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咣當”一聲被推開，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我低著頭沒動，只聽見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上。

身邊同事壓低嗓子說：“就是她，總部新派的觀察員，聽說來頭不小。”我沒接話，視線鎖在桌面上那道劃痕上。

直到那個聲音響起——“劉軍同志，請站起來?！蔽艺麄€人僵住了。

十五天前還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的鄭薇，穿著總裁制服站在我跟前。

01

那天早上七點半，我蹲在出租屋門口系鞋帶。

說是出租屋，其實就是個地下室隔間，一張床一張桌子，連個窗戶都沒有。

離婚那天我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了鄭薇，拎著一個行李箱就搬出來了。

房租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我掏完卡里只剩兩千塊。

手機震了一下，是部門群消息。

“通知：總部新派觀察員今天到分公司，上午十點全體參會，不得缺席?！?/p>

發(fā)消息的是人事部經(jīng)理。下面跟了一串“收到”，我也跟著發(fā)了一個。

放下手機，我愣了幾秒。

總部空降觀察員這事，前幾天就聽說了，但沒想到這么快。

分公司在郊區(qū)，總部在市中心，隔著三十公里，平時根本沒人來。

這一來就是大人物，排場肯定不小。

我坐在床沿上，盯著墻上那個小燈泡發(fā)呆。

離婚十五天了，我還不太習(xí)慣一個人。以前每天早上鄭薇都會給我熱牛奶，我不愛喝，她就擰我耳朵?，F(xiàn)在沒人擰我耳朵了，我反倒有點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罵自己沒出息。

我跟鄭薇的婚姻撐了六年，最后還是散了。

離婚協(xié)議是她拿出來的，我簽的。

她沒哭沒鬧，就坐在我對面，把筆推過來。

我問她想好了嗎，她說想好了。

我說那就簽吧，她就簽了。

我們倆全程沒說超過十句話。

那天她破天荒給我倒了杯茶，我沒喝。我摔門就走了，連回頭都沒回。

現(xiàn)在想想，我這人可能真不怎么樣。

結(jié)婚六年，連老婆在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她說是普通文員，我就信了。

她說是小學(xué)教師家庭，我也信了。

她說啥我都信，從來不會往深處想。

可誰知道她嘴里有幾句真話。

回過神來，手機又震了。這回是胡昊強私聊我。

“老劉，今天的會你別遲到啊，新領(lǐng)導(dǎo)來了，得表現(xiàn)表現(xiàn)。”

我沒回他。

胡昊強跟我同部門，比我小兩歲，但資歷差不多。

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拍馬屁，領(lǐng)導(dǎo)放個屁他都能說成香的。

他老婆是分公司財務(wù)主管，兩口子在公司里混得風生水起。

我不一樣，我嘴笨，不會來事，只會悶頭干活。

這幾年我解決了好幾個技術(shù)難題，但功勞都被胡昊強搶了。

他也不避著，明搶。

我懶得爭，覺得沒意思。

再說了，岳父瞧不上我，我爭來爭去有什么用？

反正分公司總經(jīng)理唐高飛也不待見我。

刷牙洗臉，換上唯一一套干凈的西裝。

那西裝是結(jié)婚時買的，六年了，袖口都磨亮了。我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對著鏡子看了兩眼。鏡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袋發(fā)黑，跟個鬼似的。

八點半到公司，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辦公區(qū)的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壓低嗓音說話。

見我進來，有人瞥了我一眼，趕緊把話咽回去。

我跟他們不熟，也沒打招呼，徑直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

電腦剛開機，小陳就湊過來了。

小陳是我?guī)С鰜淼耐降?，今年二十五，干活踏實，就是話多?/p>

“劉哥，你聽說了沒？今天來的那個觀察員，好像是從總部董事辦那邊直接調(diào)下來的?！?/p>

“哦。”我點開技術(shù)文檔，懶得搭理。

“還有人說是集團老板的親戚呢，來頭不小。唐總一大早就去樓下了，連辦公室都沒進。”

“你管那么多干嘛，干活去。”

小陳撇撇嘴，回了自己座位。

我盯著屏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心跳有點快，說不清為什么，總覺得今天要出事。

這種感覺我以前有過一次——就是那年我提前回家，看見門口停著三輛奔馳，十幾個保鏢站成兩排的時候。

那天我的人生就被摔碎了。

九點半，人事部經(jīng)理走過來，拍我肩膀。

“劉軍，收拾一下，去大會議室?！?/p>

“不是十點嗎？”

“領(lǐng)導(dǎo)點名要見你。”

我一愣。

“誰點名？”

人事部經(jīng)理沒回答，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開始出汗。同事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有人笑了，有人交頭接耳。胡昊強站起來，沖我笑得意味深長。

“老劉，領(lǐng)導(dǎo)點名見你，你面子不小啊?！?/p>

我沒理他。

把電腦關(guān)了，站起身往會議室走。走廊很長，我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開會議室的門，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

我找個角落坐下，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心跳得厲害，我有種預(yù)感，今天不會太平。

十點整，門開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我也跟著站起來，但沒抬頭。只聽見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過來，越來越近。身邊同事壓低聲音說：“就是她，總部新派的觀察員?！?/p>

我抬起頭。

看見了那張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的臉。

鄭薇。

她穿著剪裁講究的西裝，頭發(fā)盤起來，化了淡妝。

身后跟著唐高飛和幾個總部來的助理，一個個畢恭畢敬。

她一進門，眼神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臉上。

我沒動。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頭頂，耳朵嗡嗡響。

唐高飛走到臺上，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坐吧，介紹一下，這位是總部新任命的觀察員，鄭薇女士。今天過來，主要是了解一下我們分公司的運營情況?！?/p>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在鼓掌。

