲。

那天走的時候，何淑珍送我到門口，塞給我一個紅包：“小丁，你下次別來了?！?/p>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何淑珍低著頭：“我怕……我怕你跟我老公走得太近?！?/p>

我心里一緊。

“何姐，你誤會了。”我說，“我跟梁醫(yī)生真的不熟?！?/p>

“我知道。”何淑珍抬起頭，眼眶通紅，“可我就是害怕。他對我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他。”

那晚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想著何淑珍那句話。

梁陽伯對他媳婦很好。

可為什么何淑珍還那么不放心？

她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還是我做了什么讓她誤會的事？

但我決定，下周不去了。

05

計劃趕不上變化。

周一晚上，何淑珍給我打電話，聲音很急：“小丁，你能不能來一趟？我肚子疼?！?/p>

我趕緊打車過去。

到了她家，梁陽伯還沒下班。何淑珍躺在沙發(fā)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何姐，你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是吃壞東西了。”何淑珍咬著嘴唇，“我不敢去醫(yī)院，怕……”

“怕什么？”

何淑珍沒說話。

我拿出手機給梁陽伯打電話，對方關(guān)機。

“你老公手機沒電了?！蔽艺f，“你別怕，我先叫救護(hù)車?！?/p>

“不行！”何淑珍抓住我的手腕，“我不能去醫(yī)院……我怕……”

“怕醫(yī)生告訴我，是女孩?！?/p>

何淑珍哭了：“我已經(jīng)偷偷查過了……是女孩……我媽說不能告訴老公，不然他們會逼我打掉……”

我握緊她的手：“何姐，你聽我說，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你肚子疼，得去醫(yī)院?！?/p>

何淑珍拼命搖頭。

我沒辦法，只好扶她起來，打了車往醫(yī)院趕。

到了急診，醫(yī)生檢查后說問題不大，就是有點動了胎氣。

何淑珍躺在觀察室的床上，還在哭。

我去給她倒水，回來的時候聽見她嘴里念叨著：“不能是女孩……不能是女孩……”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淑珍忽然睜開眼，看著我：“小丁，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我搖頭。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有毛病?！焙问缯湔f，“可我真的好怕……我公公婆婆，我爸媽，他們都想要孫子……如果是個女孩，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就生下來。”我說，“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你的孩子。”

“可我老公……”何淑珍咬著嘴唇，“他那么優(yōu)秀，我怕他嫌棄我。”

“他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何淑珍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何淑珍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老公很好？”

我沒吭聲。

“他確實很好。”何淑珍自言自語，“對誰都好?！?/p>

那天晚上，梁陽伯趕到醫(yī)院的時候，何淑珍已經(jīng)睡著了。

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梁陽伯轉(zhuǎn)過頭，看著我：“今天謝謝你?！?/p>

“不用?！?/p>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她跟你說了什么？”

“沒什么?！?/p>

梁陽伯沉默了一會兒：“她最近情緒不太好……我怕她想不開?！?/p>

我抬頭看著他：“梁醫(yī)生，你真的關(guān)心她嗎？”

“當(dāng)然?！?/p>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她，”我說，“就算是個女兒，你也會愛她？”

“她查了?！蔽艺f，“她知道是女孩。”

梁陽伯的臉色變了。

“你們都不說，她一個人扛著?！蔽铱粗?，“你不覺得，對她太殘忍了嗎？”

梁陽伯咬著牙，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說：“我知道了?！?/p>

我轉(zhuǎn)身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我回頭看了一眼。

梁陽伯蹲在床邊，握著何淑珍的手，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酸酸的。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但我知道，我該放手了。

06

何淑珍出院那天，我去醫(yī)院接她。

梁陽伯請了假，在病房里收拾東西?？匆娢遥读艘幌拢骸澳阍趺磥砹?？”

“何姐讓我來的。”

何淑珍從衛(wèi)生間出來，臉色好了很多。她笑著拉住我的手：“小丁，你真的來了。”

我點頭：“何姐，你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焙问缯涿嗣亲樱昂⒆右埠芄?。”

梁陽伯走過來想扶她，何淑珍躲開了：“我自己走。”

她拉著我走出病房。

到了醫(yī)院門口，我正要去攔車，何淑珍忽然站住了。

“小丁，我有話跟你說?！?/p>

“你說?！?/p>

何淑珍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我知道你是誰?！?/p>

我心里一顫。

“你是我老公大學(xué)時候的學(xué)妹，對不對？”何淑珍說，“我見過你的照片。”

