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迷離粘連，梅子滾了滿地、枇杷楊梅也都熟透了的辰光，阿拉就曉得，江南的梅雨季，伊又來了。

記者｜孔冰欣

連日來腰酸背痛，萎靡消沉、神魂顛倒。去醫(yī)院扎針電療熏艾灸，因過程“欲仙欲死”，遂不免生發(fā)了“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的牛馬悲嘆——作孽，必是過勞所致的經(jīng)絡(luò)淤堵、氣血不暢，悠悠蒼天，悲哉，苦哉。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雨聲拉回散漫飄蕩的思緒，而不經(jīng)意瞥見洞庭東山白玉枇杷上市的消息，趕緊下單，亟待化苦為甘的奇跡再次上演——魔都饞蟲永遠(yuǎn)不會拒絕枇杷的細(xì)膩無渣，清爽多汁；就像他們嘴硬心酥，永遠(yuǎn)不會拒絕每年如約而至的每一個黃梅天。

是的，水汽迷離粘連，梅子滾了滿地、枇杷楊梅也都熟透了的辰光，阿拉就曉得，江南的梅雨季，伊又來了。

枇杷楊梅，無一不美

六七月間，江南進入梅雨季，一般維持二十日左右。梅雨開始時，稱“入梅”，結(jié)束時，謂之“出梅”，其間淫雨霏霏、綿綿不休，只管趁興而來下個痛快淋漓，完全不在乎人民群眾曬不干的衣物、受潮受傷的脆弱小心肝。故梅雨亦被視作霉雨，大伙兒煩悶焦躁，甚多埋怨。

可怨著怨著，受虐體質(zhì)的江南大小赤佬們，竟也與梅雨季這個冤家牽扯出糾糾纏纏、當(dāng)斷難斷的“恨海情天”文學(xué)。畢竟，無梅雨，不江南；“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總歸也算江南氣象，倒也有一些符合時令的雅事，正宜此際自娛。

無梅雨，不江南。

比如上文說到的吃吃吃。枇杷值得惦念：范成大曾用黃泥包裹枇杷核，擲于籬落間，數(shù)年后枇杷長成，范成大抱病，寫庭中枇杷、綠橘二木，“枇杷已著子，橘獨十年不花”。其枇杷詩云：“去年小試花，瓏瓏犯冰寒?；牲S金彈，同登桃李盤?！倍执坏摹惰凌松进B圖》上，一只繡眼翹尾引頸棲于枇杷枝上，正欲啄食果實，又發(fā)現(xiàn)一只螞蟻，遂回喙定睛端詳，情狀可愛。土黃色線勾輪廓，繼而填入金黃色，最后以赭色繪臍，三種不同的暖色水乳交融，盡顯枇杷果豐滿誘人的姿態(tài)。近現(xiàn)代，齊白石老先生晚年燈下畫枇杷，則放言“曾經(jīng)白沙，世無枇杷”。

除了枇杷，應(yīng)季的水果還有垂紅綴紫、細(xì)密錦簇的楊梅。美色奪目，美味開懷，所謂“筠籠帶雨摘初殘，粟粟生寒鶴項殷。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楊梅傾倒眾生的妙處，恰在嬌柔濃甜中的盈盈一點微酸。洗凈湃于冷水，食之沁涼暢快。至于古往今來識貨的“夸夸群”里，包括蘇軾（“閩廣荔枝，西涼葡萄，未若吳越楊梅”）、陸游（“欲乘風(fēng)露摘千株”），以及李漁（“南方珍果，首推楊梅”）等諸君。

數(shù)年前上海博物館有個“春風(fēng)千里——江南文化藝術(shù)展”直播，欲問“《三酸圖》里，東坡等用手蘸嘗的是什么”？很多人猜梅子酒，然答案是“桃花醋”。論及梅子酒，口齒頓生津，青梅雖酸澀，果香卻提神，伺釀成梅子酒、梅子露，入目、入口皆清新，解膩消愁，實屬與枇杷、楊梅共分天下之避暑神物也。

草木有靈，臨窗應(yīng)律

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梅雨對江南的萬物生靈一視同仁，在它的滋養(yǎng)下，江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愈發(fā)碧翠靈秀，觀之可親。

若執(zhí)傘遠(yuǎn)行，但見山色空濛，隱隱露出一點青螺髻似的尖頂，云遮霧障，雨不迷人人自迷。若徘徊香徑，能賞槿花初綻，瓣上似有水晶珠，搖搖欲落，一串碎裂一串滿。

江南人歡喜在夏天降臨前，即被花花草草幸福地包圍著；草木是我們貼心的莫逆之交，亦是隔絕喧囂的屏障與利劍，護佑一脈斯文。確有騷人墨客新解“草木皆兵”這個成語，大意為四面八方的綠意，仿佛浩浩蕩蕩、氣吞萬里的天將，誓與污濁沉淪的塵世兵戈相見；它們隨風(fēng)而動，一呼百應(yīng)，沖鋒陷陣，所向披靡，終了，“俗不可耐”俯首卸甲，潰不成軍。

（宋）林椿《枇杷山鳥圖》。

過旺的心火，因葳蕤的草木而降溫；鳴蟬聲未起，剪下枝頭新秀斜插瓷瓶，更增幽幽閑趣。煮一鍋綠豆水，添老冰糖一塊，涼置后食用，大悅。臨窗讀詩，復(fù)取小扇，此時此刻，屋外的雨聲混合著天地萬籟，無不與你應(yīng)律合拍。

當(dāng)然，“太合拍”之后，便是順理成章的一枕好眠了。至深夜，原本淅淅瀝瀝的雨聲，竟又漸漸響起來了，急管繁弦頭上催。不用探身去看，也知道整個世界濕漉漉一片，依舊被動沐浴中。無拘無束的雨水繼續(xù)在玻璃窗上亂書狂草，還慷慨高歌，嘩然且桀驁。半冷半熱的溫度經(jīng)歷了極致的拉扯，有牢籠被打破的感覺。所有的雜念被清理掉，人變得平靜。

重新躺下，恍恍惚惚。夢里的江南，亭臺樓閣，粉墻黛瓦，瓦溝上匯雨成溪。不知身是客，貪一晌歡愉。

沈周楊梅村塢圖軸

此幅作于弘治十五年（1502）。沈周的忘年交薛章憲冒著暑熱從江陰發(fā)舟，專程趕到蘇州采摘楊梅，卻發(fā)現(xiàn)“時采摘殆盡，僅獲一丸紫而大者”。沈周以“千樹已空嗟太晚，一丸聊足記曾過”安慰失望的朋友，并繪一畫聊資紀(j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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