我沒鼓，手垂在身體兩側(cè)，攥成拳頭。

鄭薇沒管大家的掌聲，徑直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劉軍同志，請站起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

我的臉燒得厲害，腿像灌了鉛。但我還是站起來了，因為我不想在這么多人面前丟臉。

“有什么指示？”我看著她的眼睛，問。

她沒回答我，轉(zhuǎn)身走向講臺。

我站在原位，聽見四周有人壓著嗓子笑了一聲。

胡昊強坐在我旁邊，故意大聲說了一句。

“劉哥，這不是你老婆嗎？怎么成總部的官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02

胡昊強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里，濺起的漣漪在會議室里一圈圈蕩開。

誰都沒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我身上打轉(zhuǎn)。

我站在原地，臉燙得能煎雞蛋。

鄭薇站在臺上，手撐著講臺邊沿，看著臺下。她沒看胡昊強，也沒看我，眼神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方空氣里。

“大家坐吧?！?/p>

她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安靜得很，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想把自己藏在前面那個人身后。

胡昊強還笑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劉哥，你這也太冤了，離婚了還要被前妻視察？”

我沒理他，眼睛盯著桌面。

心里翻涌的情緒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憤怒？委屈？還是羞愧？都有一點，但好像又都不是。

六年的婚姻，我連她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現(xiàn)在她站在臺上，成了總部來的觀察員。

同事們還看著，等著看我出丑。唐高飛坐在臺下，手里拿著筆記本，表情倒是很平靜，好像早就知道鄭薇的身份。

我忽然明白了——唐高飛一直知道。

甚至整個分公司的高層，可能都知道。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鄭薇開始發(fā)言了，說的話我聽不太進去，什么市場環(huán)境、運營狀況、未來規(guī)劃，都是套話。

但她的聲音我還是認得的，跟以前一模一樣，平靜、穩(wěn)重，像是在背稿子。

可我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剛結(jié)婚那會兒，她也會笑，會撒嬌，會半夜把我搖醒說想吃小龍蝦。她的笑聲很好聽，像鈴鐺一樣。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應(yīng)該是從我發(fā)現(xiàn)她是千金小姐那年開始的。

那次之后，她跟我說了很多話，解釋了很多。但我一句都聽不進去。我從一個普通丈夫，變成了“高攀鄭家的窮女婿”，連走路都矮了三分。

我恨的不是她撒謊，而是她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下面，我找?guī)孜煌菊務(wù)?。?/p>

鄭薇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她在點名，叫了幾個部門負責人，問了一些業(yè)務(wù)情況。問得挺專業(yè)，指標、數(shù)據(jù)、進度，條理清楚。幾個部門負責人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最后她翻了一頁材料，念了我的名字。

“技術(shù)部的劉軍同志，請你談?wù)勀闶稚系捻椖俊?/strong>”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項目。

結(jié)婚六年，我每天晚上在家加班畫圖紙，她就在旁邊看電視。

那個項目我做了兩年，眼看著就要出成果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還是當著全公司人的面問出來了。

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盡量平復(fù)心情。

“技術(shù)部目前在推進的是一個自動化系統(tǒng)升級項目，主要是跟生產(chǎn)線的優(yōu)化配套。我的團隊負責核心模塊的開發(fā)和測試，目前進度已經(jīng)到了百分之七十。”

“項目最大的難點在哪里？”

“系統(tǒng)兼容性問題。A線用的是老設(shè)備，B線是新設(shè)備，兩套系統(tǒng)接口不統(tǒng)一。需要開發(fā)一個中間轉(zhuǎn)換模塊，這部分很消耗時間?！?/p>

她點點頭，表情沒有變化。

“團隊幾個人？”

“四個。”

“人手夠嗎？”

“勉強夠用?！?/p>

我答得很簡短，不想讓她在這么多人面前表現(xiàn)得跟我很熟。

她合上材料，看向唐高飛。

“唐總，這個項目進度我看了，核心模塊的測試報告需要在月底前完成，能保證嗎？”

唐高飛連忙點頭：“能能能，小劉這個人很靠譜的，項目肯定沒問題?！?/p>

鄭薇沒有接話，轉(zhuǎn)身看向助理。

“把任命文件拿給我。”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要發(fā)生什么。

助理遞過來一個文件夾，鄭薇接過去，打開，念了一串字。

“經(jīng)研究決定，任命劉軍同志為集團技術(shù)總監(jiān)，自即日起生效?！?/p>

我腦子“嗡”的一聲。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聲音越壓越低，但動作越來越大。有人張大嘴，有人回頭看，有人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么東西。

胡昊強猛地站起來。

“鄭總，這不合適吧？劉軍他技術(shù)還行，但當了總監(jiān)，恐怕壓不住下面的人?！?/p>

鄭薇抬眼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胡昊強，你的試用期考核結(jié)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部門去年提交的三個方案沒有一個通過。你覺得誰更適合這個位置？”

胡昊強的臉“唰”地白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通風口的風聲。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這份任命來得太突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接。

當總監(jiān)？

我連想都沒想過。

再說，這份任命是鄭薇給的，我不要。

我一個大老爺們，靠前妻上位，成什么了？

我張嘴想說拒絕，但聲音卡在嗓子里出不來。

鄭薇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期待，也不是悲傷，更像是——篤定。

她篤定我會接受？

還是篤定我不會拒絕？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深吸一口氣。

“鄭總?！?/p>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這份任命，我拒絕?！?/p>

03

會議室炸了鍋。

我那句“我拒絕”一出口，空氣像被點燃了，所有人都在嗡嗡說話，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有人張大嘴看著我，有人搖頭，有人偷偷笑。

