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芬，今年二十六，在市里一家私企做會計。和阿強談了一年半，眼瞅著到了談婚論嫁的節(jié)骨眼上，國慶放假，他拍著胸脯說：“走，回我家一趟，我媽燉了老母雞等你呢?！?/p>

我心里頭那叫一個美。出門前換了三身衣裳，最后挑了件藕荷色的針織衫，配條素凈的長裙，又拎了兩盒稻香村、一箱牛奶、兩瓶好酒，滿滿當當塞了一后備箱。我媽在門口反復叮囑：“嘴要甜，手要勤，看見啥活兒都搭把手?！蔽乙灰粦?，心里盤算著怎么給未來的公婆留個好印象。

阿強家在鄰縣的鎮(zhèn)上，開車兩個來鐘頭。一路上他哼著小曲兒，還回頭沖我笑：“我媽可稀罕你了，照片都給街坊鄰居看了好幾輪?！蔽夷樢粺?，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可車一拐進他家那條巷子，我心里頭就咯噔一下。

院門口蹲著五六個老頭老太太，伸著脖子往車里瞅。阿強一下車，他媽就從屋里小跑著出來，一把拽住我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紙，勁兒還大，捏得我生疼。她上下打量我，嘴里嘖嘖有聲：“哎喲，是比照片上瘦，屁股也小，能生養(yǎng)不？”

我當時就僵在那兒了，笑也不是，惱也不是。阿強在旁邊打圓場：“媽，您說啥呢?！彼麐尠蜒垡坏桑骸拔覇枂栒α耍咳⑾眿D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

圍觀的嬸子們也跟著哄笑。我攥著衣角，臉燒得能煎雞蛋。

進了堂屋，我才發(fā)現(xiàn)這屋里坐了烏泱泱一屋子人。阿強他大伯、二叔、姑媽、表哥表嫂……全來了。桌上擺著瓜子花生，一個個眼睛都黏在我身上，跟看猴戲似的。

我硬著頭皮一一打招呼，把帶來的禮品擺上。他二嬸眼尖，伸手就把那兩瓶酒拎起來掂了掂：“這酒不便宜吧？小伙子工資都讓她管著呢？”

我手心冒汗，正想著怎么接話，廚房里傳來"哐當"一聲——

他媽把一摞碗摔我面前了。

“閨女，來，搭把手洗洗?！彼麐屝Σ[瞇地說，可那笑里頭透著股說不出的味兒。

我挽起袖子就往廚房去。水管子里的水冰得刺骨，十月天，這鎮(zhèn)上還沒通熱水。我搓著手洗碗，聽見外頭堂屋里他媽扯著嗓子在跟親戚嘮：

“城里姑娘就是嬌氣，你看那手，白生生的，能干啥活兒？”

“彩禮咱可不能少要，少說也得十八萬八，三金一鉆不能含糊?！?/p>

“房子寫誰名？必須寫我兒子一個人的，結了婚那也是我們老李家的人……”

我手里的碗差點滑下去。

正洗著，他姑媽端著個搪瓷盆進來，往我跟前一杵：“順手把這盆衣裳也搓了吧，都是你強哥的，你不洗誰洗？”我低頭一看，一盆子襪子內(nèi)褲，泡得發(fā)黃，那股子味兒直沖鼻子。

我抬頭看她，她眼睛瞇成一條縫：“咋，嫌臟？以后過了門，一大家子的衣裳都得你洗，這點你就受不了啦？”

我沒吭聲，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出廚房。阿強正跟他爸在堂屋里抽煙，煙霧繚繞的，嗆得我直咳嗽。我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阿強，咱出去說句話?！?/p>

他不耐煩地擺手：“有啥話回頭再說，陪我爸聊會兒天?！?/p>

他爸瞇著眼，叼著煙袋鍋子，慢悠悠開口：“閨女，聽說你在市里掙得不少？一個月七八千？”我點點頭。他把煙一磕：“那行，以后每月給家里打三千，我跟你媽年紀大了，強子他弟還在念書，這家里哪兒哪兒都要錢?！?/p>

我愣住了。阿強還有個弟弟？談了一年半，他從沒提過。

我看向阿強，他低著頭不看我。他媽這時候從里屋出來，手里捧著個紅本本：“閨女，這是我們家強子他弟的學費單子，一年三萬，你們結了婚，這個就歸你管了啊。還有，強子他弟過兩年也得娶媳婦，房子彩禮，咱們一大家子得提前盤算?！?/p>

我感覺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席間，他媽又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宣布：“等結了婚，秀芬就把工作辭了，回鎮(zhèn)上來。我們家不興媳婦在外頭拋頭露面，再說了，孫子總得有人帶吧？”

滿桌子的人都看著我，等我表態(tài)。我端著飯碗的手在抖，米飯一粒粒數(shù)得清。

我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阿姨，工作我不能辭。彩禮的事，房子的事，還有供小叔子的事，我得跟我爸媽商量?！?/p>

他媽臉一下子拉得老長：“商量啥？這都是規(guī)矩！”

那頓飯我沒吃幾口?；爻痰能嚿希娨粋€勁兒地解釋：“我媽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里去。我弟的事我之前沒說，是怕你有壓力……”

我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里頭一片荒涼。

我不是嫁不起，是嫁不得。一進那個門，我就不是秀芬了，我是老李家的免費保姆、免費提款機、免費生育工具。我媽把我從小拉扯大，供我讀書，不是讓我去伺候一大家子陌生人的。

到了市里，我讓他停車。我把車門一推，回頭看他：“阿強，咱們到此為止吧。不是你不好，是你家那本難念的經(jīng)，我念不動?！?/p>

他在后頭喊我，我沒回頭。

巷口的桂花開得正香，風一吹，眼淚就下來了?？晌抑?，這眼淚不是后悔，是慶幸——慶幸我去了這一趟，看清了這一切，還來得及轉身。

姐妹們，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是兩家人的事。門沒進之前，多看看，多問問，別讓一時的心軟，毀了自己一輩子。