“他沒跟我說過?！焙问缯湫α诵?，“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我在他的畢業(yè)照上看到你了……還有他錢包里，藏著一張照片。”

“何姐……”

“你放心，我不怪你?！焙问缯浯驍辔?，“我知道你們沒什么。他對你，就是幫忙。你對他，也就是還人情?！?/p>

我低下頭。

“可我還是很害怕。”何淑珍的聲音有點抖，“我怕你跟他說什么。我怕他覺得，我沒你好。”

“不會的?！蔽艺f，“你是他老婆，他愛你?！?/p>

“你確定嗎？”何淑珍看著我。

我點頭：“我確定。”

何淑珍笑了，笑得很勉強：“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別來了?！?/p>

“好。”

我轉(zhuǎn)身要走，何淑珍喊住我：“小丁?！?/p>

“嗯？”

“謝謝你。”

我笑了笑，沒回頭。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去梁陽伯家。

朱思雨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她也沒多問。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飯，周末找朱思雨逛街。

一切都好像沒發(fā)生過一樣。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我開始失眠。

半夜醒過來，腦子里全是何淑珍那句話：“我知道你是誰?！?/p>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為什么還要讓我去她家？

她在試探我？

還是……在考驗梁陽伯？

但這個念頭像根針一樣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07

一個多月后，我接到一個電話。

“小丁，你能不能來一趟醫(yī)院？何淑珍早產(chǎn)了，大出血?！?/p>

我掛斷電話，打車往醫(yī)院趕。

到了產(chǎn)房門口，梁陽伯蹲在走廊上，雙手抱著頭。

“怎么回事？”

梁陽伯抬起頭，眼眶通紅：“早上起來她肚子疼……我送她來醫(yī)院，醫(yī)生說臍帶繞頸，得馬上剖腹產(chǎn)……”

“那現(xiàn)在呢？”

“還在里面?！绷宏柌穆曇粲悬c抖，“醫(yī)生說，出血量有點大?！?/p>

“不會有事的?！蔽艺f，“她那么要強，不會有事的?！?/p>

梁陽伯沒說話。

我們在走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

醫(yī)生終于出來了：“誰是家屬？”

梁陽伯趕緊站起來：“我。”

“生了，是個女兒。”醫(yī)生說，“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大人失血有點多，得好好養(yǎng)著?！?/p>

梁陽伯松了口氣，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我也松了口氣。

可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那么緊張。

他那么愛她。

我扶著墻，慢慢地走出醫(yī)院。

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響了，朱思雨打來的。

“怎么樣？”

“生了，母女平安。”

“那就好。”朱思雨沉默了一會兒，“小丁，你是不是……還放不下他？”

“沒有。”

“你別騙我。”朱思雨說，“你要是放不下，就別硬撐。但你要想清楚，人家有老婆孩子，你不能摻和進(jìn)去?！?/p>

“我知道?！?/p>

“你知道就好?！敝焖加陣@了口氣，“行了，早點回去休息?！?/p>

掛了電話，我看著馬路對面的路燈發(fā)呆。

路燈有點刺眼。

眼眶酸酸的。

我深吸一口氣，往家的方向走。

可走著走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我自己。

八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想還他人情。

可到頭來，我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出口。

不是不想說。

是沒必要了。

他已經(jīng)有別人了。

那個位置，永遠(yuǎn)都輪不到我。

08

何淑珍出院后，我給她送過一次雞湯。

是她讓梁陽伯轉(zhuǎn)達(dá)的。

我到了她家，保姆開的門。何淑珍靠在床上，懷里抱著孩子，臉色還是有點白。

“小丁來了。”她沖我笑，“快坐?！?/p>

我把雞湯放在床頭柜上：“給你燉的，補補身子?！?/p>

“還是你貼心?！焙问缯淇粗⒆樱澳憧矗@是我們家閨女?！?/p>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

“長得像你?！蔽艺f。

“我覺得像我老公?！焙问缯湫α诵Γ岸颊f女兒像爸爸?！?/p>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淑珍忽然說：“小丁，你最近……有喜歡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p>

“那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好人嫁了？”

“想過?！蔽倚α诵Γ暗珱]遇上合適的?！?/p>

何淑珍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有個表哥，做生意的，人品不錯?！?/p>

“你別誤會。”何淑珍打斷我，“我不是想趕你走。我只是覺得……你該有自己的生活了?！?/p>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好?！?/p>