胡昊強第一個跳出來。

“鄭總，您看，我就說劉軍人不行，不服管，脾氣還大。這種人不當總監(jiān)是對的，省得到時候給您丟臉。”

他說話的語氣像個勝利者，尾巴都要翹天上去了。

鄭薇沒看他，眼睛盯著我，問：“為什么拒絕？”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團棉花。

“鄭總，我能力有限，擔不起這個職務(wù)。再說，我一向是干技術(shù)的，不擅長管理。”

話說得客客氣氣，但意思很明確——我不要你施舍。

鄭薇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了，指尖泛白，像在用力掐著什么東西。

“你確定？”

“確定?！?/p>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我低下頭，不想跟她對視。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刺扎在我后腦勺上。

胡昊強趕緊往前湊了湊。

“鄭總，既然劉軍同志自己不愿意，那這個位置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其他合適的人選？我在分公司干了七年，也算老同志了，經(jīng)驗……”

“我沒問你。”

鄭薇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

胡昊強的笑容僵在臉上，嘴還沒合上，就那么張著。

會議室里有人憋不住笑，悶在嗓子里。

鄭薇轉(zhuǎn)身把文件夾遞給助理，語氣平得像一池死水。

“劉軍同志，會后再談。你先坐下?！?/p>

我沒坐。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動不了。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身體僵住了，腦子也僵住了。

小陳從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角。

“劉哥，先坐下，別鬧了?！?/p>

我僵硬地坐下去，屁股剛沾上椅子，感覺整個人都泄了氣。

胡昊強不甘心，又試著開口。

“鄭總，我們分公司的技術(shù)工作一直是我在牽頭，劉軍他主要負責的是基礎(chǔ)研發(fā)這一塊。如果要說總監(jiān)這個位置，我覺得我更合適。這些年我跟總部的配合也很緊密，之前好幾個項目都……”

他越說越小聲，因為鄭薇的目光正對著他。

那目光沒有怒意，沒有情緒，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但偏偏是這種平淡，讓胡昊強后面的話全噎在嗓子里。

“我說了，會后再說這件事?！?/p>

鄭薇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胡昊強這次聽出來了。

他沒敢再說一個字。

唐高飛在臺下坐不住了，站起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這件事先放一放。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里，各部門回去繼續(xù)干活。劉軍，你等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我點頭，站起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身后傳來鄭薇的聲音。

“劉軍同志，你留一下?！?/p>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同事們從我身邊走過，有人沖我擠眉弄眼，有人低聲嘀咕，有人直接笑出聲。胡昊強走在最后，路過我身邊時，故意停了一下。

“老劉，前妻給你安排的活兒，好好干啊。人家現(xiàn)在可是你的頂頭上司了?！?/p>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一串聲音。

我站在走廊里，感覺整個樓都在笑我。

鄭薇走過來，站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

“我們談?wù)??！?/p>

“沒什么好談的?！?/p>

“任命的事，我剛才說的都是認真的。”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p>

“這不是施舍，是你應(yīng)得的。”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六年了，我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她的臉。她還是那個樣子，眉毛、眼睛、鼻子，都沒變。但眼神變了，以前看我的時候，她眼里有光。

現(xiàn)在那光滅了。

“鄭薇，我們離婚了?！?/p>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樣？”

她沒有馬上回答，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只剩我們兩個人，空調(diào)的風呼呼地吹著，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豎起來。

“因為我不想欠你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情緒。

“劉軍，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個解釋。”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往前走了兩步，離我更近了。我能聞到她的香水味，還是以前那款，茉莉花味。以前每次聞到這個味道，我都會覺得安心。

現(xiàn)在聞到，只覺得心疼。

“這個總監(jiān)的位置，是我爸原本要給你安排的。但他臨時變卦了，說你干不了?！?/p>

“你爸？”

她點點頭。

“他讓我告訴你，如果你愿意簽一份協(xié)議，從此跟我家劃清界限，他就給我一筆錢，讓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如果你不愿意，這個位置就給別人?！?/p>

我笑了，笑得很苦。

“鄭薇，你這是在講價？”

“我在求你?！?/p>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劉軍，簽了那份協(xié)議，你就徹底自由了。你再也不用被我爸拿捏了。這份工作，就當是他欠你的補償?！?/p>

“我不要他的補償?！?/p>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想要的，她給不了。

她以前給不了，現(xiàn)在更給不了。

我轉(zhuǎn)身走了，腳步很快，像在逃跑。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劉軍，你恨我嗎？”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恨?！?/p>

“那你為什么不愿意跟我多說一句話？”

我沒有回答，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辦公樓，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胸口悶得像塞了一塊石頭。

不恨？我說了謊。

我恨她，恨她騙了我六年，還恨她讓我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但最恨的是，到了現(xiàn)在，我還是放不下她。

04

回到工位已經(jīng)是中午了。

我把椅子拉出來坐下，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屏幕還是早上那個界面，技術(shù)文檔打開著，一個字都沒寫。

同事們都去吃飯了，辦公區(qū)空蕩蕩的，只剩下小陳一個人。

他走到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劉哥，吃點東西吧。”

“不想吃?！?/p>

“劉哥，你別跟胡昊強那種人一般見識。他那張嘴，見誰咬誰?！?/p>

我把水瓶擰開，灌了一口，感覺冰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涼到胃里。

小陳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猶豫了一下，開口。

“劉哥，你跟嫂子……不是，跟鄭總，你們到底怎么回事？”

