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懵了。

臉頰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響，醫(yī)院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下腳步，朝我們這邊張望。婆婆那只剛扇完我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氣得直哆嗦，嘴里罵罵咧咧：“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小敏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居然還跟我算這點錢？！”

我捂著臉，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

我叫秀蘭，今年四十二，嫁到老李家整整十八年了。老公李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廠里工人，一個月到手五千出頭。我在小區(qū)門口開了家早餐鋪，起早貪黑，一年到頭也就攢下兩三萬。家里還有個上高二的兒子，正是花錢的時候。

小姑子李敏比我老公小六歲，今年三十六，離過一次婚，帶著個十歲的女兒，常年在外面跑，干什么的我們也說不清楚。婆婆最疼這個小女兒，從小就慣著，要星星不給月亮。她出嫁那會兒，婆婆把家里攢的八萬塊全給她做了陪嫁，我和老公結(jié)婚的時候，連床新被子都是我娘家陪的。

這些年我沒說過半個不字?？蛇@次，是真的過分了。

三天前的半夜，婆婆一個電話打過來，哭著說小敏在外地出了車禍，讓我們趕緊湊錢。我和老公連夜開車跑了四百多公里，趕到醫(yī)院一看，小敏腿斷了，還有點輕微腦震蕩，醫(yī)生說要做手術(shù)，前前后后得準(zhǔn)備十來萬。

我當(dāng)時就問婆婆：“媽，對方司機(jī)呢？交警怎么說？”

婆婆眼神躲躲閃閃：“……是小敏自己騎電動車摔的，沒別人?！?/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第二天，婆婆把我和老公叫到走廊角落，開門見山：“建國，秀蘭，這十萬塊錢，你們倆出?！?/p>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媽，您說什么？”

“小敏這些年不容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哪有積蓄？你們當(dāng)哥嫂的，不幫誰幫？”婆婆理直氣壯，“我那點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能頂啥用？”

老公在旁邊一聲不吭，低著頭搓手。我看著他那副窩囊樣，火噌地就上來了。

“媽，不是我不幫。家里啥情況您又不是不知道，建軍（我兒子）明年就高三了，補(bǔ)課費(fèi)、將來的大學(xué)學(xué)費(fèi)，哪樣不要錢？我這早餐鋪一天掙個一百多塊，全是辛苦錢。十萬塊，我們真拿不出來?！?/p>

我頓了頓，鼓起勇氣說：“再說了，小敏她自己也不是沒掙錢。這些年她在外頭跑，聽說混得不錯，怎么連自己的醫(yī)藥費(fèi)都掏不出來？”

就是這句話，惹惱了婆婆。

她猛地一巴掌甩過來，罵我沒良心、白眼狼、咒小姑子。

老公這才反應(yīng)過來，扶住快要站不穩(wěn)的我，小聲嘟囔：“媽，您別動手啊……”

“你還向著她？！”婆婆又要伸手打老公，被我一把攔住。

走廊里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我把眼淚一抹，拉著老公就走：“建國，咱回病房，我有話跟你說。”

回到病房外，我壓低聲音：“建國，你給我說實話。小敏這些年到底在外頭干啥？她那點事，媽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公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實情。

原來小敏這幾年根本沒干什么正經(jīng)工作，跟著一個有婦之夫在外地，靠人家養(yǎng)著。這次出事，也不是什么單純的車禍——是那個男人的老婆找上門，兩人撕扯起來，小敏從樓梯上摔下去的。那男人怕事情鬧大，扔下兩萬塊就跑了。

我聽完，半天說不出話。

“那媽為啥還要我們出這個錢？”

老公苦笑：“媽說，家丑不可外揚(yáng)。要是讓親戚們知道小敏是這么受的傷，老李家的臉就丟盡了。她想著，我們出錢把這事捂下去，對外就說是車禍?！?/p>

我盯著病房門口那個佝僂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婆婆這輩子，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女兒，臨老了，還要用兒子兒媳的血汗錢，去填女兒犯下的窟窿。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輕聲說：“媽，錢我們可以拿五萬，剩下的，得讓小敏自己想辦法。她那個‘朋友’，該擔(dān)的責(zé)任不能少。要是您還護(hù)著她，這五萬我們也不出?！?/p>

婆婆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最后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我就這么一個閨女啊……我也是沒辦法……”

我沒再說什么。有些話，說多了傷人；有些理，到了歲數(shù)自然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老公破天荒地給我倒了杯熱水，紅著眼圈說：“秀蘭，這些年，委屈你了?！?/p>

我笑了笑，沒說話。

夫妻一場，能聽到這一句，也算值了。

只是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過了好幾天才消。可有些傷，是落在心里的，一輩子都好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