何淑珍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p>

那天回家，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有點涼。

我拿著手機，翻到梁陽伯的微信。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個月前，他給我發(fā)了個地址，說何淑珍找我。

我點開他的頭像，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刪了。

刪完，我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躺在枕頭上。

眼眶有點澀，但沒哭。

我知道，該翻篇了。

09

何淑珍給我介紹的那個表哥，她叫陳明輝，35歲，在市里開了一家建材店。

我們見了兩次。

第一次，他請我吃飯。聊得還行，他是那種挺踏實的人，說話直來直去，沒什么虛的。

第二次，他請我看電影。他買了兩張票，爆米花，可樂，都是標(biāo)配。電影不好看，出電影院的時候，他問我：“你覺得咱倆合適嗎？”

我說：“還行?！?/p>

他笑了：“那就處處？”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何淑珍來了。

是陳明輝叫她來的。

三個人坐在火鍋店里，陳明輝和她說話，我低頭涮菜。

何淑珍看著我，忽然說：“小丁，你要是覺得我表哥不好，別勉強?！?/p>

陳明輝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在拆我臺?！?/p>

何淑珍沒理他：“我是認(rèn)真的，你要是不喜歡，就不用應(yīng)付我?！?/p>

我放下筷子，看著何淑珍：“何姐，你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表哥？”

何淑珍愣了一下：“不是……”

“那是為什么？”我看著她，“為什么你總想把我推開？”

何淑珍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因為我怕你把我老公搶走?！?/p>

火鍋咕嘟咕嘟地開著。

何淑珍低著頭：“我不是針對你。我是針對我自己?？赡苁俏姨顒帕?，所以總是擔(dān)心別人比我好?！?/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明輝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火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過了一會兒，何淑珍擦擦眼淚：“行了，我不掃興了。你們吃，我走了。”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坐上了出租車。

陳明輝站在身后：“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蔽艺f，“就是一些女人的心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晚上回來，我給何淑珍發(fā)了個微信：“何姐，你放心?！?/p>

“我跟你表哥，就是朋友?！?/p>

“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p>

何淑珍回了一個字：“好。”

10

半年后，陳明輝給我發(fā)來請柬。

他要結(jié)婚了。

新娘是個挺漂亮的姑娘，在銀行上班。

我去了婚禮現(xiàn)場，看了他新娘一眼，確實比我好看。

何淑珍也來了，抱著孩子，梁陽伯跟在后面。

何淑珍遠(yuǎn)遠(yuǎn)地沖我招手。

我走過去，抱了抱孩子。

孩子已經(jīng)六個月了，胖嘟嘟的，很可愛。

何淑珍說：“你看，像我老公?！?/p>

我笑著點頭。

何淑珍拉著我的手：“小丁，你什么時候也找一個？”

我說：“急什么，慢慢來?！?/p>

何淑珍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到梁陽伯身邊。

梁陽伯接過孩子，低頭跟孩子說著什么。

何淑珍站在他旁邊，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梁陽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心里忽然很平靜。

不是那種死心的平靜，是真正的平靜。

好像那些年所有的執(zhí)念，都在這一刻散盡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出一本舊相冊。

里面有一張大學(xué)時候的照片，是我在圖書館偷拍的梁陽伯。

他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好。

現(xiàn)在我還是這么覺得。

只是，那個站在他對面的人，不會是我了。

我把照片抽出來，放進(jìn)抽屜最底層。

關(guān)上抽屜的一剎那，我聽見樓下傳來一陣笑聲。

是年輕人在打鬧。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小公園里，幾個小孩在追著玩，年輕父母坐在長椅上。

路燈有點暗，但光影搖晃著，很溫暖。

我拿出手機，翻到朱思雨的微信：“明天有空嗎？請你吃飯?！?/p>

朱思雨回得很快：“有！去哪？”

“老地方。”

“好，我明天帶個人去?！?/p>

“誰？”

“你來了就知道了?！?/p>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窗外，風(fēng)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我伸手關(guān)了燈，躺回床上。

閉上眼的時候，我有點好笑地想到一件事——

那個鐘點工的活兒，我好像還沒干夠半年，就連被辭退兩次。

頭一回是被何淑珍辭的。

這一回，是我自己辭的。

而且辭得心甘情愿。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