我轉(zhuǎn)頭看著小陳。

小伙子臉上寫滿了好奇，但也有點擔心。他是真把我當師父，這幾年沒少幫我擋槍。

“小陳，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小陳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他坐著沒走，像是在等我說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開口了。

“我們離婚了。她家條件好，我配不上?！?/p>

小陳愣了一下。

“就因為這個？”

“不只是因為這個。她爸覺得我來路不正，配不上他們鄭家。以前不知道她家情況的時候，我還能硬著頭皮過日子。后來知道了，她爸天天給我臉色看，我也受不了。”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窩囊？”

“沒有，劉哥，我只是覺得嫂子……不是，鄭總，她對你挺好的。”

“是挺好的。”

我低頭看著桌面，擦出一道劃痕。

是挺好的。好到我心里堵得慌。

結(jié)婚六年，她沒讓我洗過一次碗，沒讓我洗過一次衣服。每天晚上我加班回來，桌上都擺著熱飯。她知道我不吃辣的，從來不在菜里放辣椒。

但這些好，在她騙了我這件事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我沒辦法原諒一個騙了我六年的人，哪怕是鄭薇。

手機震了一下，是短信。

“劉軍，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我有事跟你說?！?/p>

號碼我認得，是鄭薇的。

我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下午兩點半，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唐高飛的電話。

“劉軍，你過來一趟。”

“唐總，我下午還有活。”

“活的事先放一放，過來再說。”

我掛了電話，把椅子拉出來，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正好碰見胡昊強。

他站在那兒，抱著胳膊，臉上掛著冷笑。

“老劉，去找唐總??？”

我沒接話，按了電梯按鈕。

“唐總找你應(yīng)該是好事，說不定是想安撫你，怕你情緒影響工作。”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胡昊強跟進來，站在我旁邊。

“不過說實話，老劉，你也真是夠慘的。前妻當領(lǐng)導(dǎo)也就算了，她還當著全公司面給你安排活。你說她到底是想幫你，還是想羞辱你？”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胡昊強，你是不是閑得慌？”

“我怎么就閑了呢？我這是關(guān)心你?！?/p>

“用不著?！?/p>

電梯到了五樓，我走出去，把胡昊強留在身后。

唐高飛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敲了兩下。

“進來。”

我走進去，唐高飛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他抬頭看我一眼，指指對面的椅子。

“坐?！?/p>

我坐下，等著他開口。

唐高飛放下文件，沉思了一會兒，說：“劉軍，你跟鄭總的關(guān)系，我早就知道?！?/p>

“但是你知道她為什么來分公司嗎？”

我愣了一下。

“不是說要觀察運營情況嗎？”

唐高飛搖搖頭。

“不是。她是為了你來的。”

我徹底愣住了。

唐高飛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呼出一團白氣。

“你岳父……不是，你前岳父鄭來福，三個月前找過我。他說要把你調(diào)去邊疆項目，讓我給你辦手續(xù)?！?/p>

我喉嚨發(fā)緊，問：“邊疆項目？”

“對，三年，不能回來?！?/p>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你還沒跟鄭總離婚呢?！?/p>

我握緊拳頭，感覺指尖冰涼。

“唐總，那我被調(diào)走的事……鄭薇知道嗎？”

“知道。她來找過我，說她不同意?！?/p>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找她爸談判了。再后來，就是你跟她離婚的事。我也不清楚這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但她肯定是為了保你?！?/p>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嗡嗡響。

三個月前，她就開始計劃這件事了。

她跟我吵架，跟我冷戰(zhàn)，逼我離婚，都不是因為不愛我了。是因為她爸要動我，她只能用這種方式把我摘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唐總，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唐高飛看著我，嘆了口氣。

“劉軍，我跟你說句實話吧。鄭總她讓我保密，我也沒辦法。她是老板的女兒，我是打工的，我只能照辦。”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她現(xiàn)在讓我當總監(jiān)，又是什么意思？”

唐高飛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說：“她覺得欠你的，想補償。”

“我不需要補償。”

“我知道。但你應(yīng)該接受。”

“為什么？”

“因為你是個技術(shù)人才，在這個位置上，你能干出一番事業(yè)。你沒有必要為了她，把自己的前途搭上?！?/p>

我看著唐高飛，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說的有道理。但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想要她的施舍。

更不想要她的同情。

我站起身，說：“唐總，我先走了。”

唐高飛點點頭，沒挽留。

我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沒人，空調(diào)的風呼呼地吹，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豎起來。

腦子里亂成一團，無數(shù)個問題擠在一起，一個答案都沒有。

她為什么要保護我？她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她為什么非要繞這么大一個圈子？

還是說，她根本就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能扛得住她爸的施壓，不相信我能對付得了她家的那些彎彎繞繞。

我在她眼里，就是這么沒用的人？

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05

下午三點，我站在鄭薇臨時辦公室門口。

門上貼著一張A4紙，打印著“觀察員辦公室”幾個字。字是標準宋體，橫平豎直，跟她這個人一樣——規(guī)矩、冷淡、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我抬手敲了門。

“請進?！?/p>

推開門，辦公桌后面坐著鄭薇。她沒穿外套，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臂。電腦屏幕亮著光，照得她臉上青白一片。

我沒客氣，一屁股坐到對面椅子上。

“你找我有事？”

她合上電腦，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我。

“劉軍，下午會議室的事，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

“我沒覺得難堪。”

“那就好。”

沉默了兩三秒，她又開口。

“我給你的那份任命，是認真的。”

“我說了，不需要。”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那不是施舍。你在技術(shù)部干了六年，解決了多少個技術(shù)難題，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能力，配得上這個位置。”

我沉默著，不接話。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

“以前是我爸壓著，不讓你往上走。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已經(jīng)跟總部那邊談好了，你的任命文件正式生效。你只需要簽個字，下周一就能上任。”

“我不簽?！?/p>

“因為這是我前任岳父給我安排的?！?/p>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沒說話。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鄭薇，你知道我跟你結(jié)婚這六年，最難受的是什么嗎？”

她不說話。

“不是因為你騙了我，是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男人。你把我當成你的附屬品，當成你爸的玩具。你想保護我，但你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要這種保護?！?/p>

鄭薇低下頭，手指握成拳頭。

“劉軍，我不是……”

“你是。你一直都是?！蔽艺酒饋?，看著她，“你不用覺得欠我的。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想要的東西，我自己能掙。”

我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p>

我停住了。

“劉軍，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嗎？”

她的聲音有點發(fā)抖，跟我記憶中那個冷冰冰的鄭薇判若兩人。

我沒回頭。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當你的附屬品了?！?/p>

說完這句話，我推門走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我走出辦公樓，站在大門外，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腦子里很亂。

剛才在辦公室里說的那番話，是我這六年來想說的話。但說出來之后，我并沒有覺得痛快。

反而更難受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jīng)快七點了。

地下室里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我開了燈，亮光打在墻上，照出我孤零零的影子。

我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

是小陳發(fā)來的微信：“劉哥，你別想太多了，好好休息?！?/p>

我沒回消息，把手機扔到一邊。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泡發(fā)呆。

燈泡是四十瓦的白熾燈，發(fā)著昏黃色的光。上面結(jié)著蛛網(wǎng)，很久沒人打掃了。

這間地下室，就是我現(xiàn)在的家。

一個從結(jié)婚到離婚，從公司宿舍到地下室的失敗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努力工作，不亂花錢，對老婆好。我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下班就回家。我這樣的人，在別人眼里可能很無聊，但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

可最后呢？什么都留不住。

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鄭薇的臉。

她說“我不想欠你的”。

她說“就當是他欠你的補償”。

她說“劉軍，你恨我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頂。

恨？不恨。但心里堵得慌。

半夜兩點，我還沒睡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鄭薇發(fā)來的消息。

“劉軍，明天早上九點，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你?！?/p>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有什么事，就在這里說?！?/p>

她秒回：“關(guān)于你爸的事?！?/p>

我爸？我爸去世三年了，她提這個干什么？

我回：“什么意思？”

她說：“明天見面說?！?/p>

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打了一個字：“好?！?/p>

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的問題更多了。

我爸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她為什么突然提起我爸？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我做不到。

心里像揣著一塊石頭，怎么都放不下。

06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我到了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推門進去，空調(diào)冷氣撲在臉上，激得我一個哆嗦。

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鄭薇。

她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手里捏著一根吸管，來來回回戳著杯沿。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吃什么？我請。”

她從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你先看看這個?！?/p>

我接過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張照片，上面是兩個男人站在一個工地上，一個是我爸，另一個我不認識。我爸穿著工作服，滿頭大汗，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

“這誰？”

“你爸當年的老板?！?/p>

鄭薇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你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老板。那個老板就是我爸。”

我拿著照片的手僵住了。

“你爸跟我爸……以前認識？”

“認識，還一起合作過項目。”

我腦子轉(zhuǎn)不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照片。

“你爸跟我爸，是合作伙伴？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因為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三個月前才知道的。”

我放下照片，看著她。

“你說清楚?！?/p>

鄭薇深吸一口氣，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講一個跟她沒關(guān)系的故事。

“三個月前，我爸來公司找我媽，我在書房外偷聽到的。他跟我媽說，劉軍的爸以前跟我干過活。那時候你爸在他的工地干了半年，后來出了個安全事故，你爸被砸傷了腿。我爸賠了錢，但事情沒鬧大?！?/p>

我握著照片的手在發(fā)抖。

“后來呢？”

“后來我爸就把你爸辭了，也沒給他辦工傷賠償。你爸帶著傷回了老家，就再也沒干過重活。”

我看著照片上我爸的笑臉，心如刀割。

那個年代，我爸為了養(yǎng)活一家人，天天在工地上賣命。后來不知怎么傷了腿，就再也沒有出去打工了。我媽說他是摔了一跤，我信了。

現(xiàn)在才知道，不是摔跤，是被砸了。

他被人榨干了力氣，連個工傷賠償都沒拿到。

我抬頭看著鄭薇。

“你爸也太過分了?！?/p>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跟你說對不起?！?/p>

“不是你的錯?！?/p>

“但我是他的女兒。這個責任，我推不掉。”

我看著遠方，沉默了很久。

“鄭薇，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爸？”

“不是。”

“那你想讓我干嘛？”

她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劉軍，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過得很痛苦。我知道我爸不僅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他一直看不起你，一直在壓著你。為了不讓你被他踩死，我只能選擇離婚，讓你脫離我們家。雖然這很殘酷，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苦笑，說：“所以你覺得，你用離婚來保護我，是對的？”

“不是對的，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成本最小的辦法了?！?/p>

“成本最?。繉δ銇碚f成本最小，對我來說呢？”我的嗓門不知不覺大了，“你在簽離婚協(xié)議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么感受？”

咖啡廳里有人回頭看我們。

鄭薇沒說話，眼眶紅紅的。

“劉軍，你不恨我，但我恨我自己?！?/p>

我坐下來，低下頭，雙手交握。

“當初你爸逼我簽協(xié)議的時候，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你能反抗？你能贏我爸？你連工作都要靠他施舍，你怎么反抗？”

她說得對，我確實反抗不了。

但這句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所以你覺得我是廢物？”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站起來，把照片裝回信封里，捏在手里。

“這個照片我留著，就當是個念想。”

“劉軍……”

“鄭薇，你不用覺得欠我的。你沒欠我什么。你爸欠我家的，我會自己去要回來?！?/p>

我停下來，沒回頭。

“劉軍，如果我愿意站在你這邊呢？”

“你說什么？”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當這個觀察員了。我也不要鄭家的一分錢。我跟你一起打官司，把當年的工傷賠償要回來?！?/p>

我愣住了。

“你瘋了？”

“我沒瘋。我想救贖自己?！?/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她一直都是循規(guī)蹈矩的乖乖女?，F(xiàn)在居然為了我，要跟家里翻臉？

“你爸會生氣的。”

“他生不生氣是他的事。我只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現(xiàn)在想彌補。你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出了咖啡廳。

風呼呼地刮著，吹在臉上，有點疼。

但我心里更疼。

她愿意為了我放棄一切，但她從來不相信我能自己站起來。

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07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進公司大門。

請假理由是“身體不適”，其實我就在出租屋里躺著，不吃不喝，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她愿意站在你這邊了，你還想怎樣？

另一個說：她只是可憐你，你一個大老爺們要前妻幫忙，還要不要臉了？

兩天沒出門，嘴里發(fā)苦，胃里泛酸水，人瘦了一圈。

第三天早上，手機震了。

不是電話，是消息提醒。公司內(nèi)部APP彈出一條通知——“技術(shù)總監(jiān)任命公示”。

我手指哆嗦了一下，點開一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劉軍，男，35歲，擬任集團技術(shù)總監(jiān)，公示期7天。

下面還附了一句話：公示期間歡迎全體員工監(jiān)督。

我第一反應(yīng)是鄭薇背著我硬上了。但轉(zhuǎn)念一想，這種公示必須經(jīng)過總部人力資源部審批，光她一個人做不了主。

那這到底是誰干的？

我還沒來得及往下想，手機就震個不停。

先是胡昊強發(fā)來一條消息，陰陽怪氣的：“老劉，公示都出來了，你還不承認是前妻給你開的后門？”我沒搭理他。

緊接著小陳打來電話：“劉哥，公示你看了嗎？是不是嫂子……不是，是不是鄭總安排的？”

“不可能。公示要通過人力，她一個人說了不算?！?/p>

“那你說會是誰？”

“我也不知道?！?/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腦子里更亂了。到底是誰幫我辦的手續(xù)？唐高飛？還是另有其人？

當天下午，謎底揭開了。

唐高飛打來電話：“劉軍，你身體怎么樣了？”

“好多了。唐總，那個公示……”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你下午來一趟我辦公室，有人等你。”

我問是誰，他沒說，只讓我三點半之前到。

我換了身干凈衣服，出門打車去公司。睡了兩天，腿都是軟的，走路有點飄。

到了公司，剛進大廳，前臺小姑娘看見我，愣了愣：“劉哥，你咋瘦成這樣了？”

“沒事，上火?！?/p>

電梯到了五樓，唐高飛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推開，看見里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六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里拄著一根手杖。老人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笑了一下。

“劉軍，你還認識我嗎？”

我愣住了。這人是我爸的老朋友，叫宋國強。當年我爸受傷后，是他幫忙聯(lián)系醫(yī)院，也是他借錢給我家度過難關(guān)。我小時候叫他宋叔。

“宋叔？您怎么來了？”

“我來參加你們公司的董事會?！?/p>

“董事會？”

宋叔點點頭，遞給我一張紙。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股權(quán)轉(zhuǎn)讓書。大意是：鄭來福將名下百分之十的集團股份，轉(zhuǎn)讓給宋國強。

下面落款處，有個紅艷艷的印章。

我徹底懵了。

“宋叔，這是什么意思？”

“你爸當年工傷的事，我知道了。你爸拿不到賠償，是因為鄭來福把責任推到了分包商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我這些年一直想幫你爸討個說法，但沒機會。現(xiàn)在機會來了。”

“什么機會？”

“鄭來福為了讓你當上總監(jiān)，答應(yīng)了董事會的要求，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轉(zhuǎn)讓給我。有了這百分之十的股份，我就能在董事會里說話?！?/p>

原來這份任命，是宋叔幫我爭取來的。

鄭薇站在一旁，看著我，手里拿著那張任命文件。

“劉軍，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p>

我看著宋叔，又看了看鄭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年你爸在工地上被砸傷腿，我就在現(xiàn)場。鄭來福不僅沒給賠償，還威脅你爸不許聲張，不然就讓他在這個行業(yè)待不下去。你爸為了養(yǎng)家，忍了。”

我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宋叔，您為什么等到現(xiàn)在才說？”

“因為在等一個機會?，F(xiàn)在鄭來福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能讓步。這是我們討債的時候?！?/p>

鄭薇走到我面前，把任命文件遞給我。

“簽了吧?！?/p>

我看著她，接過筆，在文件上簽了字。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終于站起來了。

08

任命正式生效那天，我搬進了總監(jiān)辦公室。

辦公室在十樓，落地窗，能看到整條街。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片油亮油亮的，看得出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第一天上班，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敲門。

“劉總，在忙嗎？”

是胡昊強。

他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個文件夾，表情很復(fù)雜。大概是覺得自己以前得罪過我，現(xiàn)在又要在我手下干活。

他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我桌上。

“這是技術(shù)部上半年的考核表，您看一下?！?/p>

“行，放這吧。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我叫住他。

“胡昊強，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以后好好干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走出去了。

人一走，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職場就是這樣的，位置變了，風向就變了。以前胡昊強踩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踩。現(xiàn)在踩不動了，他自然會收斂。

下午，宋叔打來電話。

“劉軍，今天董事會開了，我把當年你爸的工傷賠償問題提出來了。鄭來福承認了，承諾三天內(nèi)把賠償款打到你家賬戶上。”

我握著電話，嗓子發(fā)堵。

“謝謝您，宋叔。”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

“謝我自己？”

“對。你肯站起來，我就幫你站起來。你不肯站起來，誰扶你都扶不起來?！?/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低著頭安靜了很久。

窗外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忽然想起我爸。他要是能看到今天這一幕，應(yīng)該會很高興吧。

傍晚六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震了一下，是鄭薇發(fā)來的微信：“我在樓下等你，能談?wù)剢幔?/strong>”

我猶豫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好字。

下樓，看見她站在路邊，穿著一條淺色連衣裙，胳膊上搭著一件外套。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她朝我笑了笑。

“要不要去吃飯？”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進旁邊的一家小館子。

館子不大，人也不多，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她點了兩碗面，跟我一樣。

服務(wù)員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我低頭吃面，不說話。

她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吃。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劉軍，我的任期下周就結(jié)束了?！?/p>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總部的意思，是要我回去，接手其他業(yè)務(wù)。但我拒絕了?！?/p>

“為什么拒絕？”

她看著我，語氣很輕。

“因為我還有一筆債沒還清。”

“什么債？”

“對你?！?/p>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她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跟你說一萬遍對不起都沒用，傷害已經(jīng)在了。但是劉軍，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p>

“不要躲著我?！?/p>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可以不原諒我，可以不接受我。但請你給我一個接近你的機會?！?/p>

我看著她，沒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空調(diào)的風呼呼吹著，吹得桌上的菜單紙嘩啦啦響。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

“鄭薇，你不用求我什么?！?/p>

“因為我欠你一句謝謝?！?/p>

她愣住了。

“我媽給我打電話了。她說收到了一筆五十萬的賠償款。她讓我謝謝你。”

鄭薇擺擺手：“不是我做的，這筆錢也不是我出的。是宋叔在董事會上據(jù)理力爭，逼我爸出的錢?！?/p>

“但如果不是你幫忙，宋叔也進不了董事會?！?/p>

她沒有再推辭，低頭笑了笑：“那你原諒我了？”

我沒回答，往她碗里夾了一塊牛肉。

她愣住了，抬頭看著我。

我埋頭吃面，沒說話。

其實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她懂了就夠了。

09

日子就這么過著，轉(zhuǎn)眼一個月過去了。

技術(shù)總監(jiān)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的忙，不僅要管技術(shù)研發(fā)，還要對接其他部門。每天開會、審批、匯報，忙得腳不沾地。

但我喜歡這種感覺。以前在技術(shù)部當普通工程師，被人管著，很多想法都施展不開。現(xiàn)在當了總監(jiān)，終于可以按自己的思路做事情了。

這一個多月，我跟鄭薇的關(guān)系也在慢慢變化。

她真的留下來了，辭了總部給的高管職務(wù)，在分公司當了一名普通的項目主管。她說想從頭開始，不靠家里的關(guān)系，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起初我不太習(xí)慣。在電梯里碰到她，我會下意識低頭。開會時她發(fā)言，我會刻意不看她的眼睛。

她也沒逼我，就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我的生活里。

有時加班晚了，她會給我發(fā)一條消息：“下班注意安全。”第二天早上，我桌上會多一杯熱豆?jié){，用保溫杯裝著，蓋子上面貼著一張字條：“少喝咖啡，對身體不好。”

我假裝沒看見，但每次都會把豆?jié){喝完。

九月的第三個周末，公司搞團建，去了郊區(qū)的一個水庫。

天氣不錯，太陽不大，水面波光粼粼的。

上午搞了幾個團隊游戲，胡昊強主動帶隊，吆五喝六的，比誰都積極。我懶得摻和，一個人坐在水庫邊上看著水面發(fā)呆。

沒過多久，身后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坐在這兒發(fā)呆，不怕掉下去？”

是鄭薇的聲音。

我沒轉(zhuǎn)頭，說：“掉下去正好，省得活著操心?！?/p>

“你這話說得，好像活著很累似的?！?/p>

“是挺累的。”

鄭薇在我旁邊坐下，跟我隔著一段距離。

“最近工作壓力大？”

“還好。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p>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p>

鄭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活著就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

“怎么變？”

“先解決自己的問題，再去幫助別人解決問題。你覺得呢？”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群山發(fā)愣。

山是青灰色的，跟天際線連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鄭薇。”

“嗯？”

“你說，人能不能重頭來過？”

她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能。只要肯花時間，肯用心，什么都能重來?！?/p>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溫柔許多。

“我想試試?！?/p>

她問我：“試試什么？”

“試試接受你?！?/p>

她愣住了，眼眶突然就紅了。

“真的？”

“真的。但你得給我一點時間。”

她使勁點頭，眼淚掉下來。

“我可以等。一年，三年，十年，我都等?！?/p>

我轉(zhuǎn)過頭，不再看她。

身后傳來同事們的笑聲和吆喝聲，有人在喊我。

“劉總，快點來，要合影了！”

我站起來，朝人群走過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鄭薇。

她還坐在原地，正在用手背擦眼淚，眼睛亮晶晶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還不快點？合影了?！?/p>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小跑到我身邊。

回去的路上，我們坐在一起。

車里的同事都在睡覺，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的哼鳴聲。

她靠著窗戶，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側(cè)過頭，看著她的側(cè)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夢里笑。

我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掙開，反而握緊了我的。

10

鄭薇正式入職的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去車站接她。

她說要租房子，我就幫她在公司旁邊租了個一居室，小是小了點，但干凈，采光也好。她搬進去那天，我?guī)退砹税胩煜渥印?/p>

“你一個大總監(jiān)，居然跑來幫我理東西，不怕別人說閑話？”

“說就說唄，又不是沒被說過。”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眨眼就到了十月底。

天氣轉(zhuǎn)涼，辦公樓前的銀杏葉黃了一大片，風一吹，滿地都是。

那天下午，處理完手頭的項目，我去茶水間接水。

剛從飲水機旁邊直起身，就看見胡昊強走了進來。他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表情有點不自然。

“劉總，我想跟您說點事?！?/p>

我一愣，把紙杯放在桌上，說：“什么事？你說?！?/p>

他猶豫了一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的辭職信。”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我覺得我在技術(shù)部待著也沒啥意思了。這些年，我心思沒放在正地方上，光想著怎么往上爬，怎么踩別人?，F(xiàn)在想想，挺沒意思的?！?/p>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看出是在撒謊。

“你這是認真的？”

“認真的。”

“你要去哪？”

“我老婆家那邊新開了個小店，讓我回去幫忙。我覺得挺合適我的。”

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點頭。

“行，我不攔你。但辭職信你拿回去，不用寫了。”

他一愣。

“什么意思？”

“辦個停薪留職吧。給你半年時間，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他愣住了，眼眶有點紅。

“劉總，我對不起你?！?/p>

我擺擺手，說：“都過去了?！?/p>

他點點頭，把辭職信收回信封里，轉(zhuǎn)身走出茶水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長嘆一口氣。

辦公室里，同事們在討論下個月的團建計劃，聲音很大。小陳趴在工位上畫圖，嘴里哼著歌。窗外陽光正好，銀杏葉落了一地。

一切都挺好。

傍晚，我走出公司大門，看見鄭薇站在那棵銀杏樹下等我。

她穿著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圍著我給她買的那條圍巾。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她伸手攏了一下頭發(fā)，朝我笑了笑。

“今天回來這么早？”

“嗯，事情處理完了?！?/p>

“我等了你十分鐘?！?/p>

“對不起，臨時開了個會。”

“沒關(guān)系，走吧，我餓了。”

我走到她身邊，跟她并肩往前走。

銀杏葉鋪滿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響。

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劉軍，明天是周末，我們?nèi)タ纯茨銒尠伞！?/p>

我一愣，看著她。

“你說真的？”

“真的。我一直想去看看阿姨，但不知道怎么開口。”

“她不會見你的。”

“我知道。那我也要去。我在樓下等著就是了?！?/p>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接她。

她穿得很樸素，一件棕色外套，干凈利落。手里拎著一個袋子，裝的是水果和補品。

“阿姨喜歡吃這個牌子的核桃酥，我專門去買了。”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幫她拉開車門。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城郊的老小區(qū)。

我媽住在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光線很暗，墻上貼滿了小廣告。

我敲了門，門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看見我一臉驚喜，然后看見了站在我身后的鄭薇，表情瞬間僵住了。

“你……來干什么？”

鄭薇站在我身后，聲音有些發(fā)抖。

“阿姨，我來看看您?！?/p>

“看我干什么？你不是已經(jīng)跟我們家沒關(guān)系了嗎？”

鄭薇低下頭，眼眶紅了。

“媽，你讓她進來吧?！?/p>

我媽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門讓開了。

鄭薇進去，把袋子放在茶幾上，站在屋子中央，有些手足無措。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不說話。

我打破沉默：“媽，公司的事她都幫我解決了。我爸的工傷賠償款，就是她幫我要回來的?！?/p>

我媽抬頭看著鄭薇，表情變了變。

鄭薇點點頭。

“你爸當年做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我就是想幫劉軍和他媽，讓他們過得好一點?！?/p>

我媽沒說話，低下了頭。

我站在兩人中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媽開口了。

“一起吃個飯吧。”

鄭薇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好……好的阿姨?！?/p>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四菜一湯。

鄭薇坐在桌前，端起碗，吃得很慢。我媽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往她碗里夾菜。

吃完飯，鄭薇主動去洗碗。

我跟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媽開口了。

“她是個好姑娘?！?/p>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p>

窗外陽光落進來，照在地板上，映出一片金黃。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響著。

我媽看向廚房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了。但你自己要看清，什么才是你真心想要的。”

我靠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樹出神。

樹上掛著幾片枯葉，風一吹，晃晃悠悠。

這時，鄭薇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我面前。

“劉軍，該說的話我都說了。結(jié)果怎么樣，我不強求。但我要告訴你，不管你最后怎么決定，我都會等你?！?/p>

她轉(zhuǎn)身，打算離開。

我伸手拉住她。

她愣住了。我看著她胸針上的紫云英，說：“當年你騙我說你叫紫云英，后來我才知道，你的真名叫鄭薇，但紫云英是我心里最漂亮的花?！?/p>

她愣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你從來都沒忘記過？”

“我從來都沒忘記過。”

她撲進我懷里，哭得不能自已。

我抱著她，也紅了眼眶。

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著，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看見這一幕，站在廚房門口，無聲地笑了。

她轉(zhuǎn)身，輕輕關(guān)上廚房的門。

把時間，留給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